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轮走线用了四天。
赫拉克勒斯的身体在碧玺里慢慢显出来。弯臂的肌肉、棍棒上的节疤、狮皮从肩头垂下来的褶皱。中轮比粗轮细,金刚砂也换成了细粉,混橄榄油调成稀糊,涂在轮缘上,转起来声音更尖,像针划过陶面。
他每刻一段就停下来,用放大的水晶球看。水晶球是老东西,边缘有一道裂纹,看出去的像会微微变形。他习惯了这种变形,甚至依赖它——换一个新的反而不准。
狮皮最难。皮毛的纹路要一根一根刻,每一根都是一道极浅的沟,深了像刀伤,浅了看不见。他用细轮的边缘侧着走,右手食指控制角度。食指开始抖了。不是累,是老。他用左手按住右手腕,抖就小了一些。
第五天傍晚,他刻完了狮皮。把碧玺从木夹上取下来,放在掌心。石头比几天前轻了一点——刻掉的部分变成了粉,粉变成了桌上的灰。
他用指腹摸了一遍。弯臂,棍棒,狮皮。都在。只剩眼睛。
眼睛他不急。眼睛要用最细的轮,最稳的手,最好的光。他决定等一个晴天的上午。
但接下来连着三天阴。云从金角湾方向压过来,低,灰,不下雨也不散。工坊里的光暗得像傍晚。他坐在工作台前,把碧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第四天早上,天晴了。光从窗口斜进来,落在桌面上,很亮。他把碧玺固定好,拿出细轮。
细轮有两个。一个是新的,锡青铜,亮,硬,转速快。是城里新来的金属商人卖的,说是安条克的工艺。另一个是旧的,铅锡青铜,暗,软,边缘已经磨薄了一圈。是父亲传下来的。
他先试了新轮。装上去,蘸了金刚砂糊,转起来。声音比旧轮高,转速快了将近一倍。他把碧玺凑近,试着走了一道线。
线条很利。太利了。像刀切的,没有弧度。赫拉克勒斯的眼睛不能这样——眼睛需要圆,需要一点点模糊,需要看起来像是在看什么,而不是被刻出来的。
他把新轮卸下来,装上旧轮。
旧轮转起来声音低,有一点涩,像老人的喉咙。金刚砂糊在轮缘上分布不均,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他不去管它。手感是对的。
他开始刻眼睛。
右眼先。瞳孔是一个极小的凹点,周围是弧形的眼眶线。他用旧轮的边缘慢慢走,每走一点就停下来看。旧轮的线条比新轮圆,边缘磨过了,走出来的弧自带一点钝。
左眼。他刻到一半时手抖了一下。轮子偏了,弧线低了一丝。他停住,看了看。
偏了。但不多。如果重新磨掉重刻,碧玺会薄一层,余量本来就不多。
他没有改。
就这样。眼睛微微向下,像是在看自己的手。
原文:https://read.douban.com/ebook/6965275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