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藏名

开殿之后,又过了几日,宫中才真正到了收工散场的时候。

热闹一退,留下来的都是手上的末事:拆架、洗桶、收矿粉,把尚可用的旧笔拣出来。

这些年一路把一座宫观和几殿壁画慢慢做出来,如今要把脚手、绳索、木桶与笔具一样样撤出殿去。

最先响起来的,是拆架的声音。

木楔被轻轻敲松,绳扣一圈圈解开,搭在高处多日的板子终于要往下传。那声音与搭架时并不相同。搭架时,殿内一切都还在往上长,敲一声、抬一块、绑一层,听着像整座殿在慢慢生出可供人攀援的第二层地;如今拆架,声音却是往回收的。架子一层一层退下,让高处重新空出来,让墙自己把整片身子露出来。年轻工匠站在殿中仰头,看见前些日子还贴着壁面、仿佛永远要陪着他们一起起线压色的那些横板与立木,竟真能在这一日一段段撤走,心里空了一块。架子一退,殿里第一次显出真正的深阔。

纯阳殿先拆。

韩头目照旧把顺序排得极稳,不许图快。靠近已完工细部的那几段先要格外小心,免得板角一磕,把好容易干透的边线与色层碰坏。于是众人拆得都很轻,连平日搬木惯了的壮手匠人到这里也不敢粗声。

木板一块块往下传,立木一根根卸开,脚下空出的地渐渐多了。年轻工匠先前在板上看壁,近处只有衣褶、手与一片船舷;如今架子退去,整壁从横木后一点点露了出来。

秦师父并没有专门站在一边指挥。

他和旁人一样搭手拆架、伸手接板,再弯腰把板子稳稳落到地上。手上的石青蹭到木边,留下一道很浅的印。

待到纯阳殿最后一层高架也卸下来,殿里一下子空得叫人不习惯。

到傍晚前,殿内外的物件已大致各归其处。

板子平码,绳索盘起,桶翻扣在一边晾着,能留的颜料收袋入箱,碎屑与脏水也清了出去。年轻工匠拍掉膝上的灰,再回头时,殿里已没有脚手与满地工具,只剩无遮无拦的线和色。

韩头目在院中清点完最后一批该留该走的物件,回身对秦师父说:“明日把名字一并理了。”

秦师父“嗯”了一声。架子已拆,颜色已收,韩头目把一张空纸铺到案上,开始理这几年做工的人名。

这一日便在这里平平收住。

第二日一早,院里还没完全热起来,题记的事便先摊到了案上。

一张纸、一只砚、几支笔,几个人围在旧长案边,逐一理这些年参与做工的人名与次序。年轻工匠站在一旁,看韩头目提笔蘸墨。

韩头目最先把已知几个主名理出来。

领头主笔、承担工分最重的几个人先落了名。韩头目每写一个,便停笔核一次,案边无人异议。

纸写到中段,其余名字渐渐往后收。年轻工匠看见那些与自己日日递笔、研色、搭手的人,一个个落成纸上小字;再往后,空处已经不多了。

秦师父这时一直没有抢着说话。

他坐得离案不远,手边放着昨日洗净的几支笔,指缝里那点石青仍旧隐约可见。韩头目念到一处,便抬头看他;秦师父点头,或轻轻应一声“是”。名字随着笔尖一行行落下,和此前起稿、走线、收色一样,也是一道活。

写到后来,学徒终于还是没忍住,低声问了一句:“师父,那你的名呢?”

韩头目落笔的手略顿了一下,案边无人接话。檐下哪只桶里尚未倒净的水,轻轻响了一声。

秦师父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手边洗净的笔,又看一眼案上已排定的名字。纸尾还留着一小块空。

过了片刻,秦师父才道:“写在‘等’字里了。”

院风掠过纸角,韩头目抬手将它按住。

学徒怔了一下,目光从纸尾移到秦师父脸上。

学徒又低声道:“可那一角……那只手……”

学徒的话停在半截,目光仍挂在纯阳殿的方向。秦师父循着望去:“墙上已经有人了。”

韩头目听到这里,也只点了点头。

韩头目把案上名字重新顺过,随后在末尾稳稳落下一个“等”字。笔锋停、按、收,那字和前头字列一般大小,平平待在纸尾。

案上的纸这时已大致定了。

前头那几列明名各安其位,后头一个“等”字轻轻收住。院里风不大,纸角只略略起了一点边。

临了,韩头目把纸略略吹干,收起前又看了秦师父一眼,道:“这样便妥了。”

秦师父应了一声:“妥了。”

第四节 木盒与离开

题记的纸收起之后,院里一时像更静了一层。

题记收起后,众人又各自忙起来:翻正晾着的桶,把绳索盘到廊角,将私家小物塞进包袱。年轻工匠收拾着自己的东西,眼角却总往秦师父那边飘。

那张纸这些年一直不大离秦师父身边。有时压在衣襟里,有时收在包袱最里一层,有时只在夜里灯下摸出来看一眼,又很快折回去。年轻工匠直到此刻,也没真正完整看清那纸上究竟存了多少线。

秦师父是在日头稍稍偏西时,才把那旧稿从包袱里取出来的。

那动作平常得几乎像在找一块旧布。先是把最外层叠好的粗布掀开,再把一只装零散物件的小布包推到旁边,最后才从包袱最里头抽出一张折得很旧的纸。纸并不大,也不挺,边角已经磨得发软,折痕处微微发毛,像只要再多开合几回,纸筋便会从那些旧褶里慢慢断开。年轻工匠站在不远处,看见日光斜斜落到纸面上,旧黄中带一点被手摸久了的亮,纸面隐隐透出一层淡淡的陈年纸筋与旧包袱里汗气混在一起的味儿,便觉这纸既不像经卷,也不像寻常账册,倒更像一路被人揣在怀里、陪着走了许多路的一块薄薄旧物。

秦师父没有立刻展开很大。仍旧只开到能看见那最要紧的几折线。年轻工匠看不全,却仍辨得出那熟悉的一点:衣褶比常见道袍更贴身些,线往下收,不浮,也不带飞举之气。

秦师父看那纸,看的时间很短。只让目光在那几折线上停一停,便把纸轻轻合上。

一旁的学徒见师父把纸合起,便不由往前挪了半步,又立刻停住。

他的手抬到一半,又停在身前。

秦师父把纸合好后,并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先去拿了一只木盒。

木盒也不新,大小只比那折好的纸略宽出一点,木色已被手摸得发暗,合页处有些细细的磨痕。它不像专为盛宝物做的盒子,倒像平日就装些顺手小物的普通匣。

秦师父把纸放进盒里时,动作慢,却不庄严。先把纸边理正,再顺着原有折痕收平,随后放进盒底。

秦师父把盒盖轻轻合上,这才抬头看向学徒。

学徒立刻站直了一点,像连呼吸也收住了。

“留着。”秦师父说。

学徒双手接住,低头看着盒盖。秦师父又道:“以后你带徒弟的时候,给他看。”

学徒仍望着盒,又低声问了一句:“师父,这纸往后还要传到哪里去?”

秦师父没有立刻答。他看了一眼院外,又看了一眼两殿的方向,才道:“我师父接它时,也问过同样的话。他师父只说了一句——传到一个肯在一角停一下的人手里,就够了。”

又过一日,院里的东西便收得更净了。

廊角的板子已被分批抬走,绳索不再成捆堆着,洗净的桶只剩几只还在檐边晾。递板、提水、唤人、问色的声音都停了。年轻工匠一早走过院中,只见众人在拾掇行囊、清点私物。

秦师父的包袱收得并不大。

两三身换洗旧衣,一卷惯用的布,几支还可带走的笔,一点针线零碎,再无别的。包袱轻得近乎寻常。

韩头目照旧一大早又去两殿里转了一遍。

回来时只说:“都妥。”

秦师父临走前,还是先去了纯阳殿一趟。

他像一个做完工、临出门前顺路回头看看的人那样,进殿,站住,抬眼。年轻工匠跟在稍后,故意没有贴近。纯阳殿里此刻很静,殿门外的光照进来,斜斜搭在近处地上,壁上更多地方却沉在较深的暗色里。故事仍从地到顶站着,行脚那一角也仍待在原位。

秦师父在殿中并未停太久。

看完纯阳殿,他又去三清殿门前立了一会儿。两殿无架、无桶,也无人围着做工,只余风从廊下穿过。

出殿之后,秦师父没有立刻上路,而是站在院中略偏西的一处,回头望了一眼宫观的殿顶。

日头还未到最烈,瓦面已泛出一层稳稳的亮。殿顶高起,檐线清楚,地基、柱、梁与壁在远望里连成一体。秦师父看了片刻,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绳子拉过的浅红印还在掌根,指背留着洗桶时蹭出的细白痕,指缝与指甲边那一点石青始终没有洗净。他看了一眼,便把手自然垂下。

韩头目这时已站到院门边,替他留出一道过人的空。

他道:“路上稳着。”秦师父应了一声:“你们也稳着。”随后背起包袱,脚步仍和平日收工时一样,不疾不徐。

学徒抱着那只木盒,站在稍后处,没有跟着上前。

学徒把木盒往怀里抱稳了一点。

秦师父跨出院门时,没有再回第二次头。

年轻工匠站在院中,望着他的背影沿路远去。包袱不大,步子也不快。路向着村镇与渡口延开;更远处,黄河隐在地势之后。

他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院。

这一转身,宫观仍在,殿顶仍亮。学徒抱着木盒,跟在他身后回院。

名留壁后人先远,灯在墙中手已轻。

前面是路,后面是宫观,黄河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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