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停在留白前

到了这一日午后偏后,纯阳殿里头最先立住的几段正传故事已经顺着墙势走开了。

黄粱的梦里梦外不再相挤,得度一段提势安稳,显化处的人物外缘与大衣褶也各得其所。韩头目仰看几回,便去别处照应工活;石木工从殿外经过,见架上笔势不乱,也不停步。年轻工匠肩上那股紧劲跟着松了一线。

前头的线走得极稳,这一停落在小小留白前,分量便显了出来。

那地方并不大。

它只是行脚一段边上的一角白面,在整壁中小得几乎不成地方。粉本起稿时,这里便留着一口空;此后磨色、候墙,年轻工匠偶尔瞥见,总以为迟早会顺手补上。

法度线一段段走稳,秦师父的笔终于来到行脚一角。

秦师父在那一角前收住笔时,动作并不大。

方才还沿着人物外缘前行的笔,到了这里,悬在下一根预定线前。笔尖离白墙不到半寸,带墨不多。秦师父停住时,殿里一静,木钩上的灯笼轻轻碰了一下架木。

他起初以为秦师父只是要歇一歇腕子。

等了一会儿,那只手仍停在那里。秦师父略退半步,把这一角空白连同旁边已经站稳的几组人物一道看进眼里,右手却慢慢按向衣襟。

年轻工匠不由得先屏了气。

老妇人那句“没有飞,就是修了一下”,又从年轻工匠心里浮了上来。壁上一段段正传故事都已按旧法起好,只剩这一角仍白着。

秦师父终于把笔交到左手,右手在衣襟边轻轻一按。

秦师父从腰间衣里慢慢摸出那张旧纸。边角已被手汗与时日磨软,折痕微微起毛。斜光照上高架,旧纸发灰,墙面雪白。秦师父只展开一小段,在上面认了一眼。

他看旧稿的时间并不长。

短到若是不懂的人看去,几乎会以为他只是随手瞥了一眼便又收回。秦师父看完以后,他仍把旧稿半握在手里,闭了闭眼。殿里这时没有人催他。韩头目不在近旁,别的匠人也都在各自忙别处工活。

年轻工匠顺着他的目光再去看那一小片白,那白仿佛比刚才更空、更轻。

旁边几组人物站住以后,这片空白越发显得轻。顺手补满,那口气便没了;落得稍重,又会像厚布上缝了一块太亮的新补丁。

秦师父睁开眼时,先把旧稿收回去。

此时天光又斜了一些。

殿里白墙上的光不如正午均匀,行脚这一角因落处略偏,显得比别处更轻,甚至有一点像还没真正进入这面墙。秦师父把笔重新换回右手,却依旧没有落下去。他先用笔尖在空中极轻地比了一下,不碰墙,只是在白面前试一试起手的方向。

年轻工匠又想起当初那老妇人的脸。

那脸他已记不大清,只记得皱纹细、眼皮略垂,说话也不急。她说吕祖“没有飞”,说“就是修了一下”,还说衣上皱褶与常见道袍不同。半句旧话、几道衣褶,隔了许多年,停在这一角白墙前。

殿外有人抬木经过,压低着嗓子喊了一句“让一让”,声音从门口一滑而过,很快又散了。

高架上,秦师父仍盯着那一口白。年轻工匠几乎不敢挪步,怕架板一响,惊动他手上的分寸。木钩上的灯笼轻轻碰了一下架木,他也没有回头。

终于,秦师父把笔尖微微蘸向墨碟。

这一次蘸得比前面任何时候都少。笔锋在碟边轻轻一抹,带回白墙前,又停了片刻。

年轻工匠站在高处,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白墙已经醒了,正传故事也站住了。秦师父的笔悬在墙前,墨聚在笔腹,只够落下很轻的一线。

殿里光线渐渐偏斜,灯笼仍旧未点。可那一小片留白前的笔,终于已经真正蘸了墨。再往下,便是那只手要怎样被送上墙了。

第四节 帮人上船

那一笔真正落下去时,先落的不是手。

秦师父先把布衣下摆的一道皱褶轻轻送了进去。线从白墙上一小块空处起,略略往下,再顺着身体将来的重心往内收,既不扬,也不压沉。墙上先站出一个人。

笔锋顺着衣褶往下带了一点,收出腿边轮廓,又往上补进另一侧衣摆。线极轻,从殿下抬头,只看得见一角寻常衣边。一个脚踏实地的人渐渐显形。

年轻工匠记起那张旧稿的一角。

他只隐约记得,旧稿上的几折线比常见道像更贴身,顺着走路、弯腰、伸手的方向折进去。如今那几折旧线也落到了墙上,人还站在地面。

秦师父落完第一组布衣线后,略停半瞬,才去接身体重心。

这一步比衣褶更难。衣褶可以轻,重心却若轻了,整个人便立不住。年轻工匠看见秦师父先把笔略略提开,再向下送,定住一只脚应落之处;随即又顺着腰胯微微转出身体前倾的势。那前倾极小,小到若没有前头那几道布衣褶子作引,几乎不易察觉。可正是这一点点向前的偏,立时把这个人物和周围那些更常见的站、坐、持物、受度之像分开了。他的身体向前够去。年轻工匠胸口微微一震。墙上那具身体尚无眉眼,整个身势却已朝别人倾了过去。

船还没有完全出来,等着的人也只先有了几笔最浅的位。

秦师父先把岸边地势轻轻带出一点,又在前方极低处落了两三笔,给船身留出停靠的方向。地、位、身、褶与重心一层层压实,那只尚未画出的手,已有了向前的势。

殿里此刻仍旧不算暗,灯笼还未点起,可年轻工匠眼前反倒比方才更清楚些。空气里墨气比午后又浓了一层,带着松烟的微涩,沾在鼻端不散。

秦师父把人物肩、腰、腿之间的连接一笔笔补足;偶有一线稍长,便在末端轻轻收回身体。那人渐渐成形,身势向前,却始终安静地留在角落。

等船的人,秦师父只略略交代了站位与身势。

前头略偏低处起了两三笔:有人在船中,有人将近靠岸。那只尚未画出的手,从此有了去处。

秦师父把船身带出来时,只用了极少的线。然后沿低处压出一段船舷,又补一笔船头与岸边的相接之势。船很小,既像靠近,又未完全贴死,在满壁群像与衣带之间毫不夺眼。

到这时,那只手仍未完全出去。

布衣已立,身体重心向前,船与等着的人也有了依托。再往前半寸,手便要出去。秦师父却又放慢了:伸得过满,像施法;太直,则发硬。年轻工匠盯着他的腕子,心口也跟着悬住。

一阵更轻的风从殿门那边游进来,把未点灯笼里沉了一日的灯油涩气轻轻送过来,灯笼又极轻地碰了一下木钩。

秦师父就在这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后,把那只手送了出去。

小臂顺着肩腰的前倾自然带开,腕略略转出够人的角度,五指不张,只留出恰够搭接、把人往上一带的距离。那只手朴素得近乎日常。线落定时,年轻工匠鼻间微微一酸。

船边的人向前挪了一步,恰好够住那只递来的手。

前头等着的人这时也被补得更稳了一点。

秦师父没有细画他们的脸,只交代站位、身势与船上船下将要接住的呼应。岸边、船身、等着的人和那只伸出去的手,各自只占一点。

就在秦师父顺手给岸边再补一道极浅的地势线时,他却又在更靠后的一处角边,略停了停。

秦师父又在更远、更不惹眼的一侧带出一点屋脊与门影,门旁立着一个几乎只凭身势才认得出的人。年轻工匠想起长街尽头那间亮灯的铺子。念头刚起,秦师父已收回笔,只留下河岸后方一扇极小的门。

再往后,秦师父没有多画。

他把那只手、那一小片布衣、船与等着的人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只补了两三处最轻的接缝,便慢慢收住笔。秦师父退开半步,没有再添线。如今墙上那一角里,一个穿布衣的人正略向前倾,把手递向将要上船的人;船边有人在等,更远一点,有一间几乎看不出的微小铺影,像门口还站着人。它们都不大,都不喧哗,都像稍不留神便会淹没在满壁更堂皇的故事里。那只递出去的手已经在墙上了。

韩头目这时从外头又折回殿里,仰头看了一眼,先看见的依旧是已成的法度段落,并未立时看出角落里新添了什么。可待他目光往行脚那边再缓缓移过去,便在那一处略停了停。

韩头目的目光在那一角停了片刻:“别让它跳出来。”

秦师父在架上应道:“跳不出来。”

韩头目又看一眼,便转身走开。秦师父从第一笔布衣线起便一直压着分寸;那只手留在角落,只把该做的动作做完。

那只手已经在墙上了。

第五节 灯笼照墙

到傍晚时,纯阳殿里的光果然开始不够了。

白日里分明的亮从墙顶慢慢退过人物额角、衣边和船舷,行脚一角的细线也罩上一层薄灰。余光已辨不清转锋,秦师父把笔在墨碟边收净,退开一点,顺着暮光把今日新起的几处线又看了一遍。

挂在架边木钩上的灯笼,这时终于要点了。

年轻工匠俯身从板角小匣里摸出火折。火一亮,先照见他微黄的指背,随即在灯笼腹中缩起又鼓开。灯纸由暗转透,温黄的光稳稳撑住,照向未干的新线。

秦师父伸手接过灯笼,没有立刻把它凑近那一角新画的人物。

他先把灯提高,让光顺着墙面斜斜扫过。黄粱一段的墨线比日光下更收敛,得度处因斜光有了深浅,显化处原先紧密的笔路也显出层次。随后,灯光慢慢移向行脚一角。

秦师父把灯略略往右带,避开最容易反亮的那一块白,再顺着行脚那边慢慢移过去。年轻工匠提着另一只备用小盏跟在后侧,只见温黄灯光一寸寸爬过已成的依旧法立住的人物,掠过肩、袖、船缘与空白,最后稳稳落到那刚起不久的小人物身上。白日里,那人只是角落里一组不抢眼的新线;到了灯下,布衣褶线先显出来,接着是身体微微前送的势,再之后,那只伸向船边的手也从周围更暗一点的墙面里慢慢浮出。它像本就藏在那里,到夜里才肯多显半分。

年轻工匠屏着气看。灯下那只手比白日里更轻,也更近。

灯光在布衣褶线转折处略驻,在手腕最薄的弯上轻轻一碰,又从等着的人和船舷低处滑过去。暮色里,那人像真朝船边递出了手。年轻工匠心里一热,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秦师父提灯看了许久。侧光落在他脸上,眉眼仍是平的。灯笼略抬半寸,墙上小人物的口角便随光影松开一点,像人在伸手帮忙时自然带出的缓意。年轻工匠看着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神气,想起老妇人说“就是这样做了一下”时的脸。

他不由得低声道:“师父,这人……”

年轻工匠的话停在半句。

秦师父却像知道他后半句是什么,只淡淡看着墙,道:“灯换了方向。”

年轻工匠怔了怔。秦师父将灯又偏了半寸,手腕那道浅弯随之隐下去一些。

灯笼的光再往下略移,前头船边等着的人和那极小的岸边门影也跟着露出来。

门影白日里几乎看不分明,此刻被灯色一暖,门旁那道极小的人影也露出若有若无的站姿,像有人立在门口望着河边。年轻工匠看了一会儿,没有再问。

殿外这时已传来收工前零零散散的动静。

有人在远处喊取水,有人招呼明日哪处先搭板,有人把剩下的矿粉收进木箱。秦师父把灯偏开,确认船边几处线无须再改,便换了一支略干的笔,将最细的两三处边线收住。年轻工匠在旁托着灯。

韩头目入殿时,天已真正沉了一层。

他一进来先看见灯,随即抬头看墙。灯光高高挂着,把纯阳殿里这片已起的墙面照得比殿下人脸都亮。他站在下头看了一会儿,问:“还收么?”

秦师父道:“收完这两笔就下。”

韩头目点点头,转身去看别处收工。

秦师父收完最后两笔后,才真正把笔从墙前拿开。

年轻工匠从他手里接过笔与墨碟。灯光落下,小人物与周遭白日里略显生硬的新线,已经慢慢长到一起。那只手留在角落,正够住船边的人。

秦师父收了笔,却没立刻下架。

他最后从高处看了一遍那一角,目光从布衣移到手,又越过船边的人,落在更后头那一点门影上。随后,他把灯笼重新挂回高一层的木钩。

他扶着立木,一脚一脚下板。年轻工匠跟在后头,下到半层时回头望了一眼。灯光仍在上头稳稳亮着,那只伸出去的手、船边等着的人和几乎看不出的门影,都留在温黄里。

韩头目已转身去看别处收工。殿外暮色更沉,远处工地上最后几声招呼也一一落下。年轻工匠站在架下,仰头望着那盏留在高处的灯。

秦师父却只把手上余墨往布上一抹,道:“明早再看。”

年轻工匠应了一声,不再多话。

走到殿门时,他回头一望,灯光仍在高处温温照着。

他们便这样收工出殿,把灯留在了墙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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