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克拉玛干的白天,地平线会动。

不是风吹的。是热气把远处的东西托起来,又放下,反复几次,像水面上的倒影在呼吸。骆驼走在前面,蹄子踩进沙里,拔出来时带起一小团粉,风一吹就散了。

沙子进入所有缝隙。耳朵里、指甲缝里、货物包裹的绳结里、账本的书页之间。维尔克每天晚上都要把账本抖一遍,沙从纸缝里簌簌地落,落完了纸页才翻得动。

夜里冷到骆驼也缩脖子。帐篷是毡的,挡风但不挡冷。他和妻子、幼子睡在一起,幼子夹在中间,裹着一条羊皮毯。孩子睡着后身体很热,像一块烧过的石头在慢慢散温。

第三天出了沙漠。

他清点了一遍货物。丝绸没事,包得严。铜器有两件磕了,不影响卖。香料少了一袋——不是丢了,是驼夫偷吃了胡椒,他闻到了那个驼夫嘴里的味道。他没有说,从那个驼夫的工钱里扣了相应的数。

驼夫不知道自己被扣了。到了龟兹结账时才会发现。

珠宝匣子他亲自检查。一件一件取出来,对着账本核对。都在。戒指在最底下,用一小块绢布包着。他打开看了一眼,蓝色在帐篷里的光线下发暗,像一滴浓墨。他把它包好,放回去。

第四天扎营。

已经脱险了。前面是绿洲的边缘,远处能看见树——白杨和胡杨混在一起,高矮不齐。空气里有水的味道,淡淡的,像布上洇开的湿痕。

维尔克让商队早些停下来。人和骆驼都需要休息。帐篷搭在一片硬地上,地面有盐碱,白色的,踩上去嘎吱响。

晚饭是干饼和咸肉。幼子不肯吃咸肉,妻子把饼掰碎了泡在水里,喂他。孩子吃了几口,开始闹,要下地跑。妻子放他下来,他光着脚在帐篷外面跑了几圈,踩在盐碱地上,脚印白白的。

维尔克坐在帐篷口,看着他跑。

天黑后孩子睡了。维尔克在灯下记账。灯是油灯,灯芯是棉的,火小,光黄。他写了几行字,笔尖的墨干了,他蘸了蘸,继续写。

半夜妻子把他推醒。

“孩子烫。”

他伸手摸了一下。额头烫得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孩子没有醒,呼吸很快,很浅,嘴唇干裂。

他坐起来。

“水。“他说。

妻子把水囊递过来。他倒了一点在布上,敷在孩子额头。布很快就热了。他又倒了一点。

商队里没有医者。他让人去问护卫,有没有人带药。护卫翻了翻行囊,找到一小包不知道什么粉末,说是退烧的。他闻了闻,苦,像是什么树皮磨的。

他把粉末化在水里,用手指蘸着抹在孩子嘴唇上。孩子的嘴动了一下,没有睁眼。

他坐在孩子旁边。妻子坐在另一边。帐篷外面风起了,毡布被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在喘气。

他没有睡。

天亮前孩子的呼吸变了。不是快了或慢了,是轻了。轻到他要把耳朵贴过去才能听见。

然后听不见了。

他没有动。他把手放在孩子胸口,等了很久。

妻子先哭的。声音不大,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

他把手收回来。孩子的额头上还敷着那块布,布已经干了,凉了。他把布拿开。额头上有干掉的汗渍,白色的,像盐。

他让人去找布裹孩子。

布不够。商队里的布要么是货物,要么是帐篷的补丁。他想了一下,让人从货物里取了半匹绢。他把药钱记在驮损里。绢是准备在龟兹出售的,白色,细,手感滑。

他把绢展开,铺在地上。妻子把孩子放上去。孩子很小,半匹绢绰绰有余。她把绢的边角折进去,裹好,像在包一件易碎的货物。

维尔克坐在帐篷口,拿出账本。

他翻到货物那一页,找到绢的那一行。原来写着"白绢十二匹”,他把"十二"划掉,写了"十一又半”。

手在抖。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的墨痕。他停了一下,把笔放稳,重新写。还是歪。

他算了一下半匹绢的钱。写错了一笔。他把账本合上。

帐篷外面太阳已经出来了。沙地反光很刺眼,他眯着眼坐了很久。风把帐篷的毡边吹起来,又放下。远处有骆驼在叫,声音低沉,拖得很长。

商队不能停。

他们把孩子埋在路边。地是硬的,挖不深,护卫用刀凿了一个浅坑。孩子放进去,盖上土,再用石头堆了一个小堆。石头是就近捡的,大小不一,堆得不太稳,风大了可能会散。

维尔克站在石堆旁。

商队已经走出去一段了。骆驼的铃声远了,变成一串断续的响。

有人回头喊他。

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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