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从撒马尔罕出发时是秋天。
驼队编了三十二峰。前八峰驮丝绸,中间十二峰驮杂货——铜器、香料、玻璃珠、几匣子珠宝,后面十二峰驮粮食和水。每峰骆驼的负重他都称过,误差不超过两斤。超了骆驼走不远,少了浪费运力。
护卫十四人,赭羯,都是粟特人,会骑马,会射箭,刀挂在腰左侧。维尔克给他们的工钱按天算,到了目的地另有赏金。赏金的数目他没有提前说——说早了他们会松懈。
驼夫六人。其中一个是新来的,走路有点跛,左脚比右脚慢半拍。维尔克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跛脚的驼夫工钱便宜三成,只要能走到敦煌就行。
他的妻子和幼子也在队里。妻子是龟兹人,嫁过来五年了,话不多,手脚利索。她管账,管得比维尔克还细——他有时候会把零头抹掉,她不会。幼子四岁,刚会跑,在骆驼之间钻来钻去,被驼夫骂了几次。
出发前维尔克做了最后一次清点。
每一样货物都有标签。标签是羊皮条,上面用粟特文写着品名、数量、目的地、预估售价。他一条一条翻,偶尔停下来改一个数字。改的时候用刀尖刮掉旧字,再用墨重写。羊皮条上满是刮痕,有的地方已经薄得透光。
珠宝匣子里的东西他单独记了一本账。账本是他自己缝的,麻布封面,里面是桑皮纸,纸质粗,但耐磨。每一件珠宝占一行:品名、来源、收价、预估售价、目标买家类型。
戒指那一行写着:蓝碧玺金戒,凹雕人物,希腊工。收价十二德拉克马。预估售价——他写了三个数。最低的是给普通买家的,中间的是给懂行的,最高的是给"需要故事的人"。
“需要故事的人"旁边他画了一个小圈。这是他自己的记号,意思是:这件东西的利润不在材质,在包装。
他把账本合上,塞进腰间的皮袋里。皮袋贴着身体,走路时能感觉到它的重量。
商队出了撒马尔罕西门,沿着古道往东。道路是土的,被无数商队踩过,硬得像石头。两侧是戈壁,灰黄色,偶尔有一丛骆驼刺,矮,灰绿,风一吹就抖。
维尔克骑在队列中段,和妻子并排。幼子坐在妻子前面的驼背上,被一条布带绑着,头一点一点的,快睡着了。
风从西北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很高,薄,不像要下雨。
他转头对身后的领队说了一句:“走南道。”
领队点头。南道经龟兹,远一些,但北道最近不太平——有消息说草原上的部族在换主人,商路上多了些来路不明的骑兵。维尔克不赌。多走五天,比丢一批货划算。
他算过。
走了几天,有人掉队了。
一个驼夫,不是跛脚那个,是另一个,年纪大些,前一天晚上开始咳嗽,早上起来脸色发灰。走到中午他从骆驼上滑下来,坐在路边,说走不动了。
维尔克让商队停了一刻。他走过去看了一眼。驼夫靠着一块石头,嘴唇干裂,眼睛半闭。
“能骑吗?“维尔克问。
驼夫摇头。
维尔克站了一会儿。他回头看了看商队——三十二峰骆驼排成一条线,在戈壁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太阳已经偏西,再不走,天黑前到不了下一个水源。
他让人把驼夫的水囊留下,又留了两张饼。
“后面还有商队,“他说,“等他们。”
商队继续走。维尔克回到自己的位置,从腰间掏出账本,翻到人员那一页,在驼夫的名字旁边画了一道横线。旁边写了几个字:第七日,病,留。
他合上账本。
妻子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
山口出现时风向变了。
关口在两座山之间,窄得只能过一列骆驼。山壁是红色的砂岩,被风削得很光,上面有以前商队刻的字,粟特文、梵文、汉文都有,密密麻麻,像一面写满了的墙。
维尔克在关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些字。他认得其中几个粟特文的——某年某月某商队经过,平安。有一条是他父亲刻的,字已经浅了,但还能辨认。
他没有刻。他不刻字。刻字费时间。
过了铁门关,地势开始下降。空气干了,风里带着碱味。骆驼的鼻孔开始结白霜,走几步就打一个响鼻。
到疏勒时骆驼已经瘦了一圈。在驿站补了水和粮食,换了两峰骆驼——原来的两峰蹄子磨坏了,走不了沙地。换骆驼的价格比他预想的高了两成,他和驿站的人磨了半天,最后多搭了一小包胡椒才成交。
他在账本上记了一笔。胡椒的钱他算到了换骆驼的账里。
原文:https://read.douban.com/ebook/6965275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