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满壁初成
到这一日,纯阳殿里最后一笔颜色终于也收住了。
秦师父把细笔从一处极轻的衣边收回来,又在碟沿略略一刮,便不再蘸色。年轻工匠等了片刻,才听见他说:“做成了。”
殿里一时安静得很。
“做成了”三个字压下来,众人一时都停在原处。地基、粉本、灰泥、麻刀、脚手、矿色、炭线与墨线,如今都收进了眼前四壁。年轻工匠低头看着手里的小碟;碟中还余一点石青,边沿已被反复蘸笔磨出一圈浅痕。
秦师父没有立刻下架。
他站在高处,把最后收好的线与色又看了一遍。白日天光下,行脚一角已和周遭故事墙长在一起;那只很小的手安稳地待在角落,不抢,也不散。秦师父的目光停了片刻,便移开了。
韩头目这时也进了殿。
韩头目从外头掀帘进来,在殿中央站定,朝四壁慢慢看了一圈。他先看高处大势,再看门边与转角,最后退到门口,又把整殿收进眼里。
纯阳殿如今是真的满了。
故事从地到顶占住四壁,各安其位。降生、行脚、得度、度人、显化,吕祖一生的种种行迹在壁上次第铺开;人物、山石、舟桥、屋宇、衣褶、树势,彼此前后相让,不乱,不堵,又没有哪里空得发怯。
年轻工匠也退到门边。高架上只能逐块看见的衣褶、手势与人物,此刻在远处接成满壁大势;行脚角落里的那只手,几乎又藏了进去。
韩头目看完一圈,才缓缓道:“这殿站住了。”
年轻工匠仰头看着四壁,没有接话。秦师父这才慢慢下架。年轻工匠替他接过笔碟,看见师父手背、指缝和腕侧都带着颜色:石青的冷蓝、石绿的暗润、墨的浅黑,还有朱砂蹭开的一点细红。秦师父把笔搁到一边,转身往殿门走。
年轻工匠和韩头目都没有立刻跟上。
两人停在后头。秦师父一步步走到殿门内侧,回身望向整座纯阳殿。门外光亮,门内四壁深沉;高架上逐段贴近眼前的故事,此刻一齐立在远处。
秦师父听完,没有立刻应声。过了片刻,才道:“该去看三清殿了。”
年轻工匠跟着他出门,往三清殿去。
走到殿门,秦师父又回头看了一眼。年轻工匠收起余下的小碟与布包,韩头目也叫人暂缓拆除内层架板,待通看全殿后再动。日光压在廊柱与门槛上,故事墙沉在门内。
从纯阳殿出来,再往三清殿走,脚下并没有隔出多远的路。
可年轻工匠跟在秦师父与韩头目身后,穿过廊下时,脚下这段廊路,像从一种气息通向另一种气息。纯阳殿刚刚完工,殿里还留着颜色未尽的生气、收架待拆的木气、工人手上余温未散的尘气;那些气息都近,都贴人,像你一伸手就还能摸到灰泥、矿粉、灯油与布的温。可廊下风一过,朝着三清殿那边去时,年轻工匠心里升起一层更高、更静、叫人不敢轻声的静意。三清殿仿佛早已站在那里,只等人进去仰头。
这层静意一过三清殿门槛,立刻便实了。
年轻工匠先前也进过三清殿。搭架、递料、收工具、替别处匠人传话时,他也曾来回走动,甚至站在殿边仰头看过几眼朝元图。可那些时候,他眼里总还带着“做工”的看法:看这里一层色压得怎样,看那边人物衣带转折如何,看高处哪一片色阶比纯阳殿更润,或者想上一代画工把这壁做到这般满,是如何搭架、如何分工。可今日不同。今日是纯阳殿已经站住之后,再退一步来望三清殿。于是今日再看,满壁朝元已经成了另一种尺度。
一进殿,先压过来的便是大。
迎面而来的大,使人立刻收紧身体。纯阳殿的四壁故事容得人一路认人认事;三清殿里,一抬头,满壁人物已一齐朝不可见的中心涌去。人多,衣带多,色层与前后次第也多,却被一股大势拢在同一方向。满壁向前的风,比任何一尊神像更早压入眼中。
风当然并不真的吹。
殿里门窗半敛,廊下虽有气流进出,也远不到能叫高墙上衣带翻卷。可年轻工匠抬头看那些衣纹与飘带时,却又分明看见它们是在动。线条与层层颜色早把动势安进墙里:有的带自肩后斜斜掠开,有的从肘下收起再向前送,有的衣角明明落在静止的壁面上,却像刚刚被看不见的气带起。
秦师父走到殿中央站定。年轻工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满壁衣带一齐向前;纯阳殿角落里那只伸出的手,也随之从心里浮了一下。
三清殿早已在这里站了许多年。许多他不曾见过的手从墙前退去,只把满壁衣带与风留了下来。年轻工匠仰头看着,肩背慢慢松开。
天光从殿门斜斜照进来,只照亮下层近处;更高处的人物、衣带与层层色势沉在暗里,反倒显得更深。年轻工匠仰得脖颈微酸,却仍舍不得低头。
过了许久,秦师父才把目光从高处收回来。
他没有再对哪一位神、哪一条衣带多作评点,只淡淡道:“回头再看纯阳殿,便更知道那一角为何要轻。”
韩头目点点头,转身先往外走。
临出殿前,年轻工匠又回头看了一眼。满壁衣带仍静静垂着,殿里的风却没有停。
这一程也就在这里稳稳落住。
两殿的对照,如今已在画工心里站住了。
第二节 开殿看画
再过数日,两殿都开了门。
殿门一开,第一批来客便跨了进来。画离开工匠的手,被陌生的目光一处处接走。
开殿这日,先热起来的是三清殿。
信众、施主、道人与过路来观者先往三清殿门口聚去。年轻工匠站在廊下,看着人流被高阔的殿门与满壁朝元一并引了进去。
殿门口最先响起来的,也果然都是仰着头说出来的话。
“好高。”
“满壁都是。”
“像真的在动。”
“这衣带怎么画得像有风似的?”
赞叹声从不同人口里冒出来。年轻工匠站在廊柱边,看见来客先仰头,随后才各自去寻人物与故事。
韩头目站在远处,并不多话,只看着人们如何进殿、如何仰头、如何一步步被墙上的气带着走。
三清殿里很快便站了不少人。
有施主进门后先合掌,再抬头;有道人领着初来的信众,低声指认壁上诸神;也有不熟典籍的寻常来客,只站在殿中一圈圈转着头。大多数人的目光都走得很高,先看满壁、群像和层层衣带,很少落到下层细部。
待到三清殿里第一阵仰看与赞叹稍缓,人流才慢慢往纯阳殿移。
进了纯阳殿,人们的步子自然慢下来,目光也落到近处的一段段故事上。有人认出吕祖行迹,有人对着山石桥渡、人物出入连连点头,有人一路追问“这一段是哪里”“那一段又是哪一回显化”。众人的目光在墙上分成许多细路。
“这一壁更近人。”
“像能一路看下去。”
“这里有桥,有船。”
“这边像在讲故事。”
年轻工匠一边听,一边留神行脚那一角。有人看见船、布衣、屋宇与众生,也有人在那里略停,却没有谁单独指出那只帮人上船的手。它安静地待在满壁故事里,年轻工匠看了一会儿,也把目光移开了。
殿中人愈来愈多,声音也略杂起来。香案上的细烛烧了一截,淡淡的檀烟裹着众人身上的汗气与衣料潮气,在殿里浮成一层闻得见的暖。
有妇人带着孩子站在门边,不敢太往里挤;有道人替施主指点几段行迹;也有年轻来客在三清殿看得脖子发酸,进了这里才一段段低头认人。韩头目从廊下走过,偶尔朝殿里瞥一眼。秦师父只站在外侧柱影下。
这时,一个不过五六岁的孩子从人缝里钻了出去。
他在三清殿里早已待得不耐,进了纯阳殿反倒来了精神。母亲伸手没拽住,他便沿墙脚跑了两步,恰朝行脚那一角去。
他一路看着桥、树、屋、人。
快跑过那一段时,步子却自己慢了。年轻工匠在远处看得分明:孩子在角落前微微顿了一下。
孩子停住以后,先只是仰着头看。
他站得很近,几乎拿整个人往那块角落里凑。目光从布衣人的脚移到前倾的身子,又沿着手臂落到船边。
母亲已经走到他身后了。
母亲怕他离墙太近,伸手拉住衣领,低声道:“别贴那么近。”孩子没有动,仍旧仰着脸。
孩子先伸出手去指,却还没出声。
短短的手指越过布衣人,指向那只递出去的手。
这时他才问:“他在干什么?”
声音含糊,尾音轻轻上挑。年轻工匠站得近,听得清清楚楚。
母亲顺着孩子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略略顿了一下,答道:“像是在帮人上船吧。”
年轻工匠听见这七个字,鼻间微微一酸。
孩子拖长声音“哦”了一声,又仰头看了看那只手和船边的人。片刻后,他竟真就不再追问,身子一转,眼又被别处更热闹的桥、树、人物和颜色勾了去,随即便从墙边跑开了。母亲在后头唤他慢些,脚步也跟着离开。一停,一问,一答,孩子转眼又跑向别处。
殿里其余人没有停下来围看。有人仍在看别处吕祖行迹,有人转回三清殿仰头,也有人边出殿边赞叹颜色与线势。那只手重新淹没在满壁人流与目光里。
秦师父站在廊下柱影边,听着殿里人声起落。年轻工匠远远看见师父垂在身侧的手,指缝边那一点洗不尽的石青还留着。
天色这时也一点点往下沉。
开殿的人流并未立刻散尽,只是最初那一阵最密的赞叹与仰看过去后,殿里声息渐渐分开,成了一簇一簇更低、更散的说话声。三清殿那边偶尔还会传来一句“真像有风”,纯阳殿里也还有人站在某一段故事前不走。可行脚那一角,在这一问一答之后,重新安静了下来。孩子已经跑开,母亲也随他去了,那里只剩墙上的线条仍旧待着:布衣轻轻往下收,身体微微前送,手朝船边递去,前头有人正等着上船。更后一点,那极小的门影和几乎看不出的立人影仍缩在更不显眼的地方,像若没有斜光与近看,便会一直这样躲在墙里。
又过了一阵,殿里人果然慢慢散去。
先是三清殿那边的脚步声少了,再是纯阳殿里原本一簇簇站着说话的人也各自离开。有人临出门前还回头望一眼满壁颜色,有人则一路仍在低声议论哪一段最像真的在动。孩子早已跑远,不知又去看了什么。母亲也不再回那角落。整座纯阳殿便在这散场后重新显出它另一层安静来:人刚走过,话音和目光也才撤开,墙上的线仍安安稳稳留在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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