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时间段:1858—1869年(背景追溯至1786年,尾声延伸至1873年)。

约翰·格尼的仆人

1865年,约翰·格尼(John Gurney)每年从家族那里领两千镑。这笔钱有条件:仆人照旧养着,开销不许缩减。家族要他维持体面,免得外人猜到伦敦的商号出了问题。〔1〕

伦敦的商号,指的是朗伯德街的奥弗伦德·格尼商号(Overend, Gurney & Co.)。差不多四十年里,它是世界上最大的票据贴现行,它的老东家被人称作“银行家的银行家”。〔2〕1865年7月,它改组成公司,向外招股。认购说明书里原本有提到坏资产的文字,约翰·格尼亲手把它们删掉了。〔1〕

股票卖得很好。每股实缴十五镑,到10月,市价已经超过二十五镑。〔3〕

1866年4月23日,格尼家在诺里奇的银行另组新的合伙,注入新资本,把那些对伦敦商号负有担保责任的合伙人隔在了外面。〔1〕

十七天后,5月10日,星期四,下午三点半,伦敦商号的门上贴出一张告示:

“我们遗憾地宣布,存款和资金遭到猛烈提取,不得不停止付款。”〔4〕

《银行家》杂志后来写,这张告示落在伦敦城里,像一场地震。〔4〕第二天,朗伯德街上挤满了人,各家银行门口排起取钱的队,银行家们揣着票据涌向英格兰银行的贴现处。《泰晤士报》管这一天叫“黑色星期五”。〔4〕

伦敦那家商号不是没有资产。它手里有票据、贷款和别人将来应当支付的钱,存款人却可能在今天下午就要取走。一家握着几百万镑债权的商号停止付款,可能是因为钱还没到日子回来,也可能是因为那些债权本来就收不回多少。前一种缺的是时间,后一种缺的是价值。格尼家族拼命掩饰的是哪一种,英格兰银行第二天又为什么一边拒绝救它、一边向全城放出四百多万镑,都要回到这家商号最初做的那门“等”的生意。

一、塞缪尔·格尼的“等”字生意

塞缪尔·格尼(Samuel Gurney)1786年生在诺里奇城外的厄勒姆庄园。格尼家是当地的贵格会银行世家,早年做过羊毛买卖。〔2〕他十四岁到伦敦学做生意,进的是姐夫约瑟夫·弗莱的账房。弗莱做茶叶买卖,也开银行;他的妻子,也就是塞缪尔的姐姐伊丽莎白,后来以改良监狱出了名。〔2〕

1807年,塞缪尔进入伦敦票据商号理查森与奥弗伦德。第二年,他娶了埃塞克斯郡汉姆庄园主人的女儿伊丽莎白·谢泼德,此后差不多一辈子住在汉姆庄园。父亲和岳父留给他的钱,帮他作为合伙人在商号里很快站稳了脚跟。〔2〕

票据商做的是一门“等”的生意。一个布商把布赊给批发商,收到一张三个月后付款的汇票。布商眼下要买纱、发工钱,等不起三个月,就把汇票打个折卖掉。买下汇票的人替他等这三个月,到期去收票款,赚的是那点折扣。

替人等,用的是别人的钱。诺福克一带的乡村银行有暂时用不着的钱,就送到伦敦,交给格尼商号去买这样的票据。〔5〕存进来的钱,存款人随时可能来取;买进的票据,要到期才收得回票款。现金留在柜里,挣不到利息;全拿去买票据,存款人一上门,柜里又拿不出钱。

算例(数字为假设) 一家乡村银行在商号存了一万镑。商号留一千镑现金,拿九千镑买进三个月期的汇票,今后三个月,每个月各有三千镑到期。平常的月份,存款人取走几百镑,柜里的现金足够应付。要是月初就有人要取五千镑,柜里只有一千镑,当月的三千镑要到月底才回来。差的四千镑,商号要么把没到期的票据打折卖掉,要么拿它们作抵押去借钱。票据都是好票据,钱只是还没到日子回来。

碰上这种时候,票据商可以拿票据去英格兰银行的贴现窗口换现钱。〔5〕1825年末伦敦闹恐慌,许多商号周转不灵,格尼家这时却还有钱借给别人,帮不少同行渡过了难关。从那以后,一些原本和英格兰银行打交道的商号,把多余的钱存到了格尼这里。〔2〕到1856年,据当时的估算,它手上的存款有八百万镑。〔2〕

塞缪尔的钱,也花在商号以外。他跟着姐姐和兄长约瑟夫·约翰·格尼奔走监狱改良;有人伪造他的签名,他不肯起诉,因为伪造罪在当时要判死刑。1849年,他去爱尔兰,给饥荒中的穷人送了不少钱。他长年资助刚建立的利比里亚殖民地,1851年,加利纳斯一带有座城镇用他的名字命名。1853年,他随一个代表团去见拿破仑三世,表达英法长久和平的愿望。〔2〕

1855年2月,妻子死在汉姆庄园。这年秋天,塞缪尔身体垮了,搬到尼斯养病。第二年春天病情加重,他急着动身回国,想死在故乡亲人中间,走到巴黎就再也走不动了。1856年6月5日,他死在巴黎的一家旅馆里。6月19日在巴金的贵格会墓地下葬,送葬的人非常多。〔2〕他身后有九个子女、四十多个孙辈;长子约翰·格尼在这年9月也去世了。〔2〕

《英国人物传记辞典》后来写道,这份家业此后“落到了能力较差的人手里”。〔2〕

二、行长桌上的纸条

格尼家和英格兰银行,一直是一对别扭的邻居。

那时的英格兰银行还是股东所有的银行,要给股东分红,自己也开着贴现窗口买票据。〔5〕格尼家拿别家银行存进来的钱买票据,抢的正是它的生意;碰上恐慌,又要回头找它借钱。

1857年又闹了一次恐慌,票据商蜂拥到英格兰银行求助,格尼家是借走大笔钱的商号之一。〔6〕事后,银行的董事们越想越不对劲:票据商知道危急时总有地方借钱,平时就不肯多留准备。1858年3月,银行决定限制票据商使用贴现窗口。董事会为此争得很凶,最后靠行长投下决定票才通过。外面普遍认为,这一刀是冲着格尼家去的。〔6〕

1860年3月29日,正逢分红季节、市面银根本来就紧的时候,英格兰银行突然加息。〔6〕格尼家新一代的合伙人联合几家贴现行,把存在英格兰银行的银行券大笔取走。4月9日起的三天里,格尼家一家就取走了八十万镑。〔6〕

一天早上,行长在桌上看到一张匿名纸条:奥弗伦德家能把你手里的银行券一张不剩地抽走;靠自家人帮衬,他们撑得住七百万镑。〔6〕英格兰银行那时的银行券准备,大约是七百七十万镑。

英格兰银行没有松口。格尼家把银行券存了回去,还道了歉。两家的关系从此再没有缓过来。〔6〕

三、爱德华兹的两份佣金

贴现窗口收紧以后,票据商得自己多留现金,票据生意的赚头变薄了。〔7〕

1859年,合伙人戴维·查普曼(David Chapman)请来爱德华·沃特金·爱德华兹(Edward Watkin Edwards),专管审查抵押品和放款。研究者引用的记录里,查普曼被形容成一个“贪图享乐的风流人物”。〔7〕

爱德华兹一笔贷款收两份钱:借钱的人给他一份,出钱的人再给他一份。他还直接借钱给查普曼,而查普曼在商号的账户早就透支了。有些借款人报上来的抵押品值多少,甚至到底有没有,都没人认真去查。〔7〕他上任没几个月,商号的钱就流向了海外种植园、粮食投机、铁厂、船运和铁路。〔7〕

三个月的汇票,到期就能向承兑人收款。借给船公司的钱,要等船开出去、挣回钱来才还得上。

大西洋皇家邮船公司(The Atlantic Royal Mail Steam Packet Company)欠格尼家约八十四万镑。到改组的时候,这笔债估计只值十六万。〔8〕后来上议院复核此案,判词里写着:1861年到1865年,商号没有分过一次利润;合伙人查账时,挂在账上的可疑放款有四百多万镑,估计能收回的约一百零八万。〔9〕这样的缺口,几周的周转钱填不上。格尼家缺的已经不只是现金,偿付能力也出了问题。〔8〕

老本行的票据生意每年还能赚二十万镑,整家商号却从1860年底起平均每年亏五十万。〔10〕白芝浩后来写道:这几位合伙人原本拥有大片庄园,六年里,他们把自己的家财赔了个精光。〔11〕

四、说明书上少了几行字

1865年,合伙人商量过追加资本,找新合伙人,还想把整个商号卖给同行国民贴现公司(National Discount Company),对方没要。〔10〕7月,他们把合伙商号改组成有限公司,向公众招股。〔10〕

7月13日,认购说明书登了出来。新公司买下老商号的生意和房产,三位老合伙人进董事会,亨利·埃德蒙·格尼(Henry Edmund Gurney)和罗伯特·伯克贝克(Robert Birkbeck)任总经理,原有职员留用。老合伙人保证,新公司不会因为接过来的资产和负债受损失。董事们将专心经营“一流的业务”。〔12〕

说明书由合伙人约翰·亨利·格尼(John Henry Gurney)起草,后来当上董事的人,除了巴克莱,都参与过讨论。〔9〕英格兰银行2016年的研究写到,提到坏资产的文字,是约翰·格尼亲手删掉的。〔1〕

说明书末尾说,有一份“契约书”可以到公司律师的事务所查阅。7月27日,买卖双方签了两份契据,说明书只提到其中一份。另一份叫“安排契据”,从没有向公众公开:老商号的坏账挂在一个暂记账户上,由老合伙人自己清理,期限到1868年底,一共三年半。〔9〕新董事会也认为,用不着请会计师来查账。〔1〕后来查明,改组的时候,这家商号已经资不抵债四五百万镑。〔10〕

新公司的股票每股名义五十镑,先缴十五镑,剩下三十五镑留待以后需要时再追缴。〔13〕《银行家》杂志称赞这是“有限责任取得过的最大胜利”,还说那笔没缴的股本,正好给存款人多一层保障。〔1〕

八年后,上议院的切尔姆斯福德勋爵(Lord Chelmsford)在判词里写道,老商号的真实状况一旦公开,结果只能是停付,“这家拟议中的公司,地基只能打在隐瞒上”。〔9〕

五、5月9日

1866年头几个月,市面一天比一天紧:中欧要打仗的传闻,股市下跌,棉花价格回落,利率长期居高不下。一连串商号倒了下去,其中就有格尼家的老客户米尔沃尔铁厂(Millwall Ironworks)。〔14〕格尼公司的股价从1月起一路往下走,到倒闭前,已经跌破了每股实缴的十五镑。〔3〕

又有一家修铁路的承包商倒闭,名叫沃森-奥弗伦德公司(Watson, Overend & Co.)。它和格尼家毫无关系,名字里却也有“奥弗伦德”。谣言越传越多。合伙人开始变卖自家的庄园来还债,外面的人看在眼里,更不放心了。〔14〕

5月9日,法院裁定,格尼家无权向中威尔士铁路公司(Mid-Wales Railway Company)追讨一笔借款。这笔钱不大,可格尼家手里还有许多同样写法的合同。存款人一拥而上。〔14〕

当天,商号向英格兰银行求救。〔14〕六年前,格尼家从这里一次取走过八十万镑银行券;这一次,是它来借钱。

行长亨利·兰斯洛特·霍兰德(Henry Lancelot Holland)派出一个小组去查账,带队的是前任行长柯克曼·霍奇森(Kirkman Hodgson),罗伯特·贝文(Robert Bevan)也在其中。贝文后来说,这家商号已经“烂透了”。英格兰银行拒绝救助。〔14〕

第二天下午三点半,告示贴上了门。

六、霍兰德的一天:现金等不到明天

5月11日,求钱的人涌到了英格兰银行。

有的银行把钱存在格尼家,现在拿不回来;自己的储户又在柜台前要钱。求助者拿出政府债券和好汇票,想先换一笔现钱:票据还没到期,储户今天就要付款。

这一天,英格兰银行向伦敦的银行家、票据商和商人放出了四百多万镑,收下政府证券和汇票作担保。〔15〕行长霍兰德和副行长托马斯·纽曼·亨特(Thomas Newman Hunt)给财政大臣写信,说一天放出这么多钱,前所未有。早上的准备约五百七十万镑,照这样取下去,到晚上恐怕连三百万也剩不下。“我们没有拒绝任何合乎条件的求助。”〔15〕

霍兰德的难处在于,钱柜快见底了,英格兰银行却不能自己多印钞票。按1844年的《银行特许法》,它发的银行券超出一定额度,每多一张,都得有金银作后盾。〔16〕

伦敦见过这样的局面。1825年那次恐慌,英格兰银行先是捂紧钱袋,后来改了主意。董事赫尔曼(Harman)回忆,他们用尽一切办法放款,“用了以前从没用过的方式”。〔17〕1847年和1857年,政府都曾允许它在必要时越过法定限额。〔17〕

当天,首相约翰·罗素(John Russell)和财政大臣威廉·尤尔特·格莱斯顿(William Ewart Gladstone)回信:如果继续对合格证券放款,需要多发银行券,超过法律限额,就立即去办,政府会向议会请求追认。条件是利率不得低于百分之十。〔18〕12日,英格兰银行董事会接受了这个安排,把贴现率从百分之九提到百分之十。〔18〕

英格兰银行最终没有发出超过法律限额的银行券。人们知道拿着好票据还能借到钱,就不必急着贱卖手里的东西,恐慌慢慢平息下去。〔19〕

格尼家没有被救活,朗伯德街的付款也没有跟着它一起停下来。

七、亚当·汤姆的官司

亚当·汤姆(Adam Thom)1802年生在苏格兰的布里金,三十岁去加拿大办报,1839年起在哈得孙湾公司治下的鲁珀特地方当记录法官。1854年他离开红河,在爱丁堡住到1865年,然后搬到伦敦。〔20〕他是奥弗伦德·格尼公司的股东之一。〔21〕

公司清算以后,没缴的股款被一次次追缴。起诉只能由私人提出。1869年夏天,下院有议员追问政府:为什么不接手这场起诉,连不超过五千镑的诉讼费也不肯出。汤姆是起诉人,官司的钱向股东们募集。〔20〕

1869年,约翰·亨利·格尼、亨利·埃德蒙·格尼、罗伯特·伯克贝克、亨利·福特·巴克莱(Henry Ford Barclay)等六名董事被传到伦敦市长官邸,罪名是自1865年7月起合谋诈骗汤姆和其他股东。每人具保一万镑候审。〔21〕12月13日,案子在王座法院开审。〔21〕

德比郡的治安法官理查德·巴罗(Richard Barrow)出庭作证。1865年秋天,他读了认购说明书,信了里面的话,买进两百股,每股还另付了一笔溢价。到他出庭时,单算缴进去的股款,已经有八千镑,平均每股四十镑。〔22〕

住在卡莱尔附近的约翰·霍姆(John Home)申请了一百二十股,起先每股缴十五镑,清算后又陆续补缴十镑、十镑、五镑。他说,吸引他买股票的,是格尼和巴克莱这两个名字。〔22〕

《银行家》杂志说过,没缴的股本是给存款人的一层保障。公司倒了以后,这层保障是从巴罗和霍姆这样的股东口袋里收上来的。〔1〕〔22〕

12月22日,首席大法官作完总结,陪审团商量了几分钟,裁定被告无罪,法庭里响起一片欢呼。〔23〕〔21〕消息用电报传到诺里奇,谷物交易所里正在拍卖,人们欢呼、挥帽子,拍卖停了下来。拍卖人对在场的人说:格尼是诺里奇受人尊敬的名字,格尼家向来是穷人的朋友,对各阶层的人都好,大家都高兴审判以光荣的无罪告终。〔21〕

外面的人大多以为格尼家已经倾家荡产,对他们颇为同情。其实,几位格尼家的人和一位伯克贝克家的合伙人确实破了产,但家族靠着遗产安排和亲戚间的接济,保住了相当一部分家业。〔23〕诺里奇的格尼银行,照常开门营业。〔1〕

这一年,汤姆印了几本关于这场起诉的小册子,其中一本题为《起诉人的抗议:致英格兰首席大法官,反对司法专断与律师垄断》。〔20〕

1866年5月11日,持有政府债券和好汇票的银行,用担保借到现钱,接上了等收款的时间。格尼家账上四百多万镑可疑贷款,估计只收得回一百来万。给它多等几天,缺掉的价值也不会随日子回来。

格尼家把可疑放款留在账上,又把公司卖给新股东。接手者付出了股款,随后还被要求追加缴款。英格兰银行替好汇票接上的是时间,格尼家留给新股东的却是一道需要真金白银填补的亏空。

尾声:七年以后

1873年,《经济学人》的编辑沃尔特·白芝浩(Walter Bagehot)出版了《朗伯德街》。说到格尼家的亏损,他写道:这些钱亏得如此莽撞、如此愚蠢,简直让人觉得,换一个孩子在伦敦城里放款,也会放得更好。〔11〕

他还写道,离那场恐慌才过去七年,奥弗伦德的大崩溃已经开始被人遗忘。大多数生意人心想:不管怎样,伦敦钱市这套办法总能撑过我这一辈子。白芝浩不同意:这么多钱集中在一个地方、攥在少数人手里,是很新的事。〔11〕

白芝浩把救急的经验写成两条:对好担保放手贷款,利率要定得高。〔24〕1866年5月11日罗素和格莱斯顿的那封回信里,两样都写着。

同一年7月31日,上议院驳回了股东威廉·皮克(William Peek)的上诉。皮克1865年10月和12月在市场上买进股份,公司清算时手里有两千股,前后被追缴了将近十万镑。上议院认为,说明书的用处,是邀请人们认购股份;配股一完成,它的作用就“用尽了”。皮克不是原始认购人,不能凭说明书向董事索赔。〔25〕

格尼家最后那批坏账里,有船,有铁厂,也有铁路。铺轨、修桥都得先花钱,车票收入还在后面。早在格尼家借出这些钱以前,英国人就已经为铁路股票狂热过一回。

读完这一章:相关金融概念

概念

在本章故事里

期限错配

存款随时可取,买进的汇票三个月后才到期;借给船公司的钱更要等船挣回钱。

流动性危机

1866年5月11日,各家银行手里有好票据,眼前却拿不出现钱。

偿付能力

格尼家可疑放款四百多万,估计只收得回约一百零八万;时间补不上这个缺口。

资产负债表

格尼家的账里列着贷款、票据、欠存户的钱和股东本钱;可疑放款还须估计能收回多少。

最后贷款人

英格兰银行凭好担保、按百分之十的利率放款;白芝浩后来写成两条原则。

道德风险

票据商知道危急时总能借到钱,平时便不肯多留准备。

作者按

2007年9月,英国北岩银行门口排起取款长队。它放出长期房贷,筹钱主要靠金融市场:既借短钱,也把房贷打包发债。借款与卖债接连受阻,储户又来取钱,付款接不上了。当时监管机构仍认为它有偿付能力;英格兰银行按合适抵押和加价利率提供应急贷款。2008年2月,北岩被收归国有。〔26〕判断一家付不出钱的机构,既要核对资产按可收回价值算够不够还债,也要列出近期到期的付款。资产质量若仍有疑问,就应保留估值范围;一张账面上平衡的表,未必已经回答了这两个问题。

史料说明

奥弗伦德·格尼是票据经纪商、贴现商,也经营收款与放款;为普通读者统称商号,1865年改组后称公司。诺里奇的格尼银行与伦敦商号有人员和资金联系,但不是同一家法人。伦敦商号停付与诺里奇银行的存续,是两条线上的事。

1866年5月10日停付、11日恐慌及银行与政府往来信件、12日董事会决议,属于不同节点。“黑色星期五”指11日,10日是星期四。

1860年取走银行券、行长桌上的匿名纸条和事后道歉,据英格兰银行2016年研究对档案与日账的转述;纸条原文为英文,正文为译述。1866年拒绝救助的理由,正文采用机构历史与该研究的财务解释;1860年的旧怨与同业竞争是否影响了这次决定,学界仍有讨论,正文只并列事实,不作因果判断。

查普曼的形容语、约翰·格尼删改说明书、损失保证的期限与无人查阅契据、董事会未请会计师,均据2016年研究,研究未逐条给出原始档案页码。资不抵债四五百万镑是事后清算揭示的估计。

大西洋皇家邮船公司的十六万镑,是改组时对债权的估值,不是最终收回额;十三笔贷款的合计是研究所列的示例清单,不是商号的全部资产。

霍兰德、亨特信中的准备余额是当日分支行资金尚未汇总时的估计。政府允许必要时突破限额,与银行实际超额发钞有区别;1866年没有实际突破法律限额。1844年法律的细则包括金银比例等限制,正文只保留发钞额度与准备的关系。

巴罗与霍姆的金额采用1869年证词所报的已缴股款,不等于全部投资成本或最终损失。刑事无罪裁决与公司清算、股款追缴属于不同事项。

白芝浩的评价写于1873年,所引赫尔曼谈1825年救助的证词来自更早的议会调查。这些引语是已刊文字的译述,不是补写的现场对白。正文中布商卖汇票一段是对票据贴现的通行说明,不指某一笔具体交易。

开篇约翰·格尼领取年俸一事,研究未给出起止日期,正文据研究叙述放在1865年改组前后。英格兰银行2016年研究称删改说明书的合伙人为John Gurney;1873年上议院判词称说明书由John Henry Gurney起草。两处很可能指同一人,但研究未明言,正文分别照各自出处书写。塞缪尔·格尼的长子John Gurney卒于1856年,与此无关。

关于损失保证的期限:2016年研究说期限写在可供查阅、却少有人看的契据里;上议院判词则说,说明书只提到可查阅的“契约书”,规定三年半清理期的“安排契据”从未公开。正文采判词的说法,两种说法并存于注释。

第三节“可疑放款四百多万、估计可收回约一百零八万”,是判词转述的合伙人查账估计,与研究所列十三笔贷款的口径不同,不能相加。

第一节“算例”中的一万镑、一千镑、九千镑、五千镑均为假设数字,只用来说明期限错配,不是格尼商号的实际账目。

第七节把《银行家》对未缴股本的评价与股东被追缴的证词并列,两者出处不同。

格尼家贷款可收回金额为当时估计,借款时能否及时分清资产亏损与期限缺口,仍取决于估价和信息。亚当·汤姆的生平据《加拿大人物传记辞典》,股东与起诉人身份据《诺福克纪事报》和议会记录;现有资料未载其个人持股数与损失。皮克近十万镑的追缴数为1873年判例汇编所记已付金额。

注释

  1. Sowerbutts等,前引文,第98页。John Gurney删去坏资产相关文字、保证有时限而契据少有人查阅、新董事认为无需请会计师、The Banker称“the greatest triumph which limited liability ever achieved”并称未缴股本可为存款人提供后备、John Gurney每年获£2,000“keep up appearances”并不得辞退仆人、诺里奇银行1866年4月23日组建新合伙并注资£635,000以隔离担保责任,据此。诺里奇银行此后继续经营,参同页及注23。
  2. Dictionary of National Biography,1885—1900,Gurney, Samuel。十四岁入姐夫Joseph Fry的账房、1807年与Richardson & Overend发生联系、父亲与岳父的遗产助其成为合伙人、约四十年为世界最大贴现行、1825年恐慌中借款给多家商号、“the bankers’ banker”、1856年存款约八百万镑、拒绝起诉伪造者、1856年6月5日死于巴黎旅馆、此后“passing into less competent hands”,据此。伊丽莎白·弗莱为其姐,DNB另有专条。贵格会身份另参英国国家肖像馆Samuel Gurney条;诺福克羊毛贸易与地方银行,参Sowerbutts等,前引文,第95页。DNB记1807年与商号发生联系,未将取得合伙人身份的具体日期定为该年。 另据同条:1786年10月18日生于诺里奇附近Earlham Hall;1808年4月7日娶Ham House的James Sheppard之女Elizabeth,1812年起以Ham House为居所;与J. J. Gurney、Fowell Buxton、Elizabeth Fry共同致力监狱改良;1849年赴爱尔兰向饥荒灾民赠款;资助利比里亚,1851年Gallenas一处城镇以其名命名;1853年随代表团见拿破仑三世;妻子1855年2月14日卒于Ham House,同年秋移居尼斯;6月19日葬于Barking的贵格会墓地,“an immense concourse of people attended”;遗九名子女、四十余名孙辈,长子John Gurney of Earlham Hall卒于1856年9月23日。此长子与1865年的合伙人约翰·格尼不是同一人。
  3. Sowerbutts等,前引文,第98页。股价1865年10月超过25镑,1866年1月起下跌,倒闭前为12.25镑。股价按每股实缴15镑的股份计。
  4. 告示原文(“we regret to announce that a severe run on our deposits and resources has compelled us to suspend payment”)、《银行家》(The Banker)“as the shock of an earthquake”的说法、银行家涌向英格兰银行贴现处,参Rhiannon Sowerbutts、Marco Schneebalg、Florence Hubert,The demise of Overend Gurney,Bank of England Quarterly Bulletin,2016年第2期,第94—106页,尤见第99页。《泰晤士报》称之为“Black Friday”,见同文第94页提要;该页所载图3为1866年5月19日L’Illustration刊出的Hobblethwaite插图,标为11日情景。插图是当时报刊图像,不是逐分钟现场复原。
  5. Sowerbutts等,前引文,第96页“Bill broking, the discount market and the Bank of England”方框及图A:1830年起票据经纪商用商业银行存款自营贴现,与英格兰银行竞争;英格兰银行当时为私人所有、向股东分红,并经营贴现窗口。票据经纪商汇集各地资金,另参Walter Bagehot,Lombard Street,1873年,第十一章,古登堡计划全文。
  6. Sowerbutts等,前引文,第96—97页。1857年格尼家为最大受助者之一、1858年3月限制贴现窗口并由行长Sheffield Neave投决定票、外界认为针对格尼家、1860年3月29日加息、4月9日至11日银行券存款减少22%即140万镑其中80万为格尼家取走、匿名纸条(“Overends can pull out every note you have … they can nurse seven millions”)、准备约770万镑、格尼家重新存回并道歉、此后关系紧张,据此。日账见英格兰银行档案C1/8,研究注明第34页记录格尼家取款。1858年,票据商被禁用Discounts渠道,但在季度垫款期仍可申请Advances;限制及渠道名称见该文第96页脚注1。
  7. Sowerbutts等,前引文,第97页。贴现业务利润下降、1859年Chapman聘用Edwards、Chapman被形容为“pleasure loving gallant”、放款转向海外种植园、粮食投机、铁厂、船运与铁路、Edwards向借贷双方收费、直接借款给透支的Chapman、抵押品未经认真核实,据此。
  8. Hammond Chubb,The Bank Act and the Crisis of 1866,Journal of the Statistical Society of London,第35卷第2期,1872年,第171—195页;通过Sowerbutts等,第97页表A读取。大西洋皇家邮船公司欠£839,345、估值£160,000;十三笔合计欠£3,500,064、估值£711,500。估值差额不是实际清算损失。
  9. Peek v Gurney,(1873) L.R. 6 H.L. 377,上议院,切尔姆斯福德勋爵(Lord Chelmsford)意见,第385—387页;判例汇编文本见vLex。1857年以外1860年前经营有利、1861至1865年未分配利润(“from 1861 to 1865 no profits were divided”)、可疑放款逾£4,000,000而估计可收回£1,082,000、两份契据均于1865年7月27日签署、7月12日的说明书只提到可在律师处查阅的“deed of covenant”、“deed of arrangement”“was never made known to the public”、暂记与保证账户(suspense and guarantie account)的期限自1865年7月31日至1868年12月31日共三年半、说明书“was drawn up by John Henry Gurney, and discussed and considered by all the persons who were afterwards directors, except Mr. Barclay”、“The foundation of the projected company was therefore necessarily laid in concealment”,据此。“刻意隐瞒”(studiously concealed)是上诉人律师在辩论中的说法,正文不采。
  10. Sowerbutts等,前引文,第98页。1860年底起平均年亏损£500,000、票据业务年利润£200,000、事后揭示资不抵债£400万至£500万、资产负债表约£2,000万、1865年考虑注资与出售给National Discount Company遭拒,据此。银行采用有限责任另见1858年银行有限责任法原件,第I、II条:股份银行在1858年已获准采用有限责任,对银行券发行另保留无限责任。1865年是本商号改组的年份。
  11. Bagehot,前引书,第一章。合伙人原有大片地产、“in six years they lost all their own wealth”、“so reckless and so foolish”与孩子放款的讽刺、“the great collapse of Overends … is beginning to be forgotten”、生意人“this system will probably last my time”及白芝浩认为巨额资金集中于少数人之手“perfectly new”,据此。“孩子”一句为作者讽刺,不是实际事例。
  12. 奥弗伦德·格尼1865年7月13日发表的认购说明书,落款为7月12日;转录见Sowerbutts等,第99页。商誉价五十万镑、半现金半股份、三位原合伙人入董事会、H. E. Gurney与Robert Birkbeck任总经理、留用原有职员、资产负债损失保证及“business of a first-class character only”,据说明书原文。
  13. 《每日新闻》(The Daily News)1869年12月14日庭审报道(第6页)转述1865年认购文件:十万股,每股五十镑,拟先缴十五镑,其余可追缴。见MEGAdigital:Jenny Marx, Trade and Finance 1869相应剪报的整理转录;另与Sowerbutts等,第98页比对。五百万名义股本不等于当场募到五百万现金。
  14. Sowerbutts等,前引文,第98—99页;英格兰银行官方历史,9—10 May 1866部分。中欧战争忧虑、股市下跌、棉价回落与高利率、Millwall Ironworks等客户倒闭、无关的Watson, Overend & Co.倒闭助长谣言、合伙人变卖庄园、5月9日法院就Mid-Wales Railway Company债务作出不利裁定并引发挤兑、同日求助、Holland派出由前行长Kirkman Hodgson率领并有Robert Bevan参加的小组查账、Bevan称“the firm was so rotten”、拒绝救助,据此。
  15. 霍兰德、亨特致财政大臣,1866年5月11日;转录见Sowerbutts等,第104页附录,档案定位英格兰银行董事会记录G4/89,第27—32页。当天贷出超过四百万镑,早晨准备£5,727,000,对晚上和分行余额尚有估计。“legitimate application”译为“合乎条件的求助”,不是所有上门的人一律获款。
  16. 1844年《银行特许法》第1—3、5条,参vLex所载法案文本;皮尔1844年5月6日的议会发言见Hansard记录;另参F. Straker,The Money Market,第三版,1920年,第四章。最初证券支持额度为一千四百万镑,超过部分须有金银支持;该额度后来随其他银行退出发钞而调整。
  17. Bagehot,前引书,第七章关于1825年救助的回顾,并参第二章转引Harman的证词(“We lent it by every possible means, and in modes that we never had adopted before”);另见耶鲁金融稳定项目The Bank of England’s Lending during the Panic of 1825。1847、1857年的政府授权,参Sowerbutts等,第95—96页与Bagehot第七章;授权不等于每次都实际超额发钞。
  18. 罗素与格莱斯顿致银行行长、副行长,1866年5月11日,以及银行董事会5月12日决议;转录见Sowerbutts等,第104—105页。必要时越过法律限额并向议会申请认可,条件为利率不低于10%;次日相应最低贴现率由9%升至10%。利率按年计。
  19. Sowerbutts等,第100页;另参耶鲁金融稳定项目Bank of England Lending during the Panic of 1866。政府授权后银行未实际超额发钞;恐慌逐步缓和,各地与各机构的恢复并不同步。
  20. 《加拿大人物传记辞典》,THOM, ADAM:1802年8月30日生于Brechin,1854年离开红河,在爱丁堡住到1865年后迁居伦敦,1869年印行Overend and Gurney prosecution; in its relation to the public as distinguished from the defendants、The prosecutor’s protest against judicial despotism and forensic monopoly: addressed to the lord chief justice of England等小册子;1832年赴加拿大办报、1839年春到红河就任鲁珀特地方记录法官,另参Memorable Manitobans: Adam Thom。下院1869年6月30日Eykyn质询政府拒绝接手起诉并拒绝资助“a sum not exceeding £5,000”,见Hansard;7月1日辩论提到“Dr. Thom had appealed to the shareholders for money to carry it on”,见Hansard。小册子与12月判决的先后,资料未载,正文不作排序。
  21. 《诺福克纪事报》(Norfolk Chronicle)1869年大事选录,Foxearth & District Local History Society转录。John Henry Gurney、Henry Edmund Gurney、Robert Birkbeck、Henry Ford Barclay、Henry George Gordon、William Rennie六名董事被传至伦敦市长官邸(Mansion House)司法室,被控1865年7月起合谋诈骗“Dr. Adam Thom and others who became shareholders”三百万镑,每人具保£10,000并另有两名各£5,000的保人;12月13日在王座法院开审,22日首席大法官总结,陪审团“after a few minutes’ deliberation”裁定无罪;诺里奇谷物交易所(Corn Hall)拍卖中断与拍卖人致辞,据此。该页为地方史学会的报纸转录;拍卖人的话为译述。
  22. 《每日新闻》1869年12月16日,第2页,THE OVEREND, GURNEY, AND CO. PROSECUTION,前引MEGAdigital剪报转录,报道前一日庭审。Richard Barrow两百股、每股先缴十五镑、累计股款八千镑、买入另有每股约二至四镑溢价;John Home一百二十股、清算后追缴每股十镑、十镑、五镑,以及受Gurney、Barclay名字吸引。“平均每股四十镑”为按证词数字计算。
  23. 《每日新闻》1869年12月23日,第2页庭审报道,前引MEGAdigital转录,报道22日陪审团裁决Not Guilty及法庭欢呼。公众同情、部分格尼家成员与一位Birkbeck合伙人破产、家族借遗产安排与亲属接济保住相当资产,参Sowerbutts等,第98页脚注1。刑事无罪不等于股东没有损失,也不涵盖全部民事争讼的结果。
  24. Bagehot,前引书,第七章。原文要求高利率,并对好的担保充分放款;两条是联合的主张,不是替所有借款人无限担保。此前1825、1847、1857年已有救助实践,1873年是总结与论证,不是首次出现救急贷款。
  25. Peek v Gurney,前引判例汇编,案情摘要与判决要旨。Peek非原始认购人,1865年10月、12月在市场买入,清算时持2,000股,1867年7月被上议院确认为分担人,按清算追缴已付近£100,000(“had paid nearly £100,000 on his shares”);1873年7月31日上议院驳回其上诉;判决要旨称说明书的正当用途是邀请人成为认购人,“When it has performed this office it is exhausted”,后手买受人须证明与说明书有直接联系。驳回不等于认定说明书无误。
  26. 英国财政部新闻稿,Liquidity Support Facility for Northern Rock plc,2007年9月14日,第1页:金融服务管理局当时判断北岩有偿付能力、贷款质量良好,困难涉及长期融资及房贷证券化市场;应急支持须有适当抵押并按加价利率计息。英国下院财政委员会,The run on the Rock,2008年1月24日,第2部分,尤其第16、23—27段:北岩融资包括证券化、担保债券、长短期批发借款,不能全算短期借款;市场受阻后仍取得部分期限缩短的资金,继而申请支持,挤兑又加重付款压力。国有化日期2008年2月22日,参2016年NRAM法令解释备忘录,第4.1段。该文件叙述原北岩银行的国有化,不是2016年才国有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