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
——司马斯夫的一年
当时只道是寻常。——纳兰性德《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
——写在《四季》之前
曾经在知乎上看到一个问题:人生中最顶级的享受,究竟是什么?
回答有很多。有人说功成名就,有人说财富自由,也有人讲起了自己的往事。
一个人说,他最怀念的是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
没有烦人的作业,大学录取通知书已经到了。外面下着雨,他坐在电脑前玩游戏。父母都在,还没有满头白发。
那是一个没有什么特别安排的下午。不用再为考试发愁,也暂时不用考虑以后的工作和生活。他只是坐在那里玩游戏,听着外面的雨声。
另一个人记得2006年夏天的一个午后。
那时他和女友住在单位宿舍。女友坐在刚装好的电脑前看剧,他躺在上铺,拿着一把大蒲扇。两个人没有什么心事,也没有什么特别要做的事。他扇着扇着,就睡着了。
很多年过去,他仍然记得那个下午。后来有过许多奔波,却再也没有过那样一个午后。
读到这些回忆,我想起纳兰性德的那句词:
当时只道是寻常。
年轻时读这七个字,知道它写的是追忆,却未必真正体会过那种心情。到了中年再读,便容易想起一些自己的往事。
那些人怀念的,真的只是没有作业的暑假、一台电脑,或者一把蒲扇吗?
我想,还有那时候的父母、那时候的爱人,以及那时候的自己。
父母还年轻,人生还有许多事情尚未发生。那些后来需要面对的困难、选择和遗憾,当时都还不知道。
他们只是照常生活。
直到很多年过去,某个普通的下午突然从记忆里浮现出来,才发现那样的日子,已经无法重来了。
这让我想到一个问题。
假如现在的我,其实是七十五岁的自己,从三十年以后重新回到了今天呢?
没有带回未来的知识,也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更不能随意改变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只是重新拥有了四十五岁的身体,仍然健在的父母,正在长大的孩子,以及每天一起吃饭、说话、偶尔争执的家人。
我仍然要上班,仍然会遇到各种麻烦,仍然会为一些琐碎的小事烦恼。
但如果真是这样,我会怎样度过今天?
也许父母又一次讲起那些听过许多遍的往事时,我会愿意多坐一会儿。也许孩子在房间里喊我的时候,我不会总说等一等。也许妻子让我顺路买菜,我还是会问买什么,她还是会说随便,我们还是会为此争论两句。
这些事情不会因为我想象自己来自三十年后,就突然变得美好。
可是我知道,它们不会永远如此。
孩子会长大,父母会老去,熟悉的街道可能会改变模样。今天每天见面的人,未来也许只能在记忆里相见。
而今天的自己,也终有一天会成为过去。
年轻时,我很不喜欢写日记。
那时候觉得,日子过了就是过了。今天吃了什么,去了哪里,和谁说过什么话,何必一件件记下来?
如今却渐渐理解了。
人是会遗忘的。不仅会忘记某件事情的经过,还会忘记当时为什么高兴,为什么难过,为什么会因为某个人的一句话而久久不能平静。
有些事情,即使写下来,后来也未必能够完整地记起。
但至少可以让未来的自己知道,那一天,我曾经这样生活过。
当然,并不是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都值得怀念。
生活中有疲惫,有误解,有争执,也有许多无法弥补的遗憾。人不可能每天都怀着感激的心情生活,更不必因为害怕遗忘,就把每一个瞬间都拍下来、记下来。
我们终究要继续生活。
只是偶尔,也许可以停下来,多看一眼。
看看那个正在长大的孩子,看看身边已经相处多年的爱人,听听父母又在为什么小事争执。看看每天经过的街道,看看窗外的树。
因为这些看似重复的日子,其实并不重复。
春天每年都会回来,但四十五岁那年的春天,这一生只会有一次。
《四季》就是从这样的念头开始的。
我想写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他没有真正穿越,也没有得到重新选择人生的机会。他依然会犯错,会错过一些事情,会在工作和家庭之间为难,也常常不知道怎样表达自己的爱。
只是从某一天开始,他偶尔会试着用三十年后的目光,看看眼前的生活。
我想陪他过一年,从春天到冬天。
看看那些当时只道是寻常的日子,究竟是什么模样。
注:文中关于高考结束后暑假、2006年夏日午后的两段生活回忆,取材于知乎网友对“人生中最顶级的享受是什么”这一问题的回答,经转述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