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沈望把“赵顺”两个字写了三遍。
第一遍,字还稳。
第二遍,赵字右半边忽然有些发淡,像墨吃不进纸。
第三遍,他写得很慢,笔尖几乎要把纸背划破,那姓才重新沉下来,黑得发涩。
马差役端着一碗稀粥站在门口,看了半晌,没说话。他昨夜睡得沉,醒来后听沈望问“昨夜跟着我们跑的那个后生叫什么”,脸色当场就变了。后来赵顺自己端水上楼,喊了一声“沈先生”,沈望看见那张脸,才把昨夜被抹掉的一角勉强拼上。
赵顺不知道自己差一点就被忘了。
他只说蔡家湾那边已经按沈望的笨法子做起来了。每户门上都用炭写了隔壁三家的名字。独居的老人单列一张纸,贴在祠堂柱子上,谁今日送饭,谁明日敲门,都画了圈。有人觉得晦气,有人觉得麻烦,也有人站在门口看着自己名字被写上去,看着看着就哭了。
“哭什么?”马差役问。
赵顺挠了挠头。
“他说,许多年没人把他名字写门上了。小时候过年,爹娘给孩子写红纸,后来爹娘没了,媳妇没了,儿女也去了别处。他以为自己名字只剩官差催税时才有人写。”
沈望听着,忽然道:“这张互记单也留底。沿河记名不只记已经死的。独居的、断炊的、家里只剩一人的,另立活人互照簿。谁送饭,谁敲门,谁知道他还在,都写清。”
马差役皱眉:“这也算证规?”
“算。”沈望道,“不然我们刚把死人从‘没有过’里拣出来,又坐看活人往那里掉?”
说完,他低头,笔尖停在纸上。
赵顺。
他又写了一遍。
这一次字没有淡。
可他心里并没有轻多少。昨夜半袖那句话仍贴在耳边:等哪天,你也开始想不起自己昨天见过谁。
现在不是等哪天。
已经开始了。
——
午前,镇公所送来一封旧城来的急报。纸是粗纸,封口用泥草草一按,没有官署火漆。送信的是个瘦驿卒,马骨头露得厉害,喘气时鼻孔里冒白沫。
急报上说,沿废河往东四十里,兵燹旧城内武烈王忠烈祠有异。祠中阵亡册夜半自翻,册上名字逐行淡去。城外义冢雾起,雾中似有军号声与人名声相杂。旧城守丁请回漕镇来人协查。
马差役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武烈王?”他皱眉,“庙里供的那位打仗的老爷?”
沈望点头。
“战神那一路。忠烈、阵亡、入祀,归祂辖。”
“那跟这条废河又牵上了?”
沈望收起灰页簿。
“兵也要过河,粮也要过河。兵燹以后,无主坟最多的地方,常在水边。”
赵顺听见他们要去旧城,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我认得路。那城以前叫梁安。老人说,乱兵来的时候,城门烧了三天,后来重修城志,没人敢写那几年的事。”
“为什么没人敢写?”马差役问。
赵顺摇头。
“不是不敢。是没人写得清。谁守城,谁破城,谁是兵,谁是民,谁活到最后,谁又被拖去当了兵,早乱成一锅粥了。后来能写字的死了大半,剩下的有的迁走,有的装聋。”
沈望想起昨夜半袖那句话。
他把灰页簿贴身放好。
“走。”
——
去梁安旧城的路,比去蔡家湾更干。
两旁田地荒了许久,田埂上长着硬刺草,草叶刮在裤腿上,发出细碎的响。河道时隐时现,有时只剩一道低洼的黑线,有时又露出一片淤泥,泥里插着断桨、碎瓦、半截烧焦的木柱。
越往东,风里的味道越杂。
旱土味底下,压着旧烟火气。不是灶烟,是房梁烧透以后多年仍散不干净的焦味;再往里,又夹着一点铁锈味,像雨水泡过刀口。马差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弯腰从路边捡起一粒黑硬的小东西。
是一枚铅丸。
他用袖口擦了擦,放在掌心里掂了掂。
“这地打过硬仗。”
赵顺低声说:“听说那年城里死得挤不开棺材,先用门板抬,门板也不够,就用席子卷。后来席子都不够了。”
没人接话。
路边有一座废茶棚,棚柱歪斜,半边顶塌下来。柱子上还刻着几道刀痕,深浅不一,像有人在这里试刀,也像人在乱中抓着木柱留下的指痕。茶棚后头有口井,井沿被火烧黑,井里没有水,只有一股冷腥气往上冒。
沈望站在井边往下看。
黑。
黑得很深。
他隐约听见井底有一点声音,像很多人挤在很远的地方喘气。再细听,又只是风从井壁破缝里钻过。
马差役把他拉了一把。
“别靠太近。”
沈望退开,衣袖擦过井沿,沾了一道黑灰。
——
进旧城时,日头正偏西。
梁安城门只剩两侧石基。门洞上方的砖塌了,露出参差的断口,像牙缺了一半。城墙内外长满枯藤,藤根扎进砖缝,风一吹,干叶哗啦啦响。城门旁有块碑,碑文被烟熏黑,只能看出“重修”二字。
城里并不全空。
还有几十户人家住在东南角,屋顶低矮,门前晒着萝卜干和破网。可这些活人的烟火贴着地面,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刮走。那些人看沈望的眼神,也和回漕镇不一样。回漕镇的人是空,是散;梁安的人是紧,是防。他们看外乡人,先看你的手,再看你的腰,像还记着几十年前,一群陌生人进城,是什么下场。
赵顺指着北面。
“志局在那边。武烈王祠还要再往里。”
沈望先去了志局。
——
志局原是一处小院,门匾已经掉了,匾上字被虫蛀得只剩几个孔。院墙塌了一段,墙根堆着潮烂书纸,纸页黏成一团,像被雨水泡软的枯叶。屋里有一张长案,案腿一长一短,拿砖垫着。案上放着几部旧志,外头裹着蓝布,布色发白,边角全是鼠啮的缺口。
看守志局的是个姓梁的老书吏,背驼,眼皮垂得厉害。他说自己不是本地旧人,是战后从邻县调来抄新志的。旧城重修那几年,县里缺人,凡识字能握笔的,都被叫来补这笔旧账。
“补上了吗?”沈望问。
老书吏干笑了一声。
“哪补得上。”
他把一部旧志搬到案上。书页翻开,前头还有山川、户口、桥梁、义仓,写得整齐。到了兵燹那几年,忽然断了。
不是空白页。
是整整一段纸,留着。
上头只有一行小字:“是岁兵乱,阙。”
再往后,新修的条目接上来,写“乱后重建”“迁民复业”“设义仓若干”。字句平稳,像一脚跨过了沟。
沈望的手指停在那个“阙”字上。
纸面很薄,指腹下能摸到背面墨迹的凹凸。这个字不是写不下,是把写不下的东西,规规矩矩地放成了一个洞。
“就一个阙?”马差役声音发沉。
老书吏叹气。
“不止一处。”
他又翻出几部。县志、城防志、忠烈志、乡贤志。每一本到了那几年,都像被什么咬掉了一块。有的留白,有的写“失载”,有的干脆从上一年跳到三年后。最干净的一部新志,把兵燹两年并成一句:“经乱,户口大减。”
经乱。
户口大减。
八个字落在纸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可沈望看着纸,耳边却像有门板拖过石板路的声音,有人喊水,有人喊娘,有人把孩子塞进米缸,又在下一刻被火光吞掉。那些声音没有真的响起,却都挤在“阙”字底下,薄薄一张纸压着,压得发闷。
“写旧志的人呢?”沈望问。
老书吏抬眼看他。
“死了。”
“全死了?”
“能写那几年的,多半死在那几年。”老书吏把手放在书脊上,指节枯瘦,“有一个姓章的修志生,听说兵起时还抱着稿箱往县学跑,半路被乱兵冲散。后来在城沟里找着他的笔管,稿箱没找着。还有一个姓祁的老贡生,守着志局不走,说城可破,志不可断。城破那晚,志局烧了半院。他家里人也没剩下。”
赵顺在门口听得脸发白。
马差役低声道:“写的人没了,被写的人也没了。”
沈望看着那一页页留白。
这不是没人想记。
是手断了,纸烧了,能作证的人也被卷进同一场火里。火灭以后,后来的人站在灰堆前,只能把一整代人的生死,写成一个“阙”。
有时遗忘不是冷漠。
有时是连冷漠都来不及。
——
武烈王祠在旧城西北角,靠近城墙。
祠门比沈望想的高。门楼虽旧,木料仍厚,门钉锈成暗红色。匾额斜挂着,上书“忠烈昭明”四字,最后一字缺了半边。门口原本有两尊石兽,一尊头被砸掉,一尊身上刻满小刀划出的名字。大约是战后有人来求护佑,也有人来泄恨,刀痕叠着刀痕,新的压旧的,最后谁的名字都看不清。
守祠的是个独臂老兵。
左边袖子空着,掖在腰带里。他姓耿,城里人叫他耿老。当年他是团练,城破时中了刀,断了一条胳膊,昏死在尸堆里,反倒因此活了下来。战后他就守着这座祠,一守几十年。
耿老领沈望进去。
正殿里,武烈王的神像端坐。
那是个威武的战神——按说该是。可如今,神像的彩绘剥落大半,金甲的颜色暗成了土色,甲片的缝里、肩上、按剑的手背上,落满了灰。祂手里按着一柄剑,剑鞘也蒙尘。神像的脸,沈望抬头看,还看得出眉眼间那股当年塑像人想赋予祂的、镇得住千军的威严。
只是那威严上,积着几十年没人擦过的灰。
像一个曾经很有本事的人,老了,没人再求他办事了,就那么坐着,身上落满了时间。
祠内很冷。
不是阴冷,是空出来的冷。像一间屋子许久无人住,墙壁、梁柱、供桌都把人的热气忘了。香炉还在,炉中灰堆得高,却没有新香。沈望走进来时,第一感觉却是: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被接住了。
正殿右侧设着一张供案。案上摊着一本厚册,册页发黄,两边用铜镇压住。铜镇上刻着云雷纹,边缘被摸得发亮。案前地上有蒲团,蒲团上的草芯露出来,像一颗破开的旧心。
墨蓝的封皮,上面四个字:忠烈阵亡。
耿老走到案前,恭恭敬敬作了一个揖。他那只独臂作揖,有点费劲,身子要偏一下。
“武烈王认名。”耿老说,“你的名进了这册子,你就是忠烈,享香火,受供奉。年年城里祭,祭的就是这册上的人。”
马差役嗤了一声,走过去,用刀鞘压了压册页。
册页没动。
沈望走到供案前,低头看。
阵亡册。
前几页字迹端正,按营、按伍、按籍贯列名。某营某哨某人,年几何,籍何处,死于何日何地。有的人名后还记一两句事:“守北门不退”“护粮车死”“负伤仍击鼓”。字很小,却每个都有着落。
再往后,字迹开始乱。
同一页上,有官笔,有民间补笔,有像是亲属后来添上的歪斜字。有些名字旁画了小圈,有些旁边写“待核”,还有些写着“疑同某人”。越往后,纸越薄,墨越淡,像写字的人一边写,一边心里也知道自己抓不住了。
沈望翻到册尾。
最后几页没有名。
只有几行统计。
“北门阵亡若干,姓名失考。”
“西街巷战死者若干,姓名失考。”
“城外浮桥溺亡若干,姓名失考。”
“乱后收瘗残骸若干,姓名失考。”
若干。
失考。
这两个词在纸上排得整齐,像两块洗净的石头,把几千条命压在下面。
马差役看了半晌,忽然骂道:“他娘的,若干是多少?”
没人答。
他又问:“失考是谁失考?他们自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吗?”
耿老站在殿门口,低头。
“差爷,这些话……册上只能这么写。”
马差役回头看他,眼睛有些红。
“册上只能这么写,人就只能这么没了?”
耿老嘴唇抖了抖,没敢说话。
——
就在这时,供案上的阵亡册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风。
殿门关着,窗纸破处也没有风进来。册页却从沈望指边慢慢拱起,像水底有鱼从纸下游过。第一页翻过去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沙。
那声音不像纸,更像有人在很远处叹气。
马差役立刻握刀。
沈望抬手止住他。
册页自己翻着。
翻得极慢。
每翻过一页,那页上的名字就淡一分。不是整片褪色,而是从笔画末端开始,先淡去最后一撇,再淡去中间一横,最后只剩一点墨影。那些墨影没有落在纸上,而像极细的灰,从纸面浮起,朝殿外飘。
沈望凑近。
他听见许多细小的声音。
有甲叶相碰的响声,有人咳血,有人急促地念家乡地名,有人用方言骂了一句,又很快被水声吞没。声音不成句,像从册子里散出来的旧气,离开纸以后就往外去。
往城外义冢的方向。
武烈王神像静静立着。
那只按剑的手仍旧威严,剑鞘上的金粉却早已脱落,露出木胎。神像眼窝里积着灰,灰里落了一只死虫。沈望仰头看他,忽然觉得这尊神不是不想拦。
他只是拦不住。
阵亡册翻到一页,停住。
那页上有一行字还未完全淡去:“梁安乡勇刘逢春,守南巷,死。”
“刘逢春”三字的最后一个春字,正在变浅。春字下半的“日”先没了,剩下一个不成形的头。沈望立刻伸手按住纸页,用笔蘸墨,在旁边补写:
刘逢春。
守南巷。
死。
墨落下时,纸页震了一下。
那一行原本淡去的字停住片刻,像被人从背后扶了一把。可很快,旁边另一行又开始散。
“陈二虎,籍失,死于……”
后头的地点已经看不清。
沈望再补。
陈二虎。
籍失。
死。
写到第三个名字时,他的手腕开始发麻。不是累,是一种从纸页里透出来的凉意,顺着笔杆往上爬。册子里要散的名字太多了。他补一个,就有三个从别处淡去;按住这一页,下一页便沙沙翻开。
马差役急了。
“我来念,你写。”
他凑过去辨认。
“王……王什么?后头糊了。王大年?王大半?”
梁书吏也顾不得怕,进殿取了烛火来照。他老眼昏花,却比旁人熟纸。他指着一处说:“不是年,是秊,老写法,王大秊。”
赵顺跟着跪到案边,手忙脚乱地把散纸铺开。
“我也能写。”
沈望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瞬犹疑。
他又一次想不起这后生的姓,只捞得回名里那一个“顺”。
只是一瞬。
下一刻,门上那张他早晨写过三遍的“赵顺”像钉子一样钉回脑中。他把一张纸推给赵顺。
“写清楚。姓名不全的,也别空着。能认出一笔是一笔。”
赵顺用力点头。
耿老不知何时也走到了案边。
他用那只独臂,费力地把压册的铜镇往旁挪了挪,腾出案面一角。
“我认得老阵型。”他说,“有些名后头记的哨、棚、棚目,你们年轻人看不懂。我来补。”
沈望看了他一眼,点头。
耿老单手提笔,笔杆在他断臂那侧的肩窝里抵了一下才稳住。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替一个旧弟兄按住名分。
殿里很快只剩翻页声、念名声、写字声。
王大秊。
刘逢春。
陈二虎。
田广。
周阿成。
马三喜。
姜五娘。
念到“姜五娘”时,马差役停住。
“阵亡册里怎么有女人?”
梁书吏凑近看了看。
“南门送火药的。旧注说,她和她男人都死在南门,男人入了乡勇名,女人不知该列哪册,先附在这里。”
“先附?”马差役冷笑,“一附就是几十年。”
纸页翻到后面,名字更乱。
有正规军,有乡勇,有护粮民夫,有守城书生,有替人抬伤兵的脚夫,有被乱兵裹上城墙的少年。还有几行写着“敌尸同瘗”“疑民”“疑贼”。那些字旁边没有小传,没有籍贯,甚至没有姓名,只有类别。它们在忠烈祠里显得格格不入,像一群被推到门口又不知能不能进来的人。
武烈王只收忠烈。
可那场火里死的,不只有忠烈。
有怕死的,有逃过又被拖回去的,有不知道自己替谁守门的,有杀过人也救过人的,有前一日还是百姓、后一日被裹成乱兵的。人死在同一条街上,血混在同一处沟里,可册子要分忠奸、分营籍、分可祀不可祀。
分不清的,就失考。
不够格的,就不入。
沈望写到手指发僵。
武烈王祠为什么这么空——不是没人死给祂。
是死的人太多、太杂、太乱,超过了这座祠能容纳的名分。神像还立着,阵亡册还摊着,可它的规矩像一只窄口瓶,水涌得太急,瓶子接不住,便从瓶口、瓶身、裂缝里一股股溢出去。
溢出去的,不是水。
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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