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完那天是傍晚。光已经从桌面移走了,工坊里暗下来。
他没有点灯。他把碧玺从木夹上取下来,用布擦去表面的石粉和油渍。蓝色在暮光里发沉,像深水。
他走到院子里。
院子不大,三面是墙,一面是工坊的后门。墙角有一棵无花果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轻轻动。地上铺的石板缝里长了草,枯黄的,踩上去有点软。
他站在院子中间,把碧玺举到眼前。天还没全黑,西边有一条很窄的亮。碧玺在这种光里几乎是黑的,只有边缘透出一线蓝。
他用拇指摸了摸赫拉克勒斯的脸。凹下去的部分是光滑的,凸起的边缘有极细的毛刺,是最后一道轮没有完全磨平的地方。他可以再修一遍。
他没有修。
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带着海的咸味和远处什么地方烧木头的烟气。金角湾方向有灯火,很远,像一排碎星。
他把碧玺握在掌心。石头从凉变温,又从温变得和手一样。分不清是石头暖了还是手凉了。
然后他回到工坊,把碧玺用羊皮包好,放进木匣。
第二天商人来取。
商人看了看,翻了翻,对着窗户照了照。“不错,“他说,“眼睛有点低。”
“就是那样。“阿提库斯说。
商人没再说什么。他把碧玺装进一个皮囊,皮囊塞进袖子里。从另一个袖子里掏出钱袋,数了铜币放在桌上。铜币叠着放,最上面一枚有点歪,他用手指推正了。
“船后天走。“商人说。他又看了一眼工坊,像是在找什么别的可以买的东西。没找到。他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阿提库斯把铜币收进陶罐,陶罐放在架子最高一层。他够那个架子时要踮脚,以前不用。
他坐回工作台前。桌上空了。木夹还在,上面有蜡的残迹。金刚砂罐子盖着,布上有石粉的浅印。
日光已移到门外,轮架半明半暗。
他把刻刀一把一把收回槽中,按平,推齐。铜轮停着,没有水声,屋里忽然显得很轻。
塞拉是下午来的。
她从后门进院子,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里面是从港口买的金刚砂。她把布袋放在门边的石台上,进了工坊。
她不说话。她很少说话。她在工坊里有自己的位置——靠墙的一张矮桌,桌上放着她正在磨的一块玛瑙。玛瑙是红的,不值钱,是阿提库斯让她拿来练手的。
她坐下,拿起玛瑙,开始磨。粗轮转起来,声音和阿提库斯的工作台那边传来的一样,只是更轻——她的轮子小,力气也小。
阿提库斯在整理工具。擦到最细的那把刻刀时,他看了一眼塞拉。她低着头,专注地磨,玛瑙在她手里慢慢转动。她的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有红色的石粉。
她是从亚历山大港来的。科普特人。一性论的事闹得厉害那年,她跟着一批难民坐船到了君士坦丁堡。她不说自己的来历,阿提库斯也不问。她来工坊的第一天,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说:“我会磨石头。“阿提库斯让她磨了一块废料,看了看,说:“留下吧。”
那是三年前的事。
她磨完玛瑙的一面,停下来,用布擦了擦。抬头时看见阿提库斯的工作台上空了——碧玺不在了。
“交了?“她问。
“交了。”
她点了一下头,又低下去继续磨。
塞拉离开后,门没有立刻关。他听见院里脚步远了,才过去把门掩上。
桌面空着。他把手在桌上停了一会儿,又收回。
转身去洗石屑,水倒在地上,沿着旧沟流开。他看了一眼沟口,弯腰用手指拨了一下,让水走得顺些。
轮旁的旧布还搭着。他抖开,又叠好,放回原处。
他坐下,没有事做。
过了一阵,他伸手去取石头。
手落在桌面上。
他停了一息,才收回。
天色慢慢暗下来,巷里传来晚祷声,断断续续。他点起灯,把灯移近些,又移远一点,最后放回原位。
夜深后他仍醒着。他起身到桌旁,摸了一遍工具。刻刀、油、布、砂粉都在。他把铜轮转了一下,轮空转一圈,很轻,又停。
屋里没有别的声。
他站了一会儿,才回去躺下。
第二天早晨,他照常开门。先扫地,再洗轮,再坐下。
「刻我的人手很慢。他的指尖有茧,粗糙,温度比别人高一点。他反复摸我的边缘,每次停在同一个地方——那里有一道棱,是他第一刀留下的。他用旧的轮子。旧轮子转得慢,声音低。新轮子他试过一次,然后换回来了。他刻眼睛的时候手抖了。弧线偏了一点。他没有重刻。后来有人把我拿走了。那个人的手比他的手凉,握得也松。他把我放进一个很暗的地方。布贴着我,有羊的气味。刻我的人没有说再见。他把手收回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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