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光寺东大殿是真的。

它在山西五台山,唐大中十一年(857年)建成,是中国现存最早的木构殿堂建筑之一。殿内梁的侧面有墨书题记,其中一行写着:“佛殿主上都送供女弟子宁公遇。”

1937年6月,梁思成、林徽因、莫宗江、纪玉堂四人从北平出发,经太原,骑骡入山,找到了这座殿。林徽因在殿内发现了梁上的墨书题记,确认了它的唐代身份。这是中国建筑学者第一次在本土发现唐代木构建筑,推翻了日本学者关野贞"中国已无唐代木构建筑存世"的论断。

以上是历史。

旅拍的游人

以下是虚构:宁公遇与愿诚之间的所有对话、动作、关系,是我写的。历史只留下了一行墨书和一个名字,其余全是空白。这部小说写的是那片空白。

宁公遇的身份、她为什么出资建殿、她和愿诚之间发生了什么——史料中没有任何记载。愿诚这个名字也是虚构的,历史上主持重建的僧人叫什么,无人知晓。第十三章至第十六章的宋代士人、元末流民、清末老住持、扫地老人,全部是虚构人物。

林徽因和梁思成的部分,对话和行为基于已公开的史料和田野笔记,但具体的动作细节、殿内的观察顺序、发现墨书的过程,经过了文学化处理。林徽因的远视是真实的。

会昌灭法是真实的历史事件(845年),佛光寺在此期间被毁也有史料依据。857年重建的时间来自梁上墨书的纪年。

这部小说里没有一句对白来自史料原文。所有的对话都是虚构的。

写这本书起因是我夫人倚靠在东大殿门上,抬头看梁那刹那,光洒在她脸上,我有一阵子恍惚,自然便长出了这些文字。

最后一件事:梁上那行墨书,到今天还在。

墨书参考,不是宁公遇那幅

写在后面的话:

这本书命名为佛光掠影,掠影并非指走马观花。

我想表达的是:这些记忆碎片在时光里的沉淀,无论个体的生命如何沉重、坚守如何壮烈,要谦卑地承认人类所有的血泪、坚守、爱情和牺牲,在亿万年的时光长河中,不过是一瞬的“掠影”,轻如尘埃。

个体的渺小,无论宁公遇的坚守、愿诚的守候、林徽因的抬头,在千年历史中确实只是一瞬。这个“掠影”的姿态,是我一直以来想表达的——宏大叙事是后来人编的,处于历史当时的普通的人物并不是天然的英雄。

另一方面,我们可以知道,正因为它是“影子”,所以它无法被彻底抹去。只要有一束光(林徽因的抬头),这个“掠影”就能显影,就能证明“墨还在”。正是这看似微不足道的‘掠影’,却因那一行未干的墨痕,在千年后的某次抬头中,完成了对时间的抵抗。

正因为散落在时光里的渺小,墨痕的抵抗才有了自身的意义。“在千年后的某次抬头”才让“掠影”从“微不足道”变成了“以微见证永恒”。

这也是我一直在写的:在时间长河里幸存的文明极其珍贵,尤其是我们自己的文明,一路行来,历尽偶然与幸运,才得以被保存、被辨认、被重新看见。它并不是由权力延续的,而是由那些被看见、被记住的存在,一点一点延续至今,让我们珍惜。

附注:

以下是两篇历史文献,与发现佛光寺相关的核心原文片段。

文献片段一:梁思成《记五台山佛光寺的建筑》

这是梁思成先生于抗战期间在四川李庄写就的学术报告,详细记述了1937年6月发现佛光寺的经过。此段文本收录于《梁思成全集》,是建筑史研究的重要文献。

记五台山佛光寺建筑

梁思成

山西五台山五峰环抱,盆地居中,镇曰台怀。五峰以内称“台内”以外称“台外”。台怀为五台中心,附近寺刹林立,香火极盛。殿塔佛像均勤经修建。其金碧辉煌,以炫耀进香俗客者,均近代贵官富贾所布施重修。千余年来文殊菩萨道场竟鲜明清以前殿宇之存在焉。

台外情形与台内迥异。因地占外围,寺刹散远,交通不便,故祈福进香者足迹罕至。香火冷落,寺僧贫苦,则修装困难,似较适宜于古建筑之保存。

二十六年六月,偕社友莫宗江,林徽因及技工一人入晋,拜谒名山,探索古刹。抵五台县城后,不入台怀,折而北行,迳趋南台外围。乘驮骡入山,峻路萦迴,沿倚崖边,崎岖危隘,俯瞰田畴。坞随山转,林木错绮;近山婉婉,远峦环护,势甚壮。旅途僻静,景至幽丽。至暮,得谒佛光真容禅寺于豆村附近,瞻仰大殿,咨嗟惊喜。国内殿宇尚有唐构之信念,一旦于此得一实证。

佛光寺正殿魁伟整饬,为唐大中原物。除建筑形制特点历历可征外,梁间还有唐代墨迹题名,可资考证。佛殿施主为一妇人,其姓名书于梁下,又见于阶前石幢,幢之建立则在大中十一年(公元857)也。殿内尚存唐代塑像三十余尊,唐壁画一小横幅,宋壁画数区。此不但为本社多年来实地踏查所得之唯一唐代木构殿宇,实亦国内古建筑之第一瑰宝。寺内尚有唐石刻经幢二,唐砖墓塔二,魏或齐砖塔一,宋中叶大殿一。

正殿结构既珍贵异常,开始测绘惟恐有失。工作之初,因木料新饰土朱,未见梁底有字,颇急于确知其建造年代。通常殿宇建造年月多书于脊檩。此殿因有“平闇”顶板,梁架上部结构均为隐藏,斜坡殿顶之下有如空阁,黑暗无光,惟赖檐下空隙,攀跻匍匐可入。其上积尘数寸,着足如绵。以手电探视,各檩则为蝙蝠盘据,千百群聚,无法驱除。脊檩有无题字,终不可知,令人失望,废然久之。及继续探视,遽见梁架上部古法“叉手”之制,实为国内木构中孤例。似此意外,则又惊诧,如获至宝。

摄影之中,蝙蝠见光振翼惊飞,秽气难耐,工作至苦。同人等晨昏攀跻,或佝偻入顶内,与蝙蝠壁虱为伍,或登殿中构架,俯仰细量,探索惟恐不周,盖已深惧机缘难得,重游匪易,此时图录未详,终负古人匠心也。

工作数日,始见殿内梁底隐约有墨迹,且有字者左右共四梁。但字迹为土朱所掩,梁底距地两丈有奇,光线尤不足,各梁文字颇难确辨。审视良久,各凭目力,揣拟再三,始得官职一二,而不能辨别人名。徽因素来远视,独见“女弟子宁公遇”之名,深恐有误,又详细检查阶前经幢上的姓名。幢上除官职外,果然也有“女弟子宁公遇”者,称为“佛殿主”,名列诸尼之前。石幢年代为“唐大中十一年”,与殿内梁底墨迹相互印证,至此,殿之建造年代得以确证。

最初发表于1944年《中国营造学社汇刊》第七卷。

文献片段二:梁思成致费正清夫妇的信件(节选)

1937年,梁思成在发现佛光寺后,难掩激动之情,写信给挚友——美国学者费正清、费慰梅夫妇。这封信是研究这一重大发现第一手、且更具个人情感的珍贵文献。

梁思成给费正清费慰梅夫妇的信

佛光寺在南台豆村镇东北约五公里之佛光山中。……一望可知年代久远。但能比我们先前所发现的最古木构建筑还要老吗?……第二天开始做仔细的调查。

我们找到了唐朝的绘画、唐朝的书法、唐朝的雕塑和唐朝的建筑。它们都是稀世之珍,但加在一起,它们就是独一无二的。

原文:https://read.douban.com/column/742465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