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是在龟兹走的。

不是吵。不是闹。是一天早晨,她把账册放在他枕边,说了一句话,然后走了。

她说的是:“账上还欠龟兹驿站三匹绢。”

维尔克当时还没完全醒。他听见了,但没有立刻坐起来。等他坐起来时,她已经不在帐篷里了。

他掀开帐帘看了一眼。院子里骆驼在吃草料,护卫在换班,驼夫在修一根断了的缰绳。她不在。

他回到帐篷里,拿起账册翻了翻。她的字比他的小,也比他的整齐。每一笔都对得上。最后一页写着"龟兹驿站,欠绢三匹",旁边画了一个小圈——这是她的记号,意思是"未结"。

他把账册合上。

她走之前回过帐篷。他后来才知道。她回去翻了孩子的东西——一只布老虎,缝得很粗糙,耳朵一大一小,是她在撒马尔罕集市上花三个铜板买的。不值钱。她把它塞进袖子里。

别的都没拿。

维尔克去驿站还了那三匹绢。驿站的人翻了翻账本,说数目对了,在他的过所文牒上盖了一个戳。

他站在驿站门口,看了一眼街上。街上人来人往,有赶驴的,有挑担的,有几个僧人排成一列走过去,袈裟的颜色在阳光下很亮。

他转身回去了。

从龟兹到敦煌,还有四十天的路。

商队继续走。维尔克继续记账。每天晚上他在灯下翻账本,一页一页看,一笔一笔核。妻子的字和他的字交替出现,到龟兹那一页之后,就只剩他的了。

他的字比她的大,也比她的潦草。有几个数字他自己都认不太清,要对着货物重新数一遍。

路上又死了一峰骆驼。第七头。他在账本上记了:第二十九日,驼七号,死,弃。

敦煌。

他租了铺子,摆了货,开始卖。

丝绸卖完了。铜器卖完了。香料降了价,搭着卖,也卖完了。珠宝卖了一半。

戒指没有卖出去。

春天有人问过。他报了价,人走了。夏天又有人问。他报了同样的价,人又走了。

他在等。

秋天,一个鲜卑军官走进铺子。

穿着半旧的铠甲,腰间挂着刀。维尔克正在吃饼,胡饼,芝麻的,咬一口掉渣。

军官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停在柜台前。维尔克把珠宝匣子打开,摆在台上。

军官拿起戒指看了看。“这什么?”

“力士。西域的。”

军官没有放下。维尔克写了契约,赊账,托粟特商行带钱回来。军官按了手印。戒指戴在手上,戒圈大了一点,松松的。

军官走了。

维尔克拿起那张饼。饼已经凉了。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在灯下算账。

算完了。赚了。不多。

他把账本合上。

灯芯快烧完了,火越来越小。他没有换灯芯。

桌面是木的,粗糙,和撒马尔罕铺子里的桌面手感不一样。那张桌子他坐了十二年,木纹都摸熟了。这张是新的,还没有他的痕迹。

灯灭了。

他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皮袋里掏出账本,翻到货物那一页。灯灭了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一行在哪里。他用手指摸到了那行字——“白绢十一又半”。

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

纸面粗糙。墨迹干了之后微微凸起,摸得到。

他把账本合上,放回皮袋。

躺下。

窗外风声很轻。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间隔很长。

「这个人的手总是干的。他称我的时候很仔细,换了两次砝码。他把我放在桌上的次数比拿起来的次数多。有一夜他握得很紧。比任何一次都紧。他的手在抖。后来他把我放在一个匣子里,很久没有打开。匣子里很暗,有木头和皮革的气味。再打开时换了一个地方。光不一样。空气干了很多。他把我递给另一个人。那个人的手比他的手粗,指节更大。戒圈松了。他没有说再见。他吃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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