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四日中午到独乐寺的时候,天很蓝。
山门不算高,屋顶却很大,灰瓦从正脊向两边铺下来,在正午的太阳下泛着旧白。正脊两端各有一只鸱尾,长尾向内翻卷,和后来屋顶上常见的龙吻很不一样,轮廓简洁,远远落在蓝天上。
我是在进门以前才注意到它们的。
后来知道,独乐寺山门和观音阁重建于辽统和二年,也就是公元九八四年,山门正脊上的鸱尾也是辽代留下来的,通常被认为是今天还能见到的中国古建筑上年代最早的鸱尾实物。
知道年代以后,再抬头看,多少会有些不同。
“辽代”原本只是两个字,写在说明牌上,和别的年代排在一起。屋顶上的东西却不是这样过来的。它在那里经历了一千多个冬天,雨落下来,雪积上去,太阳从瓦面这一侧走到另一侧,风年复一年从屋脊过去。
九八四年刚安上去时,陶面应该还新,边缘也不会像今天这样被磨得发钝。也许有人曾蹲在屋脊上扶着它,等位置摆正,再往后退一点看看,然后顺着木梯下来。
那个人叫什么,没有留下来。
山门下面悬着一块匾。
“独乐寺”。
三个字很大,底色已经斑驳。相传是严嵩写的。这个说法传了很久,只是匾上没有他的落款,后来说到这里,谨慎一些的总要把“相传”两个字留着。
严嵩这个名字在史书里牵着很多别的事情,人一听见,很难只想到书法。可站在山门下面,真正看见的不过是三个字。写字的人早已离开,字留在这里,每天有人从下面经过,偶尔抬头看一眼。
“独乐”本身的来历也没有完全说清。
流传最广的一种说法把它牵到安禄山那里,说他曾在蓟州一带起兵,“思独乐而不愿与人同乐”,所以有了这个名字。梁思成后来来这里测绘,也记下过这样的传说,却没有替它下结论。另有说法提到蓟州原本就有独乐水,也有人从佛家的意思去解释这个“乐”字。
一个名字留得太久,周围总会慢慢长出故事。
最初是谁先说起的,后来又是谁添了一层,已经很难分开了。
我从匾下进去。
外面的阳光被屋顶一下截住,山门里暗了许多。眼睛适应了一会儿,两侧的金刚力士才从暗处慢慢显出来。
一尊张口,一尊闭口,后世习惯把他们叫作哼哈二将。两具身体都不是端端正正站着的,肩膀在转,腰腹收紧,手臂向外伸展,衣带从身体两旁翻出去。人在下面仰头,会觉得那个动作并没有完全停住,像是下一瞬还会接着往前。
我原本是为了观音阁里的十一面观音来的,却在这里停了很久。
吸引我的并不只是造型。
是它们旧了。
脸上的颜色已经不完整,胸口和手臂上能看到细小的裂纹,衣褶边缘有些地方已经剥落,红、绿、蓝从不同的位置露出来,又在另一些地方退下去。泥塑的表面并不平整,有些地方明显补过,有些地方露出了更深的底色。最初塑出来的身体还在,后来一次次留下的痕迹也在,彼此之间已经没有那么清楚的分界。
它不像一件后来重新整理过、努力恢复成某个年代模样的东西。
更像一个东西一直待在那里,然后慢慢变老了。
九八四年的某一天,这些表面自然不是现在这样。
泥刚敷上去时是湿的。里面要先搭起胎架,外面再一层层上泥,泥里掺草、麻和别的纤维,让它干了以后能够彼此牵住。有人在下面和泥,有人把东西递上脚手架,也有人站在高处,用手掌把一团泥按到肩膀上,再用手指一点点推开。
塑到脸的时候,工具会换得细一些。
眼睛的位置要反复看。
嘴角也要看。
手指一根根做出来,衣带再从身体旁边翻出去。等一天的活做完,塑匠总要退开一点,看哪里还不对。他不会想到“辽代彩塑”这样的名字,也不会知道一千多年后有人会隔着栏杆研究他留下来的手势。
他只会觉得左边的肩膀似乎还高了一点。
明天再改。
这些人的名字,一个也没有留下。
后来修过它们的人,大多也一样。
一块泥裂了,有人补;颜色暗了,有人重新描;屋顶漏了,有人爬上去换瓦;灰在肩头积久了,又有人搭起架子清理。也许有人曾在山门里避过雨,等外面的雨声小一点再走;也许冬天一早,有人推开门,把一夜吹进来的叶子扫出去。
这些事情很少会留下记录。
寺却是在这些事情里,一年一年过来的。
我从两尊力士中间穿过去,院子一下亮起来。
观音阁就在正前方。
走近以后,先看到“观音之阁”四个字。匾旁有“太白”二字,于是李白也跟着出现在这座寺的故事里。
相传四字出自他手。
后来故事又讲得更细,说李白饮酒以后题匾,写完才发现“之”字少了一点,于是把笔蘸足墨,从下面掷上去,那一点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原来的位置。
那支笔有没有从这里的空气里飞过去,已经没有人能够再看见。
李白是否真的站过这里,也缺少足以把事情完全坐实的同时代证据。今天能够看见的是匾,是“太白”两个小字。至于那壶酒、那支笔,以及墨点从下面飞上去的路线,是后来的人慢慢补进去的。
故事传得久了,也会附着在一个地方。
有些附在木头和泥上,有些留在人说给人的话里。
从匾下进去,十一面观音从阁中央一直升上去。
站在下面,要把头仰得很高。视线顺着衣褶往上,到面孔还没有停,头顶又层层生出十个小头像,再往上已经接近阁的高处。柱、梁、斗拱和楼层从四周围着它展开,中间巨大的身体把人的目光一直往上带。
站久一点,脖子便开始发酸。
可我看了一阵,还是想起山门里的两个力士。
观音身上的颜色保存得更完整,蓝、红、金、黑还分得出来,后来的修补和重彩也留在上面。相比之下,山门力士身上的裂纹、褪色和剥落没有被完全遮住,隔着那层旧泥,时间似乎更容易被看见。
这并不是说后来的人不该修。
站到几百年前那个修塑匠的位置上,他大概不会这样想。颜色褪了,就补颜色;泥裂了,就补泥。今天被当作古色的东西,在他那里也许只是失修;今天觉得有些可惜的新色,当时却可能正是为了让塑像继续留在那里。
观音阁四壁的画让这种感觉更明显。
墙上的罗汉、明王和其他人物,主体来自元代,到了明代又重新描绘过。现在站在画前,已经很难把相隔几百年的两只手完全分开。
我看着其中一张脸时,总会想到最初画出那只眼睛的人。
那时墙面还新,灰底刚做好,颜料盛在旁边的小碗里。画工站在木架上,把人物的轮廓一点点勾出来,画到眼睛时停了一下,笔尖落到墙上,一条线过去,那张脸便有了神情。
画完以后,他从架子上下来。
很多年过去,颜色慢慢暗下去,一些线条也变得模糊。
明代的画工重新站到了同一个位置。
他不知道最初执笔的人是谁,也未必需要知道。他只是看见那只眼睛已经淡了,于是重新蘸墨,沿着原来的线又走了一遍。
下面是元人的笔。
上面是明人的笔。
两个人没有见过面。
笔却落到了同一个位置。
后来这些画又被覆盖起来。墙面一层层上去,先遮住衣角,再遮住手,最后连脸和眼睛也不见了。做这件事的人未必觉得自己埋住了一幅古画,他也许只是面对一间需要重新整修的殿。
多年以后,覆盖层又被慢慢揭开。
起初也许只是露出很小的一块颜色,再清一点,一截衣带出来了;继续往旁边,手和脸也跟着出现。曾经遮住它们的那一层东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又替里面挡掉了一些风尘。
当初动手的人并不知道后来会这样。
后来揭开墙面的人,也只能从留下来的东西往前猜。
从观音阁出来,再看那些梁、柱和斗拱,时间已经走到了另一个年代。
一九三一年五月,关野贞去清东陵考察,汽车经过蓟县。他从车上望见墙后露出来的巨大屋顶,便停下来察看。
这个细节让我记了很久。
独乐寺那时已经在那里九百多年,并没有埋在地下,也没有从人眼前消失。蓟州人日日经过,住得近的人甚至每天都可能看见那片屋顶。只是到了二十世纪,一个从外地经过的人忽然意识到,这片早已被周围人看惯的屋顶,比人们以为的要古老得多。
第二年,梁思成来了。
他带着中国营造学社的人,量山门,量观音阁,画平面和剖面,拍照片。尺子贴到柱面上,斗拱被一层层数出来,屋顶的起翘、梁架的跨度、柱子的粗细都被记到纸上。
一座一直有人礼佛、修补、经过的寺,从此又被另一套语言记录下来。
梁思成后来把这里看作上承唐代遗风、下启宋式营造的重要遗存。
九八四年立起那些柱子的人自然不会知道这句话。
他不会知道以后有人把建筑分成辽、宋、明、清,也不会知道自己开出的榫眼、立起来的柱子,会成为建筑史里判断年代的依据。他面对的只是眼前的木头,够不够直,哪里该凿,梁抬上去以后能不能稳。
那天做完了,第二天还要接着做。
九百多年以后,另一些人带着尺、纸和照相机来到这里,把这些已经存在太久的东西重新量了一遍。
关野贞从汽车里看见的屋顶还在。
梁思成量过的柱子也还在那里承重。
屋脊上的鸱尾比他们来得更早。元人在墙上留下过笔,明人又沿着那些线描过一遍。严嵩和李白留在两块匾额的传说里,安禄山又被牵到寺名的来历中。有人修,有人补,有人把画遮住,后来又有人把它揭开。
时间并没有整整齐齐地分成年代留在那里。
它们已经混在一起了。
我后来又回到山门里。
这一次没有再看整尊像。
右边力士的胸前有一小块颜色已经脱落,边缘不齐,露出来的泥发暗,比旁边后来留下的颜色更旧。再往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从衣褶里出来,走了一段,又没进另一层颜色下面。
我不知道那道裂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也不知道旁边那块泥是哪一年补上的。
也许明代的人见过它。
也许清代的人补过它。
也许一百年前还没有那道裂纹。
这些已经很难分开。
我们并没有真正见过九八四年的独乐寺。
那一年新烧出来的鸱尾是什么颜色,新塑好的力士是什么样子,观音身上的第一层彩有多鲜亮,没有人能够重新看见。
今天留下来的不是那个瞬间。
元人在墙上落过笔,明人又沿着那条线走了一遍;后来的人加过颜色,补过泥,换过瓦,也有人把画盖住,又有人把它揭出来。风雨、烟尘、地震、手掌和目光,都在上面留过一点东西。
有些还能辨认。
更多的已经混在一起。
我站得离那尊力士很近,近到能看见泥面并不平整。
一块颜色压着另一块颜色,一道裂纹穿过它们。
一千年并不在它身后。
就在它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