第一节 上墙起稿

昨夜,秦师父说“今夜不画”。

第二天一早,纯阳殿里便没了一句多余的话。

天刚亮透,殿外只有零碎动静:远处搬木,木料相磕,闷闷响了两声;有人提水从檐下经过,桶梁压得扁担微微作响;还有人压着声说,脚手该再添一段防滑细板。殿里却静得满——一路积下来的地基、粉本、粗泥、细泥、脚手、磨色,都伏在白墙底下,只等第一道线落下。

年轻工匠进门时,喉头发紧,连呼吸也放轻了。

晨光里的白墙比昨夜灯下更冷,像刚醒来,还没被手和光碰热。脚手架仍在原位,第二层架板落着薄薄一层夜灰,板缝里卡着几粒干泥。木绳与立柱一根根贴着墙,绳结被晨气洇得颜色发深。

秦师父已在架下检查今日要用的东西。他把炭条一根根摆开,拈起看过直曲,又将细布折成便于捏拿的小块;净水、笔墨和两只试色碟也各安在顺手之处。架边还挂着一盏灯笼,留待傍晚补光,此刻不亮,像一只敛着神的眼。

木案是昨晚才搬来的,四条腿垫得不甚齐整。年轻工匠俯身塞进一片薄木,试了试,案面便不再摇动。他又将水盏往里挪了半掌,免得递物时衣袖扫翻。秦师父看见,并未出声,只顺手把最长的两根炭条摆到外侧。师徒之间许多话已不必说出口,东西安在哪里,手伸过去时会不会落空,便是今日最早的一层配合。

年轻工匠先看见的,却是秦师父腰间衣襟里微微鼓起的一角。那里压着从作坊带来的旧稿。秦师父并不取出,只随身带着,像一页旧账,平日不必翻,却不能丢。

韩头目照例先看墙,再看架。昨夜他已同石木工复查过第二层脚手,今晨仍亲自踏上横木,用脚掌缓缓压了压最前面的架板。板只往下沉了极细的一点,绳结纹丝不动。他又伸手扯过边绳,这才道:“今儿别贪快。你手里是线,不是赶工账。”

秦师父点头:“线快不得。”

上架前,他先净手。水一浸,指腹几道细裂纹便显了出来;他把昨日沾过石青和白灰的手指逐根搓过,又用旧布裹住指侧反复擦拭,免得浮粉污墙。洗净以后,右手指甲缝里仍留着一点淡青。年轻工匠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也有同样的颜色。

上墙的,原本就是一双沾过泥、灰、色与旧纸气的手。

秦师父将湿布搭在盆沿,手掌朝上晾了片刻。晨风从指缝穿过去,掌心几道旧茧泛白,其中虎口处最厚,是多年握笔、执尺与攀架磨出来的。待水气略干,他才屈了屈五指。指节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很快淹没在殿外的脚步声里。

秦师父上到第二层架板,动作不快。布鞋先探到横木上,踩实以后,另一只脚才跟过去;脚落哪块板,手扶哪根立木,腰怎样转才不碰翻小碟,都有旧日养成的次序。年轻工匠从下方递上炭条、旧布和净水,木匣经过两人手间时轻磕了一下,他立刻托稳,随后也踩上偏后一层的板位。

脚一离地,白墙便变了。站在下面时还能一眼看全的墙,此刻逼到面前,细泥抹过的微痕、角落尚未扫净的粉屑都看得清楚。它不再是供人仰看的整面白,而是一处真正的工位;压力也不只落在胸口,而是落到脚尖、腰眼和扶住立木的手上。板面虽稳,脚底仍有极细的活意。下方有人走过,那点震动便顺着立柱爬上鞋底。

年轻工匠起初不敢把身体完全交给架板,膝弯始终绷着。站久了,小腿便发酸,掌心也被粗糙的立木硌出一道红印。石木工从下方看出端倪,用指节敲了敲柱脚:“别和架子较劲。它动,你也得留一点活处。”他依言松开膝盖,脚底那点晃动反而不再处处顶着人。

秦师父没有立刻碰炭条。

他立在高处,目光沿整面墙缓缓移动。黄粱起在哪一层,得度与显化如何相接,人物之间怎样彼此让位,既不违旧法,也不逼死白墙的呼吸——线尚未落下,次序已在眼里排开。

随后,他拿起一根削过边的炭条,在指间略转了转。炭条一侧削平,一侧留尖,指腹蹭过,沾下一点乌黑。握得太死,线会发硬;太轻,线又会飘。炭头离墙只剩一指时,他停了一瞬。殿外恰有人放下一捆木料,隔着门传来一声闷响,架上的人却都没有回头。

第一道炭线落下,只有极轻的一声擦响,像干叶边缘从纸上掠过。

白墙上多了一痕浅灰,起处略重,往下便淡,远看几乎不见。秦师父用小指虚抵墙面,手腕缓缓送出。他先定大势:大势从哪里开,人物立在何处,前后段落如何让位。整片将来承载故事的墙面,从这道不起眼的灰线开始分出秩序。

第二道、第三道线接连落下,依旧轻得像一吹就散。偶有一处不合,秦师父便以旧布轻轻一拂,灰影退去,墙上只留一层几乎看不出的暗痕。无边的白就在这一落一收之间渐渐有了方向。

擦线也有轻重。布团若按得太实,墙上的细粉会被蹭亮,日后上色便留下不同的吃色;若只掠过表面,炭灰又退不干净。秦师父把旧布包在食指上,贴着线尾向外旋了半圈,错线便散成一层薄灰。他随后用掌侧隔空比过,不再补原来的落处,而将新线往上提了不到半指。人物肩势随之打开,旁边那一小块白也透出了气。

秦师父脚下不乱,腰也少动,分寸都收在手腕与指间。脚若晃一下,线头便会偏出半分。石木工说过“先认住这个高”,鲁泥匠说过“信手不信眼”,此刻都压在这一根炭条上:墙稳,架稳,人也要稳。

韩头目一直站在下头。等第一段大势显出来,才仰头道:“位正。”

秦师父没有回头摸腰间的旧稿,也不往预留的空处多看。他只做眼下必须做的事:把法度段落安上墙,把空白拉回法度里。

年轻工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根有扶绳留下的硬茧,指缝沾着墙灰,食指侧边也磨出一道握笔的新红。

日头渐高,门槛上的亮光从一掌宽铺成一大片,墙上的线也一段段浮现。黄粱、得度、显化各自分出了人物落处与前后余地。有的只是一道肩背的弧势,有的像半截尚未合拢的衣袖;离成画尚远,外行未必看得出什么,可墙已认了位,往后的衣褶、神情与角落里的小动作,也都有了安放之处。

架下的学徒端来温水和两块干饼,用布盖住,免得落灰。年轻工匠这才察觉腹中已空,舌根也被晨尘磨得发涩。秦师父仍在看墙,炭条夹在垂下的右手里。过了片刻,他指向得度一段下方:“这里再空些。”年轻工匠把左右人物连起来看,那块白恰好托住上方身势。

秦师父起完前一组人物落处,退开半步,通看全墙。随后换用炭条较细的一边,补了几处分线。动作熟、稳、利落,并不炫技。他把该会的、该稳的都做足了;往后若在一处留白前停下,那一停便有了选择的分量。

退看时,他并不只往正面看。有时侧过头,让视线贴着墙面掠去;有时蹲低一些,从人物将来落脚之处向上望。近看顺畅的线,退远后未必压得住整段;正面看端稳的身势,从旁边望去也可能向一侧倾。年轻工匠随着他的目光来回换位,才发现墙上的人尚未有眉眼,却已经有了各自的重量。

近午时,他将炭条放回木匣。最常用的那一根已经短去一截,削平的边也磨圆了。上午应起的大势已经足够。浅灰的人物位与段落走向若隐若现,白墙不再空着。

韩头目看了半晌,说:“段落先走得正,后头才有余地。”

秦师父淡淡应了一声。

风从架外掠过,带进一点湿木和灰土的气味。边绳轻动,木板发出一声细响。年轻工匠扶住立木,再看那些定势线。白还是白,里面却已有了人走进去的路。

韩头目抬手,示意备墨的人先别忙。秦师父也不急着换笔,只在高处将最浅的几道线重新看过。天光斜进殿门,起稿线淡得像雾。

可第一道线既已落下,满壁故事便要从这里往前走了。

第二节 法度线先走

午前的炭线起稳后,纯阳殿里的气息又变了一层。

上午,白墙只是认了人手;接下来要走的,是不能让开的规矩。韩头目见人物落处已定,便叫人把墨与细笔备上来。黄粱、得度、显化、度人,是整壁画先要立住的骨架。骨架不稳,后来多出的一线半线都会显轻。

年轻工匠将细笔、墨碟和试水小盏递上去。墨碟盛得浅,只在底部聚着一汪暗光,边沿留有昨夜洗过的水痕。秦师父脸上没有异样,只重看一遍炭稿,又在试纸上短短走了两笔。一笔略涩,他添了半滴水;第二笔锋尖合拢,才把笔带到墙前。

墨调得不浓。

年轻工匠问:“不直接落定?”

秦师父道:“先认路。”

笔锋要沿炭线认人物的落处、衣褶的开合,也认一段故事接向下一段的路。炭条能改,墨线一出,墙便记住了。秦师父在碟边轻轻刮去余墨,笔尖悬在灰线上方,先随那道弧势空走一遍,才真正落笔。

第一笔淡墨渗入墙面时,颜色比碟中浅得多。起初带着一点湿亮,数息之后,水气被细泥吸去,只剩温软的灰黑。年轻工匠盯着那一小段变化,手里的水盏不觉向前倾了倾,水面碰到盏沿。秦师父听见细微的水响,只伸手往后一挡。他立刻把盏端平,退开半步。

先起黄粱梦。

人物前后有粉本可循。秦师父先勾外势,不急着画五官,也不追神气,只从坐、立、倚、转几种基本姿态入手,先定人物在整壁故事里的沉、提、伏、迎。

法度落在先后次序里。衣袍宽处先定外缘,紧处再收;肩转先给势,袖摆后补风;谁在前,谁让后,都须在起线时安排妥当。秦师父每走完一段,便将笔锋微微提起,不使墨在收处结成黑疙瘩。墙面太大,若处处临时生想,顷刻便乱。他却像顺着一条走了多年的旧路,笔笔有去处。

韩头目在下头道:“梦里梦外,别挤。”

“不会。”

人物、床榻、梦境与醒后最怕互相抢气。秦师父心中仿佛有尺:哪里贴近,哪里留白,哪里让墙透气,哪里用连笔收拢。一处床角原可再向外伸半寸,他却提前收笔,给旁边俯身的人物让出肩位。他不把故事一次说尽,只让每个人先站住。墨线从手下出来,倒像从炭稿里被请出来。

接到得度一段,手法略变。

这一段人物姿势要稍稍上提,才有由俗入道的力,却不能夸张。衣褶顺着重心翻起,手臂抬到恰好的高低;再高则浮,再低则弱。相对的人物视线错开,一方引,一方受,不是两尊泥偶立着对看。

年轻工匠原以为这样的段落最易画得虚张,眼下才看清:只要线稳、重心准、开合有节,那股向上的意思自会生出。

一名受度者的手原只在炭稿中标了大概落处。秦师父落墨时,没有把五指逐根描出,只以两道线收住掌势,再用一个极短的折笔点出拇指。那只手便有了向上承接的意味。年轻工匠凑近看时仍只是寥寥数笔,退到架板另一端,人物的恭谨却已显出来。细处不必画满,留着的白反而替手指分出了层次。

石木工从殿门绕进来,肩上还沾着锯末。他本是来传外头工活的话,路过时却停了停,眯起眼仰头看了片刻,道:“人还没上色,势先出来了。”

韩头目“嗯”了一声。

未上色,未细修,五官尚且模糊,人物已凭几道墨线立住。往后添衣纹、补配景、压层次,才有根可循。这与鲁泥匠抹墙先求不裂原是同一道理:不先求好看,先求站得住。

显化一段人物多、转折密,更考快慢。太慢,线僵;只图快,又浮。

秦师父换一支稍尖的笔,略侧过身,让肩腕与墙面平行。脚尖稳住板面,腿不乱顶,腰只微送,肩也不开大,最后由笔锋借着这股省下的力往前。墨线有时细如发丝,有时随按势略宽,转到衣褶背光处又迅速收窄。密线一组组出来,紧而不乱。

中间一处衣角画到半途,他停下笔,偏头看了看下方人物对接的走势。笔锋微提,转过来收下,整段衣角便顺了。

停下的那一刻,笔尖还含着墨,不能久悬。秦师父将腕子翻向外侧,让将坠未坠的一滴墨聚回笔腹,随后在试纸边缘点去一点。年轻工匠忙把墨碟托近,他却摇了摇头。余墨已够接完这道衣角,多蘸一次,前后浓淡反而会断。

旧谱走到熟处,笔下自然知道何时守,何时让出半分。

午后光线渐渐右移,架柱的影子也在墙脚挪了半尺。殿里仍亮,不必点灯。秦师父蘸墨时,年轻工匠收起试纸。纸上密布短线、弧线、顿笔与回锋,有的是试墨,有的是试衣褶转锋;墨重处已经洇透纸背,摸上去微微发硬。在外人眼里不过脏纸,却与墙上的线同属一份功夫。

继续往前后,秦师父不再时时盯着炭稿。灰线已经进了腕子。有几处落笔时,他的目光越过笔尖,落在下一折的去处;眼与手不再一段段跟,已在整组人物上同行。

正画得顺,年轻工匠却递错了一支笔。

两支笔外形几乎相同,他递去的那支笔锋略秃,是上午起大势用过的,不宜画眼下的转折。秦师父在指间一掂,又将笔尖迎着光看了看,放回去,另取一支。他用两指捻圆笔锋,在墨碟里轻轻一润,续上方才那道未完的线。

年轻工匠脸上一热,把错笔收好,水盏也端得更稳。

此后再看,黄粱衣褶的走向预先让出得度一边的人物头势,显化的转折又替下一组人物留下进路。各段在墙上彼此相让,渐渐连成一气。

殿里偶有人经过,也都放轻脚步。搬颜料的学徒在门边探进半张脸,肩上的布袋蹭着门框,发出沙沙声;他看一眼便退了出去。送木钉的匠人本想同韩头目说话,见他仰头盯着墙,便将木钉攥在掌心,免得相碰出声。人人都清楚,今日若法度线走坏,便不是补一笔的事。墙这样大,错不会自行消失,只会一层层拖下去。

午后稍晚,黄粱、得度、显化几段主要人物的外势与大衣褶相继立起。淡墨干后比初落时灰了一层,远近线势也随之分开。外行来看,或许仍只见一片黑线;懂行的人却已能看出人物间的迎、让、提、按。

殿中的光也替这些线换了模样。靠近门口的一段照得清,墨色显薄;越往里,线便越沉,人物像从暗处慢慢向外走。架木的影子偶尔横过墙面,把一截衣纹暂时截断,风过后影子移开,那道线又重新连起来。年轻工匠在下层来回挪了两次,终于找到一个能通看三段的地方,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历代画工把人物如何落在墙上,练成了一套可以交接的手上秩序。

韩头目问:“下一段接哪边?”

秦师父低头看了看墨碟:“先把这几处顺开,再过去。”

“别把气断了。”

每组人物守着旧法,每段故事各自立住,又彼此让气。墙上的秩序愈密,留下的白反倒愈见分明。

临近傍晚,殿门外的说话声渐多,收工的人开始搬动木桶。秦师父收住这一轮法度线,没有趁余光多抢半段。他将笔横搁在碟沿,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才退开些,从左至右看过黄粱、得度、显化的墨势。

年轻工匠依次收拢用过的笔。用清水荡第一遍,水立刻变灰;换过第二盏水,笔根里仍慢慢沁出淡墨。他不敢用力揉,只将笔锋顺着碗壁轻捋,再用细布吸去余水。秦师父今日用得最久的那支笔,锋尖已经稍稍散开,他便单独放在一旁,等回去重新理锋。

人物与姿态都依旧法稳稳立住。行脚一角那片尚未落笔的白,也随之显了出来。

灯笼还挂在木钩上,没有点。最后一缕斜光穿过架木,落在墙上,正好照亮一段尚未接续的衣纹。

年轻工匠把试墨纸压回匣底,再抬头时,墙上的线已循着自己的次序向前。再往前,便是那一小片留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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