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兹的城墙是土的,黄,厚,远看像一道凝固的沙丘。城门口有守卫,查验过所文牒,看了一眼商队的规模,挥手放行。

城里比维尔克上次来时热闹了一些。街上多了几家新铺子,卖的东西也杂——丝绸、铜镜、玻璃器、佛像、香料、马具,什么都有。有一家铺子门口挂着一面波斯银盘,盘上錾着翼狮纹,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维尔克看了一眼那面银盘。成色不错,但錾工粗,是仿的。

商队在城西的驿站落脚。驿站是土墙围的大院子,院里有水井、马槽、几间土屋。土屋的门很矮,窗户更矮,光线进不来多少。地上铺着干草,草里有虫,夜里会咬人。

他安排好货物和骆驼,让护卫轮班看守。然后他去了市场。

市场上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磕了的两件铜器卖给一个本地铜匠。铜匠压价,他没让。最后铜匠加了两个铜板,成交。

第二件:把偷吃胡椒的驼夫的工钱结了。驼夫看着数目,脸上有点不对,但没说什么。维尔克也没说什么。

第三件:他去了一趟佛寺。

不是拜佛。是看人。

龟兹的佛寺很大,院墙里面套着院墙,塔挨着塔。寺门口有卖香的、卖花的、卖小铜佛的。维尔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进出的人。有僧人,有信众,也有商人——商人他认得出来,走路的样子不一样,眼睛看东西的方式不一样。

他进了寺。

大殿里有一尊佛像,金的,很高,坐着。佛像前面摆着供品——水果、绢花、几盏油灯。灯火在穿堂风里晃,佛像的脸上明暗交替,像在动。

维尔克没有拜。他站在侧面,看佛像手里的东西。佛像右手结印,左手握着一根金刚杵。金刚杵的造型他见过——和戒指上那个人手里的棍棒,有那么一点像。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

晚上他去了酒肆。

酒肆在城南,靠近城墙根。土墙,矮门,进去要低头。里面光线暗,只有几盏油灯,灯芯粗,冒黑烟,把天花板熏得乌黑。地上有酒渍,干了的和新的叠在一起,踩上去黏脚。

桌子是胡杨木的,粗糙,桌面上有刀痕——有人用刀划过,也许是切肉,也许是赌输了发脾气。维尔克挑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墙是凉的,后背靠上去有一点潮。

酒是龟兹本地的葡萄酒。酸。劣质。但便宜。他要了一碗。

碗是陶的,碗口有一道裂纹,用漆补过,补得不太好,摸上去有一道凸起的棱。酒倒进去,颜色发紫,像稀释过的墨。

他喝了一口。酸得牙根发软。

隔壁桌有人在赌骰子。三个人,两个粟特人,一个本地人。骰子是骨头做的,落在木盘上的声音很脆,啪,啪,啪。赢了的人把铜板拢过来,输了的人骂了一句什么,又掏钱。

窗外远处传来佛寺的梵呗声。断断续续。念的什么他听不懂,但调子是熟的——每个音拖得很长,像在量什么东西的长度。

他从腰间的皮袋里掏出珠宝匣子。匣子不大,巴掌宽,木的,外面包着一层皮。他打开,把戒指取出来,放在桌上。

戒指滚了一下。被桌面的刀痕卡住,停了。

蓝色在油灯下发暗。弯臂的人影缩在石头深处,像沉在水底。

他盯着它。

骰子声继续。啪。啪。有人赢了,笑了一声。

他笑了一下,肩膀抖了几下。酒肆老板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他。

他把碗里的酒喝完。

他把戒指拿起来,放回匣子。匣子合上。

第二天早晨,他把商队里所有带标签的货物重新清点了一遍。

标签是羊皮条,上面写着品名和卖点。他一条一条看,看到写着"护符"的,停了一下。

他把那些标签撕了。

“战神护符”——撕。“西域神石”——撕。“守护之物”——撕。

羊皮条撕起来有一点韧,不像纸那样脆。他用力扯,边缘毛了,字断成两半。

撕完了。他把碎片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扔在地上。

然后他坐下来,拿出新的羊皮条,开始写。

“蓝碧玺金戒,希腊工,凹雕人物。”

他停了一下。

又写:“西域奇珍,波斯工艺,力士纹饰。”

他把新标签系在匣子上。

撕掉的是"护符"。贴回去的是"奇珍"。

不一样。

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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