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石阶上的脚步声杂乱得像一场没排练过的合奏。
走在最前面的是梁思成。他背着测量仪器,皮箱的带子勒在肩上,衣角被山风掀起来又拍回去。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每一级石阶都踩得实。偶尔侧头看一眼山势走向,又转回来继续走。
林徽因跟在后面三四步远。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布旗袍,外面套了件男式夹克,袖口挽了两道。山路陡,她走几步就要停一下,手撑在膝盖上,呼吸比别人重。不是累——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拦着气,让每一口呼吸都要多用一点力。她没有说,别人也没有问。
她忽然有点想回头。
只是一下。
莫宗江扛着相机,纪玉堂扛着三脚架。两个年轻人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说话,声音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
“伯希和那张照片,你再看看,壁画上标的位置根本不在这个方向。“莫宗江把相机往肩上颠了颠,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服气。
纪玉堂点头:“照片确实不够清楚。那个’大佛光之寺’的标注,说不定是后人加的。”
“不是后人加的。“林徽因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她没有回头,喘了一口气才接着说,“敦煌壁画《五台山图》里标得很清楚,位置就在这一带。”
莫宗江没有接话。纪玉堂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
梁思成始终没有回头。他只说了一句:“走到了就知道。”
声音被风带走了。山路继续往上。
石阶是旧的,边缘磨圆了,缝隙里挤着草。有些地方石面湿滑,踩上去脚底会打一下。纪玉堂走到一处拐弯的地方,脚下一滑,三脚架的一条腿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稳住身子,低头看了看三脚架,没有坏,拍了拍灰继续走。
莫宗江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心。”
“没事。”
山路两边是松树和灌木,六月的叶子绿得很深,颜色沉下去,不亮。风从山坳里灌上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凉的。偶尔有鸟叫,一声两声,不成调。
他们已经走了快两个小时。从豆村出发,骑驴到山脚,然后步行上山。驴拴在山下一棵歪脖子树上,驴夫蹲在旁边抽烟,说上面没有路了,驴上不去。梁思成问他佛光寺还有多远,驴夫往山上指了指:“翻过那个坳就是。“又补了一句,“没什么好看的,就一座破庙。”
梁思成没有接话。
山路越往上越窄,石阶变成了土路,土路上有牛蹄印,已经干硬了。两边的灌木伸出枝条,走过的时候会刮到衣服。莫宗江的相机箱被一根枝条挂了一下,他停下来解开,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林徽因又停下来喘气。她没有蹲下,只是站着,一只手按在胸口,呼吸慢慢平下来。梁思成走了几步发现她没跟上,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她摆了摆手,意思是不用等。他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走。
两个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像山里的声音。山里的声音是风、是水、是石头滚落,都有来处。这一声不一样,沉闷,像从很远的天边压过来的。
所有人都顿了一下。
林徽因回过头,看了一眼声音来的方向。山峦叠着山峦,什么也看不见。她停了两秒,目光从远处收回来,重新落在前方的山路上。
然后继续走。
殿在前面。那些事在后面。
二
转过山坳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佛光寺就在那里。不是忽然出现的——山路拐了一个弯,视野打开,它就在山坳的底部,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直在那里。像它知道有人要来,但并不着急。
殿不大。或者说,从这个角度看,它被山坳收住了,显得不大。屋脊的线条平缓,两端微微翘起,像一个人把手臂慢慢抬起来又放下去时停在半空的那个弧度。瓦面是灰的,和山色混在一起,不抢眼。殿前有几棵老松,树干弯着,像是被常年的山风压的。
殿的左后方立着一座塔。石塔,不高,六角形,塔身被岁月磨得发白。从这个距离看不清细节,但能看出它比殿还老——殿的线条是舒展的,塔的线条是收紧的,像两个不同年代的人站在一起。
梁思成最先停下来。
他放下肩上的皮箱,站在山路上,看着下面的殿。没有说话。他的眼睛沿着屋脊线走了一遍,又走了一遍。手指微微抬起来,在空中比了一下,像在量什么。然后手放下来。
莫宗江走到他旁边,也看。
“这殿……“莫宗江开了个头,没有说完。
梁思成没有接。他已经开始往下走了,步子比刚才慢,像怕惊动什么。
林徽因走到山路拐弯的地方,停住了。
她没有往下走。她站在那里,看着山坳里的殿。风从她身边过去,吹动了夹克的下摆。她的呼吸比刚才平了一些——也许是因为不用再爬坡了,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殿在山坳里。松树在殿的两侧。远处的山脊线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天是灰白色的,不是阴天,是那种北方山里常有的、光线被空气稀释过的白。
她多看了一秒。
才往下走。
纪玉堂在后面小声问莫宗江:“这就是佛光寺?”
莫宗江点了点头。
“看着不像壁画上画的那么大。”
莫宗江没有回答。他已经在想拍摄角度了。
三
殿前有一片平地,铺着旧砖,砖缝里长了草。台阶是石头的,三级,不高,边缘磨得很圆。
梁思成第一个走上台阶。他在殿门前站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门框。木头是旧的,表面粗糙,手指划过去能感觉到纹理的起伏。漆早就没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灰褐色,像老人的皮肤。
他跨过门槛。
门槛很高,将近一尺。跨过去的时候要抬腿,像迈过一道无形的界线。他的脚落在殿内的地面上,尘土轻轻让开了一点,又合拢回来。殿内的空气和外面不一样——凉,带着一股陈年木头和香灰混在一起的气味,不难闻,但很旧。像打开一个封了很久的箱子。还有一丝淡淡的潮气,从地面的砖缝里渗上来。
光线暗。殿门朝东,午后的阳光从门外斜射进来,只照亮了门槛附近的一小片地面。再往里走,就暗了。不是黑,是那种眼睛需要慢慢适应的暗。山色从门外反射进来一点,勉强能看见殿内的轮廓。
梁思成站在殿中央,抬头。
梁架在头顶。很高。光线不够,看不太清楚,但能看见大致的结构——横梁、枋、斗拱,一层一层往上叠,最后撑住屋顶。木头的颜色在暗处发黑,分不清是原色还是被烟熏的。
他看了很久。
手指抬起来,在空中画了一下,像在量斗拱出跳的弧度。画到一半,手停住了。然后慢慢放下来。
莫宗江跟进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仰着头,脖子有点酸。
“怎样?“莫宗江问。
梁思成摇了摇头。“还说不准。”
莫宗江又看了看头顶的梁架,眯着眼辨认斗拱的层数。“像宋构。“他说。
梁思成没有接话。他往前走了两步,换了个角度继续看。
林徽因跨过门槛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她走路很轻,也许是习惯,也许是因为胸口的那口气让她不愿意用力。她站在殿门内侧,没有往中央走,一只手轻轻扶了一下门框,等了几秒,然后才迈步。
殿内的东西慢慢显出来。
最先看见的是彩塑。佛台上的塑像很大,坐姿端正,面容在暗处看不清楚,但轮廓是稳的。彩塑的颜色褪了不少,但造型没有变——该圆的地方圆,该直的地方直,比例很好。
然后是壁画。殿内两侧的墙上有壁画,颜色比彩塑褪得更厉害,但线条还在,隐约能看见人物的轮廓、飘带的弧度。
最后是梁架。
林徽因的目光沿着梁枋移动,从这一端到那一端,越过斗拱,越过彩塑的头顶,一直看到殿的最深处。
她眯了眯眼。
远处的斗拱轮廓反而比近处的柱子更清晰。这不是光线的问题——是她的眼睛。她看远处的东西一向比看近处清楚。在北平画图的时候,她常常要把图纸推远一些才能看清线条。梁思成笑她"老花眼提前报到”,她不理他。
此刻这双眼睛派上了用场。
她看见了斗拱的形制。层数很多,出跳很深,不是她熟悉的宋代样式。宋代的斗拱已经开始简化,出跳变浅,装饰性增强。但这里的斗拱不一样——每一层都在认真地承重,每一个出跳都有结构上的理由。
她轻声说了一句:“不像宋。”
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梁思成听见了,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继续往殿内深处看。光线越来越暗,到了殿的后半部分,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她的颈椎隐隐发酸——仰头太久了。她低下头活动了一下脖子,然后又抬起来,眼睛还在找——沿着梁枋的方向,一寸一寸地移动。
她的视线停在某处更暗的地方。
她忽然想到,自己也会老。这念头很快过去。
梁的侧面。似乎有什么。颜色和木头不一样,但光线不够,看不清。
她没有说话。记住了那个位置。
梁思成已经走到佛台前面,蹲下来看柱础。柱础是石头的,雕了莲瓣,风格古朴。他用手指摸了摸莲瓣的边缘,指腹感觉到石头的冷和粗糙。
“柱础的样式很老。“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对自己说。
莫宗江在旁边记笔记,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
纪玉堂架好了三脚架,正在调整相机。殿内光线太暗,他皱着眉,不确定能不能拍出来。
“要不要用闪光灯?“他问。
“先不用。“梁思成站起来,“先看,先量。拍照的事不急。”
林徽因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她的目光从那处暗的地方收回来,落在殿内的整体空间上。
殿很安静。四个人在里面走动、说话、记录,但这些声音被殿内的空间吸收了大半,变得很轻。像往一口深井里扔石子,声音落下去就不回来了。
她没有把这个感觉说出来。
梁思成已经在殿内走了第二圈。他走得比第一圈慢,每到一根柱子前都停下来,用手掌贴上去感觉一下。他拍了拍柱身,声音很闷,很实——不是空心的那种响,是整根木头从里到外都是实的那种闷。
“这柱子是整根的。“他对莫宗江说。
四
他们在殿内待了大约一个小时。
梁思成量了柱子的直径、柱础的高度、斗拱出跳的尺寸,全部记在笔记本上。他的字很小,写得很密,数字和草图挤在一起,只有他自己看得懂。莫宗江在旁边帮忙拉尺子,两个人配合得很熟练,不用多说话,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够了。
纪玉堂拍了几张照片。殿内光线不够,他最后还是用了闪光灯。闪光的瞬间,殿内亮了一下——梁架、斗拱、彩塑、壁画,所有东西在白光里清晰了一瞬,然后又沉回暗处。
林徽因没有参与测量。她在殿内慢慢走了一圈,看彩塑,看壁画,看柱子,看斗拱。她走得很慢,每到一处都停下来看一会儿,有时候伸手摸一下柱面或者墙壁,有时候只是站着看。
她走到殿的西北角时,抬头看了一眼屋顶。那里有一处瓦面似乎不太平整,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一丝,在梁面上画了一条很细的亮线。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继续走。
出殿的时候,阳光一下子涌过来,眼睛被刺得眯了一下。从暗处到亮处的那一瞬间,世界像被重新擦亮了——山是绿的,天是白的,石阶上的草是嫩的,所有颜色都比刚才鲜明。
梁思成在殿前的台阶上坐下来,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开始画殿的正面草图。他画得很快,线条简洁,该直的直该弯的弯,比例准确。嘴里念着数字:“面阔七间……进深四间……柱高……”
莫宗江站在殿前的空地上,用步子丈量面阔。他走得很认真,每一步都尽量等长,走到头回来,在本子上记下数字。
纪玉堂在找拍摄角度。他扛着三脚架在殿前走来走去,蹲下站起,试了好几个位置。“这个角度不行,树挡住了。“他自言自语,又换了个地方。
声音是日常的。脚步声、铅笔声、说话声、三脚架支开又合拢的咔嗒声。这些声音在山坳里回荡,被松树和山壁吸收一部分,剩下的散在空气里,不远不近。
林徽因站在殿前台阶的最上面一级,面朝外。
山坳在她面前展开。松树、山路、远处的山脊线。天空很大,灰白色的光均匀地铺在所有东西上面,没有阴影。风从山坳的口子吹进来,不大,但持续,带着松脂的凉意。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殿内的暗。
从外面看进去,殿内像一个洞。门槛以内的世界是另一种颜色——深褐、暗赭、灰黑,所有东西都沉在一种旧的、安静的调子里。和外面的绿、白、亮完全不同。
她看了几秒,转回来。
没有说话。
风从山坳吹过来,带着松树的气味。她深吸了一口,胸腔里那个拦着气的东西又顶了一下,她轻轻咳了一声,用手背挡了一下嘴。咳完了,手放下来,什么也没有。
远处传来驴叫。声音拖得很长,从低到高再到低,像一个不太会唱歌的人在练嗓子。那是他们来时骑的驴,拴在山下那棵歪脖子树上。驴夫大概还在树下抽烟。
莫宗江听见驴叫,笑了一声:“驴比我们先到的,倒比我们先不耐烦了。”
纪玉堂也笑了。
梁思成没有抬头,继续画他的草图。
林徽因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她把夹克的领子拢了拢。
殿在她身后。
殿仍在。
她不知道这座殿在这里待了多久。从刚才看到的柱础样式、斗拱形制、梁架比例来判断,它很老。比她见过的大多数古建筑都老。但具体老到什么程度,现在还说不准。
梁思成说"还说不准”。莫宗江说"像宋构”。她说"不像宋”。
三个判断,三个方向。
她想起刚才在殿内看到的那处暗——梁的侧面,似乎有什么。不是木纹,不是裂缝。是什么?
光线不够,没有看清。
明天再看。
她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梁思成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草图。
“面阔七间,进深四间。“梁思成说,铅笔点在草图上,“斗拱出跳的尺寸我量了,回去再算比例。”
“嗯。”
“你觉得呢?“他抬头看她。
她想了想。“明天把梁架的尺寸量了,再说。”
她顿了一下,又说:“那个斗拱的出跳,你注意到没有?”
“注意到了。“梁思成说,“比我见过的都大。”
“比营造法式里的也大。”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梁思成没有说话,把铅笔夹在笔记本里,合上了。
太阳已经偏西了。山坳里的光线开始变,从灰白变成灰黄,殿的屋脊线在这种光线里显得更平缓,像一条很长的、很慢的叹息。
莫宗江收好了尺子和笔记本,走过来问:“今天还量不量了?”
“今天先到这里。“梁思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明天一早再来。”
四个人开始收拾东西。相机装回箱子,三脚架合拢,尺子卷好。动作都很熟练,不用商量,各自做各自的事。
林徽因最后一个离开殿前的台阶。她站在那里多待了一会儿,不是在看什么,只是站着。风从山坳吹过来,吹动了她的头发。
然后她转身,跟上前面的人,往山下走。
山路往下走比往上走容易。石阶还是那些石阶,湿滑的地方还是湿滑,但脚步轻了。莫宗江和纪玉堂走在前面,又开始说话了,声音比上山时松快一些。
“明天带手电筒来,殿里太暗了。“纪玉堂说。
“带了也不一定够用。那殿太深了。“莫宗江说。
梁思成走在中间,没有说话。他在想刚才量的那些数字。斗拱出跳的比例不对——不是"不对”,是和他熟悉的宋代、辽代的数据都对不上。偏大。大得不像是后来的做法。
他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还说不准。
林徽因走在最后面。下山的路她走得比上山快一些,呼吸也平了。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只是走着,偶尔抬头看一眼前方的山路,又低下头看脚下的石阶。
走到山路拐弯的地方,远处的驴又叫了一声。
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山坳里的殿已经被树挡住了大半,只露出屋脊的一小段。灰色的瓦面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几乎看不出来。那座石塔倒是还露着,白色的塔身在绿树间很显眼。
她看了一眼,转回来,继续走。
再走几步,屋脊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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