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阿舒尔伊迪的泥板
两个人欠了阿舒尔伊迪六米那白银,约合三公斤。
债主答应让他们分期还:下次收获时先交三分之一,其余另定期限。到期还不出,就按月计息。证人的名字也记了下来。〔1〕
按馆方给出的重量折算,第一次要还约一公斤,余下约两公斤留到后面。先还一部分,债还没有结束;过了约定的日子,欠款还会添上利息。
这份借据今天藏在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它是一块四点六厘米见方、厚约一点六厘米的泥板,比一张银行卡还小。馆方把它定在公元前二十至十九世纪,可能来自今天土耳其境内的卡内什。〔1〕
泥板外面另有一个泥封套,上面又抄了一遍借据。收件人看外面的字,就能核对里面记着什么。封套两面和边缘压着四枚滚印的印痕。〔2〕
外面的文字与里面略有出入。馆方认为,封套上的字是泥板装进去以后才写的,差异可能由此而来。〔2〕
阿舒尔伊迪生活的商业世界,已有跨越很远距离的往来。来自阿舒尔城的亚述商人,赶着驴队,把锡和纺织品运进安纳托利亚,换取金银。有些人在异乡住下,家人还留在故乡。借款、买卖、争执,给亲属和合伙人的信,都写在泥板上。约公元前1836年,大火烧毁了卡内什,城中各家档案里的数千件文书在火中保存了下来。〔2〕
阿舒尔伊迪为什么借出这笔银子,两位借款人拿它做了什么,馆方的释文没有交代。留下来的,是他们约定先还多少、余款何时归还,以及谁在场作证。
二、赵安易的两万枚铁钱
991年,成都官员赵安易谈到当地用钱的麻烦:买一匹罗,需要两万枚铁钱。〔3〕
商人做买卖,要先把钱搬过去。宋人留下的另一份奏议算得更细:小铁钱十贯重六十五斤,大铁钱一贯重十二斤。街市上买卖到三五贯,钱就难以携带。〔3〕
成都的商人于是使用一种纸面的凭据,交子。它起初由民间经营,收进铁钱,给出纸券,携带和付款都方便些。到了1024年,官府开始发行交子。〔3〕
算例(数字为假设) 设一贯为一千枚(宋代实际常用不足千枚的“省陌”),赵安易所说的两万枚小铁钱就是二十贯;按奏议“十贯重六十五斤”,约重一百三十斤(宋斤,未换算)。换成一张交子,纸面只写一个数目;收券的人要愿意接,拿券的人要换回铁钱,还得找得到负责兑付的人。
三、巴扎克磨坊的份额
法国图卢兹加龙河上的巴扎克磨坊,把所有权分成可以转让的份额,当地称为uchaux。这样的份额在十二世纪已经存在。从1372年起,份额的买卖和收益分配都有账簿留存。〔4〕
买下份额的人,取得的是一部分磨坊收益;要退出时,可以把份额卖给接手的人。持有人选出管理者,召开持有人会议,把收入分配记进簿子。〔4〕
这些账簿跨过了战争、饥荒、革命和货币变动,几乎没有中断。巴扎克后来改成了水电站,公司一直存续到1946年被收归国有。今天研究者从图卢兹的档案中,把六百年间的份额成交价格和分配收入重新整理出来。同一份份额,有时卖得贵,有时卖得便宜;买进时付的钱,与后来领到的钱,可以相差很远。〔4〕
四、戈肖的六百埃居
1399年12月12日,雅各布·戈肖在布鲁日交出一笔钱,合六百埃居。
收钱的是奥兰迪尼和贝尼齐合伙经营的商号。商号开出一张汇票,请巴塞罗那的弗朗切斯科·达普拉托商号,也就是普拉托商人达蒂尼在当地的商号,向多梅尼科·桑乔支付六百埃居,按每埃居十先令五便士折成当地的三百一十二镑十先令。付款人、收款人、金额和期限,都写在这张汇票里。〔5〕
达蒂尼约1335年生于普拉托,父亲开小酒馆。1348年黑死病流行,他失去了父母、两个兄弟和一个姐妹。1350年,十五岁上下的他去了教廷所在的阿维尼翁,在那里住了三十多年,做盔甲、布匹、宗教用品、画和珠宝的买卖。回到托斯卡纳以后,他在1386年把总部设到佛罗伦萨,又在意大利和西班牙开设分号,与布鲁日、伦敦也有往来。〔6〕
汇票开头祈求上帝保佑,接着便交代付款的事。布鲁日和巴塞罗那使用不同的钱,成交时就要约好怎样换算。〔5〕
次年1月11日,巴塞罗那的达蒂尼商号承兑,答应照办。2月11日,款项通过银行账户转给桑乔。桑乔又用这笔钱买下一张反向汇票,把钱从巴塞罗那汇回布鲁日;4月,戈肖收回了六百二十五埃居。〔5〕
六百变成六百二十五,中间走过了几家商号、两座城市和四个月。多出的二十五埃居,算在两次汇率里,是戈肖这几个月等待的回报。他先把钱交给布鲁日的商号,要等另一头承兑、付款,再办回程;回程怎样兑换,要按到时谈成的价钱。〔5〕
算例(按正文数字推算) 六百埃居四个月后收回六百二十五埃居,多出约百分之四点二。若一年能按同样条件往返三次,单利合计约百分之十二点五。实际每次回程的汇率都要重新谈,结果不会一样,也可能亏。
这些价钱变得很快。同一年9月,奥兰迪尼和贝尼齐的商号写信给巴塞罗那的达蒂尼商号:当天按几种不同价格做了兑换,到了夜里,邮袋将要发出时,价格又变了。他们还判断,第二天会更高。〔7〕
信使要出发,买卖双方就得拿定主意。商人在信里反复报行情,请远方的伙伴告知当地缺不缺钱,好为下一笔兑换作准备。〔7〕
早在前一年12月,布鲁日的商号就在信里惦记巴塞罗那的藏红花买卖:等这一阵采购忙过,当地的钱大概会宽裕些,请伙伴继续报信。他们又谈到热那亚船只到来以后,价钱可能怎样变化。货物在哪个月买、船什么时候来,都写进了商量汇兑的信。〔7〕
今天普拉托的达蒂尼档案中,还保存着同一条线路上的其他汇票。档案目录列出1399年11月15日的一件:从布鲁日开往巴塞罗那,由奥兰迪尼一方写给达蒂尼一方。〔8〕
1410年8月16日,达蒂尼在普拉托家中去世,没有子嗣,把约十万金弗罗林的财产留给城里的穷人,设立的济贫基金延续至今。他的账簿和信件留在旧宅里,今天由普拉托国家档案馆保管。〔6〕〔8〕
五、阿姆斯特丹商人的四艘船
十六世纪末,阿姆斯特丹的商人想买的是胡椒、丁香和肉豆蔻。这些香料过去从里斯本进货;荷兰与西班牙交战以后,这条渠道越来越靠不住。商人们决定绕开里斯本,自己派船去亚洲。〔9〕
这一回,钱要先花出去:买船、招募船员、备好粮食和货款。船离开港口以后,水手要吃饭,船要修,货要买;出钱的人留在荷兰,要等一两年船回来,才知道能收回多少,也可能什么都收不回。〔9〕
1595年4月,四艘船启程。〔9〕
四年后,1599年7月,阿姆斯特丹的钟一齐响了:又一支船队从爪哇回来,船舱里装满了胡椒。
史料说明
白银借据与封套采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释文;交子采用成都博物馆引用的宋代记载。巴扎克磨坊采用参与档案整理的研究者说明。布鲁日汇票采用约翰·芒罗整理的研究转录,行情信采用研究论文所引达蒂尼档案。荷兰部分沿用第一章已采用的研究,豪特曼兄弟赴里斯本等经过留待第一章叙述,具体出处见注9。
注释
-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Cuneiform tablet: loan of silver”,藏品66.245.17a。日期、尺寸、出土地推定、债权人、六米那及分期和逾期条款依馆方释文;阿舒尔伊迪为Ashur-idi音译。
-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Cuneiform tablet case impressed with four cylinder seals…”,藏品66.245.17b。封套文字、外层后写与差异、四枚滚印、商人往来、约公元前1836年大火与家庭档案,均依馆方说明。馆方未说明各枚滚印分属何人,正文不作推断。
- 成都博物馆,《看展丨“钱眼”看成都》,2022年4月29日,交子部分引《宋史》《宋朝事实》。斤为史料原单位,未换算现代重量;1024年为官交子发行年份。
- William N. Goetzmann, “The Origins of the Corporation”,关于巴扎克磨坊、份额、管理、1372—1946年价格及分配档案、后改水电站与1946年国有化的说明。
- John H. Munro, “The Medieval Bill of Exchange”,所录1399年12月12日布鲁日汇票及1400年反向汇兑,转录来源Raymond de Roover, Money, Banking and Credit in Mediaeval Bruges (Cambridge, Mass., 1948), pp.56,72。付款人Francesco da Prato e compagni即达蒂尼在巴塞罗那的商号。1399年旧历日期按转录者说明换成1400年;反向票开票日与示意表有一天之差,正文不写该日。六百至六百二十五为这次往返结果,二十五埃居为四个月的收益,依芒罗计算。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Money, “Francesco Datini”;普拉托国家档案馆达蒂尼档案,“Life”;另参达蒂尼研究所档案说明。生年约1335、父亲为酒馆主人、1350年3月赴阿维尼翁、遗产约十万金弗罗林及济贫基金据普拉托档案馆;1348年失去父母和三名兄弟姐妹、在阿维尼翁三十二年、所营货物、1386年总部迁佛罗伦萨据《不列颠百科全书》;1410年8月16日无嗣去世、档案存于旧宅据研究所说明。英文维基百科另作1358年赴阿维尼翁,正文从1350年。
- Angela Orlandi and Giacomo Toscano, “The foreign exchange market in Barcelona at the beginning of the fifteenth century”, Financial History Review, 2021,正文汇价变动讨论及注22—23;档案ASPo, Datini,853,1398年12月6日及1399年9月9日信,c.2v。
- Istituto Internazionale di Storia Economica “F. Datini”, 汇票档案目录:1399年11月15日,ASPo, Datini,busta1145/1,codice137223。与注5的12月12日汇票为两件材料。
- 荷兰远航背景沿用本书第一章第一节及注3—5,参见荷兰历史研究所商船贸易资料及豪特曼兄弟研究综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