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称别的。

铜块、盐袋、扣件,一样一样放上去,秤杆回稳后才记。炉渣掺过的铜块他用指甲划一道,看断面颜色,不对的推到左边。盐袋逐袋掂,手感轻的拆开看——有人往里掺细沙,颜色差不多,但沙沉底,盐浮面。他翻过袋口抖了抖,果然底下一层颜色深。

他把那袋盐扔回去。卖盐的人说了几句什么,他没有听。

最后才到这枚小的。

他没有立刻记数。换了个砝码。又换回去。秤杆停稳时他看了一眼——金托加石头,总重比他估的轻了一点。金托薄,工省料。石头倒是实的。

他把戒指从秤盘上拿起来,翻过来看底部。金托内壁有锉痕,收口处不太平,边缘能摸到一道细棱。不是撒马尔罕的活。也不是安条克的。手艺介于两者之间,像是哪个港口城市的匠人做的——见过好东西,但工具不够好。

石头他认得。碧玺,锡兰产的那种深蓝。这几年市面上少了,价格翻了一倍不止。上面刻着一个人,弯臂,执棍,肩上披着什么。刻工不错,线条圆润,不是机械的那种利。尤其眼睛——往下看的,有一点旧气。金托外壁有几道细纹,是布反复摩擦留下的,抛光已经不匀了。

他把戒指放在桌上,拿起账簿,记了一行字。品名、重量、成色、收价。收价他写了两个数,一个划掉,另一个低了三成。

划掉的那个是它值的。留下的那个是他付的。

撒马尔罕的市场在城西,靠近注水渠。渠水从泽拉夫尚河引过来,到了市场这一段已经浑了,水面上漂着菜叶和碎布。渠边种着白杨,叶子在风里翻,正面绿,背面白,远看像一排不停眨眼的东西。

市场不大,但密。铜器铺挨着香料铺,香料铺挨着皮货铺,皮货铺旁边是一个卖馕的摊子,馕摞得很高,最上面那几张已经凉了,边缘翘起来。空气里什么味道都有——乳香、没药、胡椒、铜锈、生皮、烤面饼,混在一起,浓得像一堵墙。

维尔克的铺子在市场东北角,位置不算好,但他不在意。好位置租金贵,他算过,省下的租金够多雇半个驼夫。铺子是土墙的,门矮,进去要低头。里面光线暗,只有一扇小窗,窗台上放着秤和账簿。

他在这个铺子里坐了十二年。

每天早晨他做同样的事:开门,扫地,把秤从柜子里取出来,校准。校准的方法是先称一块标准铜砝码,看秤杆是否水平。如果偏了,他用小锉刀在秤砣上磨几下,再称。反复几次,直到杆子停在正中。

然后等人来。

来的人各种各样。卖铜的、卖盐的、卖皮子的、卖石头的。偶尔有人拿着珠宝来,多半是从西边过来的——波斯的、拜占庭的、印度的。他一样一样看,一样一样称,一样一样记。

他不还价。他报一个数,对方同意就成交,不同意就走。走了的人有一半会回来,因为他的价虽然低,但从不赖账。

这枚戒指是一个月前从一个波斯商人手里收的。波斯商人说是从一个军官家里流出来的,军官死了,家里人把东西卖了。维尔克没有问细节。他只看东西。

他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石头。碧玺,深蓝,锡兰产。通透,无裂,有一处极小的内含物,不影响品相。好。

第二遍看工艺。凹雕,希腊风格。线条老练,不是学徒的手。狮皮的纹路一根一根刻的,费工。眼睛偏低,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失手。不影响卖价。

第三遍看金托。薄。省料。但做工尚可,不至于散。

三遍看完,他报了价。波斯商人嫌低,走了。第三天回来了。成交。

原文:https://read.douban.com/ebook/6965275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