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时间段:1595—1612年(背景追溯至1592年,尾声延伸至1624年)。

1599年,两种结局

1599年7月,阿姆斯特丹的钟一齐响了。

四艘从爪哇回来的船驶进港口,船舱里装满了胡椒。据当时的记载,八支号角齐鸣,市政府给船上的人送了酒,城里“满心欢喜地敲响了所有的钟”。率领船队的雅各布·范内克(Jacob Cornelisz van Neck)成了全城的英雄。画家亨德里克·弗罗姆(Hendrick Cornelisz Vroom)把这一幕画了下来:大船四周挤满小船,远处是城市的屋顶和塔楼。这幅画今天收藏在荷兰国立博物馆。〔1〕〔2〕

两个月后,在万里之外的苏门答腊北端,另一位荷兰船队首领死在了亚齐。

9月11日,科内利斯·德豪特曼(Cornelis de Houtman)和几名同伴先被人下药迷倒,随后被短剑从背后刺死。他的弟弟弗雷德里克被关押起来,一关就是两年。四年前,正是这位豪特曼第一次带着荷兰船队去了亚洲。〔3〕

同一年,荷兰人看到了远航生意的两种结局:一种是满载而归,一种是有去无回。船出发的时候,出钱的人不知道会是哪一种。

买船、招人、备粮、装货,样样要先付钱,货要等一两年后船回来才能卖。荷兰人凑齐了这笔钱,又为钱怎么花、什么时候分吵成一团,最后在街头吵出了一个股票市场。

相关金融概念

术语

一句话说明

股份

出资人在公司中持有的份额,可以据此领取分配,但不一定能参与经营。

二级市场

已有股份等证券转手的市场,买家的钱付给卖家。

流动性

把资产卖掉、换成现钱的便利程度。

远期合约

现在约好价格和条件,将来履行交易的合同。

做空

先安排卖出,期待以后以更低价格买入或结算,从下跌中获利。

分红

公司向股东分配收益,当年的分配也可能是实物。

资本锁定

出资留在公司长期经营,股东要退出,主要靠把股份卖给别人。

一、先当间谍,再当船队首领

十六世纪末,荷兰各省正和西班牙打仗。1580年起,葡萄牙也归西班牙国王统治。欧洲人吃的胡椒、丁香和肉豆蔻,多半由葡萄牙船从亚洲运到里斯本,荷兰商人过去就在那里进货。仗越打越久,这条进货渠道越来越靠不住。阿姆斯特丹的几位商人动了念头:能不能绕开葡萄牙人,自己开船去亚洲?

他们缺的是航路。航路握在葡萄牙人手里,是国家机密。

1592年,商人们把豪特曼兄弟派到里斯本。兄弟俩名义上是商行代理,实际任务是摸清葡萄牙人怎样经营香料贸易。阿姆斯特丹不时给他们寄去一船货,好让这层伪装像样。后来兄弟俩被识破,进了监狱,派他们去的商人出钱把他们赎了出来。〔3〕〔4〕

这时,商人们已经组建了“远方公司”(Compagnie van Verre),买下四艘船,雇好了船员。1595年4月,豪特曼带着船队出发,绕过好望角驶向亚洲。〔3〕

这趟航行几乎处处出错。在爪哇的万丹,买卖谈到兑换比例就谈不下去,豪特曼一度被当地扣押,船上的炮还向城里开了火。一路上,船员和指挥层争吵不断。一位颇受敬重的首席船老大饭后突然死去,船员怀疑是豪特曼下的毒,回程中一直看着他。1597年船队回到荷兰,四艘船少了一艘,出发时的249人只剩89人。带回的胡椒不多,卖掉也补不上开销。〔3〕〔5〕

按账本算,这是一笔亏本生意。可它证明了一件更值钱的事:荷兰人自己开船,能去亚洲,也能回来。

消息传开,各地商人纷纷筹钱派船。范内克那支八艘船的船队,就是在这股热潮里出发的。他带着四艘船先回了阿姆斯特丹,另外四艘去了香料群岛,后来也运回了肉豆蔻、肉豆蔻衣和丁香。从南方逃难到阿姆斯特丹的商人伊萨克·勒梅尔(Isaac Le Maire),这时也一头扎进亚洲贸易,出钱组织了自己的船队。〔2〕〔6〕1599年,他在北部海边的豪斯丁嫩买下地产。从亚洲返航的船去阿姆斯特丹以前,都要经过那附近的特塞尔锚地。〔6〕

路走通了,新的麻烦跟着来了:船太多了。

二、对手太多,不如合成一家

短短几年,荷兰冒出了好几家远航公司。它们在亚洲争着买香料,把进货价抬高;回到欧洲又争着卖货,把售价压低。每家都想多赚,结果每家都少赚。

荷兰政治家约翰·范奥尔登巴内费尔特(Johan van Oldenbarnevelt)看到的不只是生意。荷兰还在打仗,海外的对手是西班牙和葡萄牙。几家公司各打各的算盘,谁也撑不起一场长期的海上较量。他力主把这些公司合成一家。

1602年3月20日,联省议会颁发特许状,荷兰联合东印度公司成立,荷兰文缩写是VOC。公司拿到二十一年的专营权:凡是绕过好望角或穿过麦哲伦海峡去亚洲的荷兰贸易,只有它能做。特许状还允许它签订条约、修筑堡垒、招募军队。〔7〕

这样一来,VOC既是商号,又是舰队,手里还握着一部分本该属于政府的权力。出资人交进去的钱,可能变成仓库里的香料,也可能变成船上的炮和岸上的堡垒。

合并并没有抹掉各地商人的利益。公司保留了六个分会,各管一摊,大事再由共同的董事机构商量。亚洲也不是一块等着荷兰人去占的空地:那里早有自己的统治者、商人和贸易网络,葡萄牙人和别的欧洲人也在。

董事们眼下最急的,还是钱:下一批船要出发,谁来出钱?

三、认购簿上的十字

阿姆斯特丹的认购,设在创办者之一迪尔克·范奥斯(Dirck van Os)家里。想出钱的人上门,在一本簿子上写下名字和金额。阿姆斯特丹最后有1143人登记;加上其他五个分会,VOC一共认到约六百四十万荷兰盾,款项分几期缴清。〔8〕

簿子上最大的一笔来自勒梅尔:八万五千盾,阿姆斯特丹第一。他随后进了董事会,既出钱,也管钱怎么花。〔9〕

勒梅尔生在安特卫普,父辈是从图尔奈迁来的商人。1584年,他在安特卫普城堡附近的奶酪街开杂货铺,同时当着城市民兵的一个连长。第二年安特卫普陷落,他带着家人北迁,1586年在阿姆斯特丹的瓦尔莫斯街住下,此后在城里受洗的孩子有十几个。1595年起,他和范奥斯合伙做俄罗斯生意:把葡萄牙塞图巴尔的盐运到阿尔汉格尔斯克,把波罗的海的粮食和木材运往西班牙。〔6〕

同一本簿子上,还记着女佣迪赫努姆·扬斯(Dignum Jans),认购五十盾。另一行属于市长家女佣的女儿赫里特亨·迪尔克斯(Grietgen Dirkx),写的是:

“我,赫里特亨·迪尔克斯,市长家女佣的女儿,承诺按上述条件缴纳六十盾。”

她没有签名,只画了一个十字。当时不会写字的人,常用这样的记号代替签名。〔9〕

拿同时期安特卫普的工钱作个比较:1600年前后,一个普通小工夏天干一天,挣12斯泰弗,也就是0.6盾。五十盾差不多是这样一个人八十多个工作日的工钱。〔10〕

八万五千盾是五十盾的一千七百倍。两个人的出资差了这么远,在VOC的账上,两笔钱记的仍是同一种东西:公司的股份。

这份股份没有印成一张纸。谁出了多少,记在公司的资本账簿里,一人一个账户。当时也没有“每股若干盾”的统一面额,五十盾和八万五千盾都照实记进去。将来公司分配收益,各人按份额领取;生意赔了,交进去的钱也会跟着赔掉。〔8〕

钱是一起交的,权力却没有一起分。勒梅尔坐进了董事会,扬斯只能等:等董事派船,等船回来,再等董事决定分不分、分多少。

等也有个期限。特许状给了公司二十一年专营权,最初的资本安排约定:十年后,也就是1612年,先把这一阶段的账结清,再定要不要接着投。过去的远航生意一趟一算,船回来就分钱。VOC把许多趟航行连在一起,好在出资人手里还有一个看得见的结账年份。〔8〕

认购款分期缴,有人便先认下一个大数,指望后面的收入接上。这个算盘,很快就有人打不下去了。

四、等不起的人,把股份卖了

彼得·林特亨斯(Pieter Lintgens)是认得最多的人之一:阿姆斯特丹分会六万盾,泽兰分会四万五千盾,合计十万五千盾。

他手里没有这么多现钱。他的打算是先交第一期,等公司分了红、股价涨了,再拿这些钱去交后面几期。以前的远航公司,船出去两年左右就开始分钱,他以为VOC也会这样。〔11〕

第一期款,他分了好几次才凑齐。下一期又到了,分红没来。1605年4月,他把阿姆斯特丹分会的股份卖掉一半;不到年底,剩下的也卖光了。〔11〕

他能这么做,是因为VOC从一开始就允许股份转让。买卖双方谈好价钱,一起去公司找记账人。记账人请两名董事核实卖方确实持有这些股份,再在资本账簿上把它从卖方账户划进买方账户。买方的钱付给林特亨斯,公司一分钱不用退。〔8〕〔12〕

类比 一套二手房转手,房子还在原地,换的是房主;买家的钱进了卖家的口袋,开发商不用退款。

林特亨斯拿钱走人,船照样在海上航行;接手的人接过等待分红的权利,也接过生意赔本的风险。

已有股份的这种转手,今天叫二级市场交易。它解决的是流动性:急着用钱的人不必等公司结账,找到买家,就能把股份换成现钱。

买家去哪里找?早年的阿姆斯特丹商人,习惯聚在新桥(Nieuwe Brug)一带和瓦尔莫斯街(Warmoesstraat)北头,勒梅尔一家就住在这条街上。桥西侧有间小屋,海外来船的信件先送到那里,谁站在桥边,谁就能先听到海上的消息。公证人的办公室也在附近,谈好的条件当场就能写成文书。下雨天,商人们挤到店铺门廊下,或者获准进附近的教堂接着谈。〔6〕〔12〕

股价就在这些人的议论里起落。人们一边猜下一批货能卖多少钱,一边猜董事会到底肯不肯分红。

林特亨斯没等到公司分钱,先等到了自己的缴款期限。船什么时候回来,董事什么时候分红,都不由他定;轮到自己交钱时,他去桥边找了愿意接手的人。

五、一艘船,三百多万盾

股东迟迟分不到钱,港口并不缺发大财的消息。

1603年2月,雅各布·范海姆斯凯克(Jacob van Heemskerck)率领的荷兰船只,在新加坡附近截获了葡萄牙大商船“圣卡塔琳娜号”。〔13〕

范海姆斯凯克是从绝境里走出来的人。1596年,他随威廉·巴伦支北上,想找一条经过北冰洋去亚洲的航路。船被困在新地岛的冰里,一行人在北极熬过了整整一个冬天。七年后,他出现在赤道附近的海峡里,扣下了一艘满载亚洲货物的敌船。〔14〕

1604年,船货在阿姆斯特丹拍卖,收入三百多万盾,差不多相当于VOC全部认购资本的一半。〔13〕

这笔钱轮不到VOC的新股东。范海姆斯凯克的船队在VOC成立以前就已组织,收益主要归那支旧船队的出资人,勒梅尔正是其中之一。〔6〕〔15〕

拍卖的钱好分,扣船的理却难讲:这是战争中可以没收的敌方财产,还是海盗行径?公司请年轻的法学家雨果·格劳秀斯(Hugo Grotius)为扣船辩护。〔16〕

格劳秀斯这年二十一岁。他是代尔夫特人,八岁写拉丁文哀歌,十一岁进莱顿大学。1598年,他随奥尔登巴内费尔特出使法国,亨利四世称他“荷兰的奇迹”。〔16〕他的论稿中有一章在1609年单独出版,就是《海洋自由论》。书里有一句话后来被反复引用:

“每个民族都可以自由地前往任何其他民族,并与之通商。”〔17〕

为一艘被扣的商船写的辩护词,后来成了国际海洋法的经典。它在当时回答的是两个实际问题:荷兰人有没有权利去亚洲做生意,有没有权利动用武力去做。

范海姆斯凯克1607年战死在直布罗陀,葬在阿姆斯特丹老教堂,没能看到这本书出版。〔14〕

VOC自己的钱,则一批接一批投进船队。第一批认购款装备了1603年底出发的十二艘船,下一轮缴款又送出了1605年的船队。1606年,最早返航的两艘船带回肉豆蔻、丁香和肉豆蔻衣,货还没卖完,下一批船已经在准备了。新船不只要买货,还要带上武器,去亚洲和葡萄牙人争夺据点。1607年,董事们决定把手头能动用的钱继续投进船队,不够的部分向外借。〔15〕

一批船回来,董事们又把钱送上了下一批船。要守住海外的生意,就得不断添船、添人、添武器。股东眼看着公司越做越大,自己能拿到的钱,仍要等董事点头。

1612年就是约定结账的年份。这时,海外已经有了堡垒、仓库和驻守的人。

最先站出来公开叫板的,是一位前董事。

六、出钱的大股东,成了公司的对手

勒梅尔在董事会里待了不到三年。

1605年,他卷入费用账目争议,事情以和解收场,他辞去董事职位,还签下一份承诺:交还公司文件,今后不绕好望角、不穿麦哲伦海峡去亚洲和公司竞争。公司扣住他的一部分股份,确保他履行承诺。〔18〕

对一个靠远洋生意发家的商人,这等于被关在了门外。从那以后,勒梅尔一直在找绕过这道门的办法。他和法国国王亨利四世的人商量过组建法国的东印度公司。1608年底,英国航海家亨利·哈德逊(Henry Hudson)向VOC提议往北找一条通往亚洲的新航路,没获接受。勒梅尔想请他为法国的方案出航,VOC听到风声,又把哈德逊雇了下来。哈德逊1609年出航,没找到去亚洲的路,却驶进了后来以他名字命名的那条北美河流。〔6〕〔18〕

1609年1月,勒梅尔给奥尔登巴内费尔特递交了一份文书,批评董事们的经营和利益安排,反对公司把自己根本没去经营的地区也圈进专营范围。研究者后来把它看作最早有记录的股东维权文件之一。〔18〕

他没有等到专营权放宽,又把争执带到了市场上。

当时的股价不报“每股多少盾”,而是报认购款的百分之几。报价140%,意思是当初认购一千盾的份额,现在要一千四百盾才买得到。1608年8月,VOC股份还在160%左右;到1609年1月,已经跌到140%以下。分红迟迟不来,武装船队一批批派出去,股东们的耐心正在一点点耗光。〔19〕

1609年2月,勒梅尔和十名商人组成一个合伙集团,专门买卖VOC股份。他们的主要办法是和别人签合约:现在约好价格,一两年后再交股份,有的合约也能用现金结算差价。这就是远期合约。〔9〕〔19〕

他们站在卖方。到期前股价跌了,就能在市场上低价买进股份交给对方,赚中间的差价;股价涨了,就得高价买进,倒贴差价。押注价格下跌来赚钱,这就是做空。

勒梅尔自己手里还有大量VOC股份,比他在合约里卖出的还多。股价真跌下去,合约上赚到的钱,可能还抵不上手中股份缩水的损失。研究者因此认为,他和伙伴们的打算并不一样:伙伴们主要想赚差价,勒梅尔更想借市场向董事施压,逼他们收起武装扩张的路线,放宽专营权。〔19〕

董事们认定有人在散布坏消息、故意压低股价,请联省议会出手。1610年2月,议会颁布法令,禁止卖出超过自己持有数额的股份。荷兰国家档案馆称它是世界上政府第一次干预股票交易。不过法令到4月才生效,此前签下的合约照样算数。〔9〕〔19〕

勒梅尔集团真正的麻烦,来自公司的分红。

七、等了八年,等来一包香料

1610年3月,阿姆斯特丹分会宣布分红。分的不是钱,而是肉豆蔻衣,一种包在肉豆蔻种子外面的香料;按认购面额计算,比例高达75%。〔19〕〔20〕

等了八年的股东,总算有东西可领。勒梅尔集团的麻烦,却由此开始。

类比 一个人签合同卖房,约好一年后过户。这一年里房子出租,房子还登记在卖家名下,租金先进了卖家的账户;买家却拿出合同说,这一年的收益早就写明归他。

勒梅尔集团碰上的正是这种事,只不过“租金”是一大批香料。股份还没交割,仍记在卖方名下,公司先把香料记给卖方;可不少合约写明,交割前的分红也归买方。买方于是拿着合同上门:要么把香料交出来,要么按合同付钱。〔19〕

买方中有阿姆斯特丹的董事阿尔伯特·西蒙斯·约恩海因(Albert Symonsz Joncheyn)和他的伙伴。约恩海因一边在公司里参与决策,一边拿着合约向卖方追讨分红。〔19〕

3月29日,集团停止交易。当时估计,还没到期的合约可能亏损四万五千盾。〔19〕

价格也在和卖方作对。他们押的是下跌,股价却在上涨。集团一批未到期合约的平均卖价约为140%;到了4月,市场报价已经升到156%至158%。那些手里缺股份、需要临时买进来交货的人,约好收一千四百盾,这时得花一千五百六十盾以上才买得到。只看这一千盾面额的价差,就要倒贴一百多盾,香料的账还得另算。〔19〕

4、5月间,几名集团成员和他们的记账人相继破产。〔19〕

勒梅尔本人没有破产。他卖掉了不少股份,清偿争议和官司还在继续。有些股份被公司扣留,连交给合约买方都成了问题。〔19〕

1611年,勒梅尔离开阿姆斯特丹,搬到埃格蒙德的庄园去住。〔6〕

现有记录没有交代,认购簿上那两位小额认购人——扬斯和迪尔克斯——是否一直拿着股份等到了1610年。假如她们还在,按75%计算,扬斯的五十盾份额能分到公司作价三十七点五盾的肉豆蔻衣,迪尔克斯的六十盾能分到四十五盾。〔20〕

公司作价,不等于能卖到这个价。研究显示,VOC给这批肉豆蔻衣定的价格,高于当时的市场价。〔20〕对香料商来说,收货再转卖是老本行;一个小股东却得先找到买家,再照行情讨价还价,最后到手多少,谁也说不准。不愿领货的股东,公司后来答应改付现金,但要分期等。〔20〕

八、十年到了,账没有结

1611年,阿姆斯特丹的交易所大楼落成。它由亨德里克·德凯泽(Hendrick de Keyser)设计,架在罗金水道上方,紧挨着水坝广场。长方形的内院四周是柱廊,商人们在这里租船舱、给货物投保、借钱、雇搬运工;书商和地图商在周围开店,最新的航海消息也在这里流传。买卖VOC股份的人,从桥头和街边搬进了柱廊。〔21〕

转年就是1612年,认购时约定的结账年份。

公司没有结账。海外的生意接着做,资本继续留在公司。股东当初投的是一门十年的生意,现在变成了一家看不到尽头的公司。想提前退出的人,主要得靠转让股份:到市场上找个愿意接手的买家。〔8〕

公司用钱,股东换人,两件事从此绑在了一起:股东的钱留在公司里长期经营,谁想走,就在市场上把股份卖给别人。研究者把这叫作“资本锁定”。〔8〕

1615年,勒梅尔出钱组织了一次新的远航,由儿子雅各布·勒梅尔(Jacob Le Maire)和船长威廉·斯豪滕(Willem Schouten)率领。特许状只把好望角和麦哲伦海峡两条路留给VOC,勒梅尔就去找第三条。1616年初,船队绕过南美洲最南端的合恩角,真的找到了。可船一到爪哇,就被VOC扣下。雅各布被遣送回国,死在了途中。〔6〕〔22〕

勒梅尔为此打了好几年官司。1619年,法院判定VOC扣船不合法,要它归还航海日志,并给予赔偿。可没过几年,新成立的西印度公司又把合恩角一带的航线圈进了自己的专营权。〔6〕

1624年9月,勒梅尔去世,葬在埃格蒙德的教堂里,身后还有九个子女在世。〔6〕他的墓碑上刻着一句带着苦笑的话:上帝待他如此厚恩,三十年间让他赔掉了一百五十多万盾,“名誉除外”。〔23〕

船还在海上,岸上的股份已经可以不断换人。

只是买卖股份还剩一个麻烦:付款。报价都写成“盾”,交到手里的是各地铸造的硬币,轻重、成色参差不齐。1609年,阿姆斯特丹市政府成立了汇兑银行,让商人把硬币存进去,在账上转来转去。〔24〕

作者按:

林特亨斯能退出,靠的是有人接过他的股份,公司不用拆船还钱。股份转让后来让更多企业能够长久筹钱,股票交易也从街头走进了交易所。今天买股票,同样要分清两笔钱:公司经营分给股东的钱,和另一个买家愿意付的价钱。〔25〕船出得去,不等于分红来得及;股份能转手,也不等于急用钱时能卖上好价。远航生意可以等几年,出资人的账单未必肯等。

史料说明

第一次远航的人数,本章采用荷兰航海史研究所载出发249人、生还89人;其他资料有生还87人等说法。范内克船队归港的日子,资料有7月17日和19日两说,正文只写7月。

1600年前后的工钱采用安特卫普小工的夏季日薪,只作量级参照;荷兰城市的工钱一般更高,具体数额因城市、行业和季节而异。

勒梅尔1605年辞去董事的直接原因,各家研究对涉及哪一支船队的账目说法不一,正文只写费用凭据之争及和解结果。1616年船货被扣时,VOC后来的巴达维亚城尚未建立,正文写作爪哇。

正文中的“类比”框是说明性比方,不是史实。勒梅尔早年经历与家庭情况转引自维基条目所据研究,尚未逐条核对原书。

注释

  1. R. Posthumus Meyjes,De eerste reizen der Nederlanders,1924年,PDF第35页,转引迎船时八支号角、市政府送酒及鸣钟的记载。该书转引迎船记录,与正文所述场面相符。
  2. 荷兰国立博物馆,弗罗姆所绘1599年归航及馆藏说明。范内克船队分两批返航据此。
  3. IsGeschiedenis,Cornelis de Houtman geboren: onervaren eerste reisleider naar de Oost。豪特曼兄弟1592年至1594年初在里斯本、被识破入狱后由远方公司赎出,万丹冲突、船员对首席船老大死因的怀疑,以及1599年9月11日豪特曼在亚齐遇害、弗雷德里克被关押两年,均据此文。
  4. 《不列颠百科全书》,Cornelis and Frederik de Houtman。该条称兄弟俩因企图窃取葡萄牙航海图而被捕。
  5. 荷兰历史研究资料,十七、十八世纪欧洲以外的商船贸易。第一次远航的人数和经营结果据此。
  6. 英文维基百科Isaac Le Maire与荷兰文维基百科Isaac le Maire,二者所据为Gelderblom《Cities of Commerce》(2013)、Schoorl(1968)、Barreveld《Tegen de heeren van de VOC》(2002)、Dieusaert《Rond de Kaap》(2023)及Carasso-Kok、Prak编《阿姆斯特丹史》第二卷等。勒梅尔的南方商人出身、居住瓦尔莫斯街、参股旧船队、1619年胜诉及西印度公司专营权等生平信息,据相关条目转述。法国方案、哈德逊及1605年争议另见注18的研究。勒梅尔生于安特卫普、父辈为图尔奈商人、1584年在奶酪街(Kaasstraat)为杂货商并任民兵连长、1586年定居瓦尔莫斯街并有约十三名子女在阿姆斯特丹受洗、1595年与Dirck van Os合伙经营俄罗斯贸易、1599年购入Huisduinen地产、1611年迁居Egmond aan den Hoef、1624年9月20日去世并葬于Egmond-Binnen教堂、遗嘱列名在世子女九人,据英文维基条目(2026年版)所引Dieusaert等研究转述;其出生地,较早资料有图尔奈之说,正文从该条。
  7. 荷兰国家档案馆,1602年VOC特许状及背景说明。
  8. Lodewijk Petram,The World’s First Stock Exchange,2011年博士论文,第1章;Oscar Gelderblom、Abe de Jong、Joost Jonker,The Formative Years of the Modern Corporation,2013年。认购人数与金额、分期缴款、资本账户、十年结账约定与1612年继续经营据此。
  9. 荷兰国家档案馆,1602年股份认购簿转录及说明,VOC档案1.04.02,7064号,扫描第36页。迪尔克斯的承诺据馆方荷文转录译出,转录在其承诺末尾以“X”标出她的签署,馆方并提示读者留意她的签署方式;远期交割期限“一两年”和1610年法令为政府首次干预股票交易的说法,也据该页。
  10. Leon Voet,The Golden Compasses附录六:货币与币值,数据由E. Scholliers提供:安特卫普小工夏季日薪1600年为12斯泰弗(0.6盾)。荷兰工钱水平较高,参见Jan de Vries,Welvarend Holland,1987年。50÷0.6≈83个工作日。
  11. Oscar Gelderblom、Joost Jonker,Completing a Financial Revolution,2004年。林特亨斯的认购、缴款与1605年出售据此。
  12. Petram论文,原书第18—20页。过户手续,以及新桥一带的聚集、收信小屋、公证人办公室和雨天交易地点据此。
  13. 和平宫图书馆,1603年圣卡塔琳娜号被捕;Peter Borschberg,The Seizure of the Sta. Catarina Revisited,2002年。三百多万盾为拍卖总收入,不是净利润。
  14. 《不列颠百科全书》,Jacob van Heemskerck;Herman Janse,De Oude Kerk te Amsterdam:墓碑与纪念物。新地岛越冬、1607年直布罗陀海战阵亡及葬于老教堂据此。
  15. Oscar Gelderblom、Abe de Jong、Joost Jonker,The First Bear Raid and Squeeze,2026年,第II、IV节及注22、40、53、55。扣船航行的收益属于公司成立前的旧船队账户,与VOC新认购资本分开;1603年和1605年船队、1606年早期返航及1607年的投资与借款决定据此。1605年船队的船数,资料有十二艘和十一艘两说,正文不写。
  16. 《不列颠百科全书》,Hugo Grotius。1583年4月10日生于代尔夫特、八岁写拉丁文哀歌、十一岁入莱顿大学、1598年随奥尔登巴内费尔特赴法并被亨利四世称为“miracle of Holland”、1604年受VOC之托为扣押圣卡塔琳娜号辩护,据此。“二十一岁”按1604年受托计算。
  17. Hugo Grotius,The Freedom of the Seas,Ralph Van Deman Magoffin英译,1916年,第一章:“Every nation is free to travel to every other nation, and to trade with it.”中文据英译转译。另见David Armitage编,The Free Sea,2004年,导言。
  18. Gelderblom、De Jong、Jonker,2026年,第V节及注64—72、第VIII节及注130。1605年承诺、公司扣留18,000盾面额股份、1607年法国方案、1608年底争取哈德逊及1609年1月24日的文书据此。费用争议以概要叙述,相关指控不等于已证明的假账。
  19. 同上,第I、IV—VIII节及注89、113、118—124;Petram论文第1章。1608—1609年报价、集团的组成与动机、法令2月27日颁布及4月1日生效、1610年3月20日宣布分红、买方追索、3月29日停止交易及四万五千盾损失估计、4月9日156%—158%的报价、4至5月的破产,均据此。四万五千盾是未到期合约的损失估计,不是最终净亏损。第VIII节记录勒梅尔1610年出售股份、1611年初余股被公司扣留及随后的交付、清偿纠纷;勒梅尔本人没有破产;交付和清偿并未一并顺利结束。
  20. 同上,第VII—VIII节及注117;Petram论文附录B,原书第204页。75%为面额分配比例;肉豆蔻衣按高于市价计价、未领实物者后来分期获得现金,据此。37.5盾和45盾为假定仍持股的计算。
  21. 阿姆斯特丹城市档案馆,1611年交易所。
  22. 普林斯顿大学图书馆,勒梅尔与斯豪滕航行的日记、地图和说明;荷兰海事博物馆,合恩角的发现。
  23. Historiek,Het mysterie van het graf van Isaac le Maire;维基共享资源,勒梅尔墓碑抄绘。碑文原文:“van Godt den Heere soo ryckelick gesegent is geweest dat hy in 30 jaren tyts (behoudens eer) overloren heit over de 1500.000 guldens”。
  24. 国际清算银行,An Early Stablecoin? The Bank of Amsterdam and the Governance of Money,2020年。1609年建行与账户付款安排据此。
  25. 股份转让与资本留在公司的历史关系见注8。现代股票所代表的公司所有权、发行筹资及已有证券的市场交易,参见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投资者教育网站Stocks — FAQs与Secondary Mark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