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时间段:1663—1713年(背景追溯至1622年,笛福一线延伸至1719年)。
1663年,船没沉,黄油也不对劲
1663年12月1日,塞缪尔·佩皮斯(Samuel Pepys)吃过午饭,去伦敦市政厅看一场官司。
佩皮斯这年三十岁,父亲是从亨廷登郡来伦敦谋生的裁缝。他在剑桥莫德林学院读过书,靠表亲蒙塔古的提携,1660年当上海军处的书记官,年薪三百五十镑,住在锡辛巷的海军处官舍里。上任时,他对海军的事几乎一无所知,就从造船和军需的价钱学起。〔1〕
他前一天在咖啡馆里听说了这件事:一位船长借了钱,又给船和货上了保险,随后把船丢在法国海岸,想让它沉掉。没想到船没沉,连货一起回到了泰晤士河。〔2〕
证人讲出来的经过更细。
船长把船搁在岩石上,等退潮时让船底受损。当地领航员提出帮忙,他拿钱请人喝酒,打发人走开。等保险人派人去把船拖回来,修一修,六镑就够了。
船上的货也不对劲。说好的黄油,桶里装的是动物油脂,只在表面抹了一层黄油。船和货加起来不值五百镑,围绕这条船安排的海上借款与保险,金额合计超过了两千四百镑。〔2〕
两天前,他刚盘点过家财,算出七百七十镑,是他迄今攒到的最高数目,他在日记里还为此感谢了上帝。法庭上说到的金额,是这份家底的三倍多。〔2〕
船员还替船长作证:当时风暴很大,舱里进了七英尺深的水,桅杆不得不砍掉,船长坚持到最后,是大家硬把他拉下船的。可船好端端地回来了,修船的账也摆在那里。陪审团没有离席商量,当场就作了裁决。佩皮斯把它记成一场明摆着的骗局。〔2〕
看完官司,他回家,接着陪妻子学算术去了。
相关金融概念
术语
一句话说明
保险费
为取得约定的保障,先付给承保人的钱,也叫保费。
承保
接下约定的风险,出了符合条件的事故,按合同赔偿。
风险分担
把一项可能发生的损失,分给许多愿意承担的人,每人担一部分。
一、埋在花园里的奶酪
三年后,佩皮斯遇上了一场谁也没安排的灾难。
1666年9月,伦敦烧起来了。佩皮斯穿着睡袍,坐在运东西的车上,把钱、银器和最要紧的家当送到朋友家。街上挤满了逃难的人,谁能弄来一辆车,谁就能多带走一点东西。4日,火还在往他的住处逼近,他和同僚在花园里挖坑,把葡萄酒埋了进去,连自己的帕尔马奶酪也一起埋了。〔3〕
那一年,伦敦还有个六岁上下的男孩,叫丹尼尔·福(Daniel Foe)。后来人们熟悉的笛福,这时还只是个孩子。〔4〕
大火过后,建筑商尼古拉斯·巴尔本(Nicholas Barbon)参与了伦敦的重建。他1640年前后生在伦敦,父亲多半就是那位名字叫“赞美上帝”的激进派传道人普雷斯-戈德·巴尔本。他在莱顿大学学医,1661年在乌得勒支拿到医学博士,1664年成了伦敦医师学会的荣誉会员。〔5〕伦敦烧掉以后,这位医生忙着盖房子,做保险也是从房子做起。1680年,他和合伙人办起了一家火灾保险机构:房主交一笔钱,房子着了火,由他们按约定赔偿。〔6〕
一份留下来的保单,把这门生意写得清清楚楚。
1682年8月7日,威廉·特威斯登爵士(Sir William Twisden)为巴比肯街南侧的一所房子投保,保险金额一百三十镑,他交了五镑十九先令两便士。保单编号1403,上面有巴尔本的签名。〔6〕
这五镑多交出去,房子没烧,钱也不退;真有了火灾损失,承保人就得按保单赔钱。
巴尔本收了保费,还得想办法少赔。保险机构后来养起了自己的救火队。丹尼尔·笛福后来写道,这些队员多是身强力壮的泰晤士河船工,守夜人一叫,就赶去扑火,不管那所房子有没有投保。〔7〕
火扑灭了,承保人省下了赔款,房主保住了房子。
二、五只表和劳合咖啡馆
伦敦人给房子上保险时,海上保险早已做了很久。1627年,阿姆斯特丹的德帕斯为父亲的一批麻去找保险人,请他们接下货物、处理费用,或者把保单交给保险法庭。五年前的一份公证记录里,已经提到了这家法庭的裁决。〔8〕
在伦敦,船主和货主找商人承保,一份保单上往往签着好几个人的名字,每人认下一部分。
1680年前后,伦敦的报纸上登出一则寻人启事,找的是一张丢了的保单。
丢保单的人叫丹尼尔·帕罗特(Daniel Parrot)。他给“普利茅斯查尔斯号”从纽芬兰到加的斯的航程上了保险,几位承保人已经签过字。如今旧保单找不到了,只好重做一份。启事请所有签过字的人,到皇家交易所的保险办事处再签一次;捡到旧保单的人,交回来有酬谢。〔9〕
这张纸要找回来,名字也得找齐。船真出了事,帕罗特得拿着它,一个一个去找那些答应赔钱的人。
1688年,另一则寻物启事,留下了一个后来响亮得多的名字。
有人丢了五只表。启事详细描写了一位嫌疑人:中等个子,黑色卷发,脸上有麻子,穿一件旧的棕色骑马外套,戴黑色毡帽。五只表各是什么银壳、什么表盘、什么表链,也一一列明。知道下落的,请到塔街的爱德华·劳合(Edward Lloyd)咖啡馆报信,赏一枚几尼金币。〔10〕
劳合就这样第一次出现在留存至今的记录里:一位咖啡馆老板,替人收消息。
塔街离泰晤士河不远,船长、船主和商人常在这一带出入。船还没到,消息先到了;船在哪里出了事,岸上的人也多半是从别人带来的信和口信里知道的。想找船、找货、找买家,或者找一个肯承保的人,都得先碰上合适的人。劳合卖咖啡,也卖这个碰面的地方。〔10〕〔11〕
1691年,劳合把店搬到了隆巴德街。〔11〕
他提供桌椅和消息,承保人用自己的名字接生意。每人认下的那一份,写在保单上,出了事,掏的是各人自己的钱。那时还没有一家叫“劳合”的保险公司,替所有人统一赔款。
三、福先生的袜子和保单
1666年伦敦大火时的那个男孩,长大以后做了商人。
丹尼尔·福的父亲詹姆斯·福是个日子过得不错的蜡烛商,后来可能也卖肉,祖上是弗兰德人。福家不信国教,儿子上不了牛津、剑桥,被送进纽因顿格林由查尔斯·莫顿牧师办的学园;莫顿后来去了美洲,当上哈佛学院的首任副院长。家里原想让丹尼尔当长老会牧师,他没走这条路,1683年前后开始经商。1685年,信天主教的詹姆斯二世即位,二十五岁上下的福跟着蒙茅斯公爵起兵造反,塞奇穆尔一战溃败,他侥幸逃脱。〔12〕
他做过袜子和葡萄酒的买卖,也替别人承保海上的船货。〔13〕1684年结婚时,妻子带来的嫁妆有三千七百镑。
后来,他在书里算过这门生意的账:从牙买加到伦敦,承保一百镑,收四十先令,也就是两镑。有人觉得这简直是傻,为了挣两镑,去冒赔一百镑的险。〔7〕
承保人不用先掏出一百镑去买货、装船、等船回来。他先收保费,答应出了事照赔,还可以替不止一条船承保。
算例(数字为假设) 替50条船各承保100镑,每条收2镑,一共收100镑保费。50条里沉一条,赔100镑,保费刚好赔光;沉两条,倒贴100镑。只有船沉得少,又不会同时沉,这门生意才挣钱。
1689年,英国和法国打起了仗,海上生意更险了。1692年,他买进七十只麝猫,打算取它们分泌的香料做香水。〔4〕
同一年,他破产了,还因欠债进了监狱。债已经欠到一万七千镑上下,是佩皮斯得意盘算的那份家底的二十多倍。〔4〕
四、船队遭了难,伦敦还在降价
福破产的第二年,一支更大的船队出了事。
1693年夏天,一支驶向地中海的英荷商船队,在葡萄牙南部海外撞上了法国舰队。这支船队约有四百艘船,后来被称作士麦那船队。士麦那是奥斯曼帝国的商港,商船把欧洲的货运过去,再装回欧洲买家要的东西。英法正在打仗,货船结队航行,盼着军舰护送,还是遭了难。九十多艘船被俘或者损失,船和货的损失估计达到一百万镑。〔13〕
这时候,伦敦还在等消息。
承保这支船队原本很贵,一度要收25%的保费。坏消息传到伦敦以前,报价降到了10%。记事者纳西瑟斯·拉特雷尔(Narcissus Luttrell)记下了当时的想法:没有土耳其船队的消息,“这让我们更愿意相信他们是安全的”。〔13〕
算例(数字为假设) 承保100镑,按25%收25镑,按10%只收10镑。保费少收了15镑,船要是沉了,赔的还是100镑。
帕罗特那张丢了的保单,还能登报找人重签。这一次,一些承保人纵然找到了,也付不出全部赔款。至少十九名承保人付不清自己认下的赔偿,十四人向议会求助。〔13〕
把一条船的损失分给几个人,这叫风险分担;遇到寻常海难,几个承保人各赔一部分。这一回,同一支船队里许多条船一起遭了难,一张张保单同时找上门来。
1694年,一份请议会救济承保人的议案送到了上议院。它的名字很长,大意是:让那些因对法战争蒙受重大损失的商人承保人,能更好地偿还各自的债主。名单上一共十九个人,第十八个,是丹尼尔·福。〔14〕
货主丢了货,要索赔;承保人答应过赔,如今拿不出钱。逼承保人马上破产,债主未必收得回几成;给他们宽限,已经受了损失的货主就得再等。3月9日,上议院否决了把议案交付委员会审议的动议。〔14〕
这份救济办法没能通过。1695年前后,福开始把名字写成丹尼尔·笛福(Daniel Defoe),并在玻璃税机构做起了账务工作。1697年,他出版《论计划》,里面专门有一章讲保险。〔4〕〔7〕
他在书里说起自己的一笔生意:“有一趟航行,我交了一百镑保费,赚到的还不到五十镑。”〔7〕
他当过请别人分担风险的货主,也当过替别人分担风险、最后赔不起的承保人。同一本书里,他还提议让商船水手互助,为伤残的人留一份保障。
1719年,他出版了《鲁滨逊漂流记》。〔4〕
五、咖啡馆里的消息和拍卖
1696年,劳合又在咖啡馆里添了一门生意:办报。《劳合新闻》(Lloyd’s News)一周出三期,登各地的船讯、船只的到港和出事,也登商人关心的别处消息。办到第二年,报上的一则上议院议事报道惹了麻烦,劳合说那段文字是印刷工加进去的,干脆停了报。〔11〕〔15〕
报纸停了,咖啡馆照开。
1700年出版的一首诗,写一位商人去劳合咖啡馆,“读信,参加拍卖”,两件事并排放着,平常得很。1703年的一则告示说,约一百二十大桶加那利葡萄酒,是在海上作为战利品夺来的,要在劳合咖啡馆拍卖;另一则告示请人来看土耳其咖啡的样品,再竞价买货。〔16〕
1713年,劳合去世。咖啡馆留了下来,他的姓也留了下来,后来成了伦敦海上保险市场的名字。〔11〕
尾声:另一种悬赏
咖啡馆里报的消息,并不都是船和货。
这个时候,海上保险已经在给奴隶贸易和殖民地的生意承保。被奴役的人,可以被写进保单,当作货物;种植园运出来的糖,也有人愿意承保。保单的受益人是货主;被写成货物的人,不在受益人之列。〔17〕
1702年底到1703年初,伦敦的《邮报》上登了一则悬赏,报信的地方又写着劳合咖啡馆。
这一回,找的是一个人。
她叫贝丝(Bess),黑人,大约十六岁,脸上有天花留下的疤,左耳缺了一小块,英语说得很好。广告说,她从自己的“主人”本杰明·奎尔奇船长(Captain Benjamin Quelch)那里逃走了。谁把她抓住,送到隆巴德街的劳合咖啡馆,就能领一枚几尼金币,另付合理的费用。〔18〕
十五年前,五只表的下落,悬赏一枚几尼;这一次,也是一枚几尼。
贝丝后来有没有被抓回去,没有留下记录。广告记下的,是她离开了。
私人可以替一条船分担风险。英法之间的仗,要的是一笔大得多的钱:护航的军舰要造,水手要发饷,炮和火药要买。这笔钱,几张保单上的签名凑不出来,得由国王的政府出面去借。
作者按:
士麦那船队的承保人各自在保单上签了名,损失却在同一场海战里一起到来。今天的保险监管盯着的,仍是这件事:许多保单同时索赔时,承保人有没有钱赔。欧盟自2016年起施行的偿付能力II(Solvency II)规定,保险公司持有的资本,要足以在一年内承受约两百年一遇的损失。〔19〕看一张保单,除了看它能赔多少,还要看许多人一起来索赔时,承保人付不付得出。
史料说明
佩皮斯日记分别记下1663年11月30日听到的传言和12月1日庭审所见。正文采用庭审所说的两千四百镑以上,指海上借款与保险合计,不是保险赔款;日记没有写明诉讼双方的姓名和处罚结果。
笛福1692年陷入破产,早于1693年的士麦那船队事件。一万七千镑是传记年表中的估计。他经营多种生意,当时各笔海上承保损失在总债务中所占的比例,现有材料未能确定。帕罗特的寻保单启事、《劳合新闻》的停刊和贝丝的悬赏,采用1876年出版的劳合史所引当时报纸;该书关于劳合生平的部分说法有误,迁址和去世年份采用劳合机构的史料。士麦那船队的规模、损失和报价采用Leonard的研究,是估计或记录中的报价。
1694年的议案,原记录按旧历写作1693/4年,正文按1月起算写1694年。
注释
- 《不列颠百科全书》,Samuel Pepys。1633年2月23日生于伦敦、父亲为来自亨廷登郡的裁缝、剑桥莫德林学院、经蒙塔古(Edward Montagu)举荐任海军处书记官(clerk of the acts)、年薪350镑、官舍在锡辛巷、上任时对职务几乎一无所知,据此。
- Samuel Pepys,《日记》,1663年11月29日—12月1日,Wheatley编订本。船货不超过500镑、借款与保险合计超过2400镑、修船6镑或更少,以及11月29日盘点的770镑据此。
- Samuel Pepys,《日记》,1666年9月3—5日。
- W. R. Owens、P. N. Furbank总编,P. N. Furbank编,Religious and Didactic Writings of Daniel Defoe,第1卷,出版方预览,Pickering & Chatto,2006年,“Chronology”,第5—7、11页:出生、1692年购入七十只麝猫、破产与约17000镑债务、1695年前后改用Defoe及任玻璃税机构账务职务、1697年《论计划》与1719年《鲁滨逊漂流记》。John Richetti编,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Daniel Defoe,前置年表,经营袜子与葡萄酒、1684年婚姻与3700镑嫁妆见其“Chronology”。
- 《不列颠百科全书》,Nicholas Barbon。约1640年生于伦敦、“可能”是传道人Praise-God Barbon之子、莱顿学医、1661年乌得勒支医学博士、1664年任伦敦医师学会荣誉会员、约1680年开设火灾保险机构,据此。父子关系该条只说“可能”,正文作“多半”。
- London Museum,How the Great Fire of London created insurance。巴尔本1680年开办火险、1682年8月7日特威斯登保单的位置、金额、保费与编号据此。
- Daniel Defoe,An Essay upon Projects,1697年,“Of Assurances”及“Of Seamen”。火险机构雇用船工救火、牙买加航程100镑收40先令的例子、作者自述付100镑保费所得不足50镑,以及商船水手伤残互助的设想据此。
- JewishGen,Notarial Records Relating to the Portuguese Jews in Amsterdam: Danzig,第2700号(1622年,引阿姆斯特丹保险法庭的裁决)、第3509号(1627年,请求把保单移交保险法庭)。
- Frederick Martin,The History of Lloyd’s and of Marine Insurance in Great Britain,1876年,第58—59页,引《City Mercury》第255号。
- 同上,第59—60页,引《London Gazette》第2429号;Lloyd’s,Edward Lloyd。1688年为现存记录中咖啡馆最早出现的年份。
- Lloyd’s,Edward Lloyd;Lloyd’s Register,Edward Lloyd’s coffee house。1691年迁至隆巴德街、1696年办《劳合新闻》并于次年停刊、1713年去世据此。
- 《不列颠百科全书》,Daniel Defoe。父亲James Foe为不信国教者、蜡烛商(后来或兼屠户)、弗兰德血统,就读Charles Morton在纽因顿格林的学园、Morton后任哈佛学院首任副院长,原拟任长老会牧师、1683年前后经商,1685年参加蒙茅斯叛乱、塞奇穆尔战后脱身,据此。该条把笛福破产写在1692年,并称他是1692年受损的十九名“商人承保人”之一,与正文所用士麦那船队(1693年)及1694年议案名单的时间不完全一致,参见史料说明。
- Adrian Leonard,Gresham and Defoe (underwriters): The Origins of London Marine Insurance,2014年讲演。笛福承保海上保险,士麦那船队约400艘、至少92艘损失或被俘、损失约100万镑,报价由25%降至10%,拉特雷尔的记述,以及至少19名承保人无力赔付、14人请求议会帮助据此。
- Alfred F. Robbins,Notes and Queries,第9辑第5卷,第275页,1900年,转引上议院手稿委员会刊本第358—360页的Merchants Insurers议案名单及1694年3月9日的表决。
- Martin,前引书,第75—76页,引《Lloyd’s News》第76号(1697年2月23日)及相关报道。
- 同上,第77—79页。1700年的诗句,以及《Postman》第1178、1191号1703年的葡萄酒与咖啡拍卖告示据此。原文“pipes”为大型酒桶。
- Nicholas Draper,Lloyd’s, marine insurance and slavery,劳合委托的历史研究。
- Martin,前引书,第78页,引《Postman》第1069号(1702年12月31日—1703年1月2日)。
- 欧洲议会和理事会Directive 2009/138/EC(Solvency II),第101条第3款:偿付能力资本要求对应基本自有资金在一年期内99.5%置信水平的风险价值,即约两百年一遇的损失;该指令自2016年1月1日起适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