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前,客栈外头有人敲门。

那声音不重,像怕惊醒屋里的人,又像敲门的人自己也没什么力气。沈望睡得浅,听见第一下就睁了眼。屋里还黑着,窗纸上浮着一点灰白,炕边的茶碗凉了,碗底有半圈细尘。

马差役在隔壁先骂了一句,声音含在被褥里,闷闷的。

“谁啊?鸡都没叫呢。”

外头的人没有答话,又敲了一下。

沈望披衣起来,开门时,一股河泥味先钻进来。门外站着镇上的巡夜人,脸色比晨雾还灰,灯笼提在手里,火芯被风吹得歪斜,照出他额头一层湿汗。

他身后还有一个后生,二十出头,穿短褂,袖口磨破,手里攥着一串钥匙。后生看上去像是刚从床上被叫起来,发髻没束好,几缕头发贴在颈边。

“沈先生,”巡夜人压着嗓子说,“沿河又出事了。”

马差役披着棉袄出来,鞋后跟踩塌了一半。

“又是雾?”

巡夜人摇头,又点头,自己也说不准似的。

“不是昨儿那种雾。是人。河边几个村子,夜里都有人往外走。拦回来的有七八个,没拦回来的……眼下还不知道。”

沈望问:“往哪儿走?”

巡夜人抬了抬灯笼。火光晃了一下,照见他嘴唇干裂。

“废河。”

那两个字落下去,客栈堂屋里一时没人说话。外头街上仍旧黑,远处有犬叫了一声,很快又断了。像被谁在半路按住了喉咙。

后生上前半步,低声补了一句:“我叫赵顺,是镇上保正家的侄儿。昨夜我也帮着拦人。沈先生若要去,我认得几条近路。”

沈望看了他一眼。赵顺眼下乌青,手背上有新抓痕,像是拦人时被指甲挠的。他说话时不敢看沈望,只看自己鞋尖。

“被拦回来的人醒着吗?”沈望问。

赵顺点头。

“醒着。眼睛睁着,能走,能喘气。可你叫他,他像隔着水听见似的,半天才回头。有个妇人抱着门框哭,说她不是要投河,她只是听见有人喊她去吃饭。”

马差役把腰带一系,脸色难看起来。

“又喊名字?”

“没有喊名字。”赵顺说,“她说没听清,只有饭香。”

客栈掌柜从柜台后头探出头来。他昨夜和衣睡在堂屋,听见“饭香”两个字,喉结动了一下,像吞了口冷水。

沈望回屋取了灰页簿和笔,又把昨夜记下的几张散纸夹进簿中。指尖碰到纸面时,他想起义冢里的雾,想起那些被喊出来的乳名。那雾不凶,不急,像老人隔着门帘唤孩子回屋,连尾音都带着暖。

正因为暖,才让人心里发冷。

——

他们出门时,天边刚露出一线青。镇街两侧的铺门关着,门板缝里透不出灯。昨夜漕工会馆里的香灰味似乎还黏在衣襟上,走几步就能闻见一点。马差役打着哈欠,手却一直按在刀柄上。

赵顺带他们穿过米市旧巷。巷口原本有块招牌,字被雨水泡烂,只剩“永”字半边。再往北走,路面渐低,泥土里多了碎瓦和旧船钉。废河就在镇外,不流,也不声响,像一条被人遗忘在地上的黑布。

沿河第一座村叫蔡家湾。

村口的槐树早枯了,枝杈上挂着几条旧布,像谁家的孝带被风刮上去,年深日久,已经褪得看不出白色。天刚亮,村里却有不少人站在门口。男人披衣,女人抱臂,老人拄着杖,连几个孩子也被大人牵着。所有人的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废河。

他们没有走,只是站着。

沈望一行进村时,那些人像慢了半拍才听见脚步声。有人回头,有人不回。一个老妪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只空碗,碗沿被她指甲一点一点刮着,发出细细的响。

赵顺低声说:“昨夜就是这村最先闹起来的。”

保正已经等在祠堂前。祠堂门上积灰很厚,门槛却被踩得发亮,显然昨夜人都聚过来。保正姓蔡,五十来岁,眼里布满血丝。他见沈望,先作揖,腰弯得很低,起身时差点晃倒。

“沈先生,救救人吧。”

沈望没有立刻答应,只问:“昨夜多少人往河边走?”

“十一个。”蔡保正说,“拦回十个。”

马差役眉头一跳。

“还有一个呢?”

蔡保正嘴张了张,看向村后。

“还没寻着。”

“叫什么?”

蔡保正抬手揉了一把脸,像这个问题比寻人更难。

“罗……罗七叔。大家平日这么叫。名儿,我一时想不起来。”

赵顺在旁边说:“我记得,他住村西破磨坊后头,没儿没女,早年在河上扛过包。腿有点跛,走路鞋底一轻一重。”

蔡保正怔了怔,像才想起真有这么个人,赶忙点头。

“对,对,是他。”

——

沈望看向祠堂里。十个被拦回的人坐在地上,背靠墙根。屋里烧着一盆炭,炭火很弱,烟从盆沿贴着地面散开,带着湿木头的酸味。那些人的鞋都沾了黑泥,有人的裤腿湿到膝盖,有人的掌心被门框磨破。

他们醒着。

也都像还在梦里。

沈望蹲到一个妇人面前。妇人三十上下,怀里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孩子已经睡着,脸贴着她肩窝。她眼睛睁得很大,眼白里满是红丝。

“昨夜梦见什么?”沈望问。

妇人的嘴唇抖了抖。

“梦见我死了。”

屋里几个坐着的人同时动了一下,却没人出声。

沈望等她往下说。

“我躺在河边的草里,身上湿得透透的。天黑了,亮了,又黑了。我知道自己死了,可我还听得见村里的声响。有人淘米,有人叫鸡,有孩子哭。都在我旁边过,又都不看我。”妇人说到这里,低头去看怀里的孩子,手指在孩子背上揉了揉,“我想喊我家小宝,可喊不出来。后来我闻见一锅粥,热的,有葱花。像有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把那锅粥给我温着,等我过去——没有话,那意思却比话还清楚。”

她的眼泪忽然掉下来。

“沈先生,我不是想死。我就是……我就是太饿了。”

马差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看了一眼炭盆,又看了一眼妇人的孩子,眉头拧得很紧。

第二个开口的是个瘦船户。废河没有船,他却仍被村里叫船户,大约是祖上留下的称呼。他的双手很宽,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

“我梦见自己压在船底下。”他说,“船翻了,人都上了岸。我还在水里,脸贴着泥。上头有人走,有人骂,有人搬货。我听见他们说少了一捆麻绳,说少了一袋豆子,就是没人说少了我。”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旁人的旧事。只有说到“少了我”时,手指蜷了一下。

一个小女孩靠在墙边,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沈望没有逼问她。她却自己小声说:“我梦见娘不记得我。”

妇人把孩子抱得更紧。

小女孩说:“我站在灶台边,娘给哥哥盛饭,给弟弟盛饭,也给一只空碗盛饭。她把空碗放在门槛上,说这是留给没名儿的。我说娘,我在这儿。她听不见。后来门外有人把碗端走了,回头看我。我看不清脸,只觉得她的袖子很冷。她没有说话。可我心里就是明白了她的意思——跟她走,那边,有人给我留饭。”

她说完,屋里更静。

沈望的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迟迟没有落下。

同一个梦。

不完全一样,却都在同一个地方醒来。人死了,没人收尸;人丢了,没人喊名;人饿了,锅不为他热;人站在亲人眼前,亲人也像隔着一层灰,认不出他。

这样的梦不需要刀,也不需要鬼脸。

它只把人心底最怕的东西取出来,擦干净,放到枕边,让人一睁眼就看见。

“这些梦从什么时候开始?”沈望问。

蔡保正说:“前两夜有人零星说过,我没当回事。昨夜忽然多了。蔡家湾是这样,往东的李家沟、白水店也有人来报,说梦一样。天没亮,就有人往河边走。”

赵顺补道:“白水店有个木匠,白日里好好的,正给人修门,修着修着手停了,脸朝河那边,问他怎么了,他说听见锯木声从水底下传上来。”

马差役低声骂了一句。

“白天也听见?”

“有些人白天也听见。”赵顺说,“不是声儿,是心里一动。像有人从背后轻轻碰一下,叫你回头。”

——

沈望走出祠堂。

村人还站在门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一点,光落在他们脸上,却没有热意。几个男人嘴里说着找罗七叔,脚却不知不觉转向河边。一个老婆婆被儿媳拉住袖子,她低头看了看被拉住的地方,像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往前走。

废河在村外二十余丈。河床宽,水却窄,只剩中间一线黑。两岸长满枯苇,苇根下有旧麻绳和瓦片。水面平得异样,风吹过来,岸上的草动,水不动。

沈望在河边站了一会儿。

黑水里浮着一盏灯。

灯是旧式河灯,竹篾扎骨,糊着黄纸,纸上有一块被水浸开的暗痕。灯芯还亮着,光很小,在晨色里几乎看不见。它没有顺水漂,因为水不流;也没有被风吹向岸边,只在原处轻轻一晃一晃。

赵顺低声说:“这灯不知谁点的。前几日就有,每夜一盏,天亮还在。老人说,从前河上走船,遇着翻船死人的夜里,岸上会放引路灯,怕亡魂寻不到回家的埠头。”

“现在还有人放?”

赵顺摇头。

“没人认。问遍了,都说不是自家点的。”

沈望看着那盏灯。

它不像在招人。

更像在等人。

马差役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忽然喊:“这里有脚印!”

枯苇被踩倒一片,泥上留着一串浅浅的印子。鞋底一边深,一边浅,往水里去。沈望蹲下看,最后一个脚印停在水边,再往前就没有了。水面仍旧平。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滑倒时抓出的泥痕,也没有衣角挂在苇上的碎布。

像那人只是走到了该去的地方,然后有人伸手扶了他一把。

蔡保正赶过来,脸色发白。

“是罗七叔的脚。他腿跛,鞋印就这样。”

赵顺也点头:“我昨晚见过。他从磨坊那头出来,披着棉袄,手里还拎着个小布包。我问他去哪儿,他说有人来接他。他说得很清楚,我还以为他醒着。”

“你拦了吗?”马差役问。

赵顺耳根发红。

“拦了。没拦住。不是力气大,是……”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我一抓他袖子,就闻见热面汤的味儿。我小时候病过一场,我娘夜里给我煮过那样的汤。那一下,我手就松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

“等我回神,人已经不见了。”

沈望没有责怪他。

他看见赵顺手背上的抓痕,知道那不是别人挠的,是他自己后来用指甲掐出来的。他大概怕自己再松手,便把痛留在身上。

——

村人沿河找了大半日。

没有尸首。

没有布包。

没有棉袄。

破磨坊后的小屋还在。门没有锁,屋里一张窄床,一只缺腿木凳,一口小灶。灶膛里冷灰很厚,灰上插着半截没烧完的芦苇杆。床头挂着一件补过许多次的旧袄,袄袖口油亮。墙上钉着一枚生锈铁钉,钉上挂着一双草鞋。

沈望在灶边找到一只碗。碗里有半碗冷粥,粥面结了皮,上头落着两粒灰。他用指腹碰了一下碗沿,冷的。

这屋里处处有人住过。

可等他们从屋里出来,再问村人时,事情变了。

蔡保正先迟疑。

“罗七叔……是哪个罗七叔?”

赵顺愣住。

“就是磨坊后头那个,腿跛,昨夜我们寻了一夜。”

蔡保正看着破磨坊,脸上露出茫然。

“磨坊后头不是空屋吗?早空了。谁住那儿?”

马差役脸色一下沉下来。

“你刚才还说他脚印。”

“我说了吗?”蔡保正额头冒汗,“差爷,我不是装糊涂,我真……真想不起来。村里有姓罗的吗?”

旁边几个村人互相看。一个说:“有罗家?罗家不是二十年前迁走了?”另一个说:“磨坊后头那屋一直漏雨,谁能住人?”还有人更小声地说:“莫不是外乡乞丐?”

赵顺急了,抓住一个中年男人。

“昨夜你也看见他了!你还说他走路慢,叫我去扶!”

中年男人被他抓得后退一步,惊恐地摇头。

“我没有。我昨夜在祠堂守着我媳妇,没出村口。”

赵顺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他看向沈望,像抓着最后一根木桩。

“沈先生,你记得。我跟你说过,他叫罗七叔。他腿跛,拎着布包。你记得吧?”

沈望打开灰页簿。

晨间在祠堂里记下的字还在。墨迹略淡,但未散。

“罗七叔。独居。无儿女。梦三夜。夜半往废河,赵顺曾拦之,闻热面汤味而失手。”

他一字一字念出来。

赵顺像终于喘上一口气。

蔡保正却听得脸色更慌,连连摆手。

“沈先生,我不是不信您的笔。可我真不知道村里有这个人。若是有老人独居,我这个保正怎会不记得?秋后发柴,冬里分粮,哪一户不记在册?”

沈望问:“册子在哪?”

蔡保正赶忙把村册取来。

册子封皮破旧,内页按户记名。沈望翻到磨坊附近的住户,确有几行旧墨被刮过,纸面起毛,像写错了又被人用刀背慢慢蹭去。蹭得很干净,只剩纸纤维翻起的毛边。

他把那一页举到光下。

纸里隐约有一个“罗”字的左半边。

再看时,又像只是纸纹。

马差役狠狠搓了一把脸。

“这算什么?人没了,连人也一并没了?”

没人回答。

沈望走回破磨坊后的小屋。那件旧袄还挂着,草鞋还在,冷粥也还在。可蔡保正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他看着屋里的物件,眼神像看别人梦里的东西。

“那袄是谁的?”沈望问。

蔡保正摇头。

“不知道。”

“这碗呢?”

“不知道。”

“这屋谁修过顶?”

“不知道。”

三个不知道,把一个人从村里一点点抹掉。

沈望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沾了一点灶灰。他忽然想起雾津那些孩子。那时他以为最重的是让他们留下“来过”的痕迹,让他们不被石子、河泥、账簿之外的沉默吞没。可眼前这个老人不是死后无人记得。

他是被记得太少,少到一只手伸来,轻轻一带,整个活过的痕迹便松了。

那片雾没有割他的喉,也没有拖他下水。

她只是给了一个孤老最缺的东西。

有人接。

有人等。

有人为他点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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