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单是十天前来的。
一个叙利亚商人,矮,胖,说话时手不停。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蓝色的石头,放在阿提库斯面前。石头用一小块羊皮裹着,羊皮上有油渍。
“赫拉克勒斯,“商人说,“弯臂,执棍,披狮皮。东方人喜欢这个。”
阿提库斯把石头拿起来,对着窗户看了看。碧玺,不是蓝宝石。颜色深,透光时边缘发紫。产地大概是锡兰,经印度洋到亚历山大港,再转运过来。这几年这种石头越来越少,价格涨了不止一倍。
“多大?”
“能镶戒指就行。”
阿提库斯用拇指量了量。够。但余量不多,刻坏了没法补。
“工钱照旧?”
商人点头。又说了一句:“要快。船月底走。”
阿提库斯没有接话。旧金币还收,新币只认重量。他把石头放在案上,用布盖住。商人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说什么,就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巷子那头有人在敲铜器,叮叮的声音隔着几堵墙传过来,闷。
他把布掀开,又看了一眼那块蓝色。
赫拉克勒斯。他年轻时刻过不少。弯臂,执棍,披狮皮——姿势是固定的,每个凹雕师都会。区别在眼睛。早年的赫拉克勒斯眼睛向前看,昂着,像在找敌人。后来的版本眼睛开始低,像在看自己的手。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变的。也许是他自己变的。
他从布下取出那块碧玺,放在窗台上。下午的光刚好斜进来,蓝色在光斑里变浅,边缘透出一丝紫。他把石头转了一个角度,紫色退了,蓝色沉下去。
粗轮先开形。他把碧玺固定在木夹上,用蜡封住底部,只露出要刻的那一面。粗轮是铜的,直径不到两指宽,轮缘涂了金刚砂糊——粗颗粒的金刚砂混着橄榄油,调成灰褐色的稠浆。金刚砂从印度来,经亚历山大港转运,这几年价格涨了不少。他每次用完都把残粉收进陶罐里,下次再掺新的。
轮子转起来时声音很低,不像嗡,更像一根绷紧的弦在振。石粉飞出来,极细,落在手背上像一层灰。他用左手稳住木夹,右手控制进刀的深度。粗轮只走大形——弯臂的弧度、棍棒的直线、狮皮的轮廓。不能深,深了后面没法改。
一个下午,他只开了弯臂和棍棒。狮皮没动。光斑移到桌角时他停了手,把轮子卸下来,用布擦干净。铜面上有细微的划痕,是金刚砂磨出来的。轮子用久了会变薄,薄到一定程度就废了。
他把碧玺从木夹上取下,用指腹摸了摸刻过的地方。粗糙,像砂纸。
还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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