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吏在门内念名。
廊很长,脚步在石面上分开落下,各自独立。没有人交谈。门内偶尔传出一句,随即又合上,像从未开过。
他站在第三个影子后面。前面的人被叫到时略一停,再进去。门合上,轮到下一个。顺序不快,也不慢,像早就定好。
他把袖口向里折了一线。
书吏在门内念名。念错一个,又重念。被念的人没有纠正,只在第二次时应声。
书吏念到官品时略停了一下,本应入西班,却记入东班。无人询问,像从来如此。
他等着。光移到廊柱另一侧时,前面少了两个人。他向前一步,又停住,使脚尖不越过石缝。
院中风很轻,旗未动。有人从侧门过,靴声急,又忽然放慢,在廊口才恢复原速。
他的名字被念到。他应了一声,才进门。
室内更静。地上铺席分出位置,他在末端跪下。旁人未看他,他也未看旁人,只把手放在膝上,指尖收进袖口。
书吏写字,笔落纸上的声音比人声重。有人问话,他等到话尾才答。答完不抬头,直到下一人出声。
一阵停顿后众人起身,他比旁人慢半息,随人流退到门边,让出中线,再转身出去。
门外光亮了一些。他这才把手从袖中伸出。
晋阳的冬天从地面开始冷。
石板先冷,然后是墙根,然后是门槛。人走在街上,靴底先知道。贺拔云每天早晨出门前在门口站一会儿,不是看天,是用脚试地面——地面硬了,说明夜里结过冰,路上要慢些。
他的院子在城东,不大。北方院落,四面围墙,西北角有一棵枣树,冬天只剩枝干,黑的,细的,风一吹轻轻响,像有人在远处敲东西。那个角落的风最大,墙根的土总是干的,夏天长草,冬天什么都没有。
他住了九年。
九年前他从边镇调到晋阳,品阶升了半级,从校尉到旅帅。升的原因他不太清楚——上面的人调了,空出位置,他刚好在。不是功,是顺序。
晋阳不像边镇。边镇的规矩少,谁能打谁说话。晋阳的规矩多,谁先说话、谁后说话、谁站哪里、谁走哪条路,都有讲究。他花了两年才摸清楚。
第一年他犯过一次错。朝会散后,他从正门出去了。正门是给三品以上的人走的,他是六品。没有人当面说他,但第二天他发现自己的座次往后挪了一排。
从那以后他只走侧门。
侧门在正殿西侧,门比正门矮半尺,门槛高,进出要低头。门外是一条窄廊,廊尽头通向一个小院,院里有一口井,井沿磨得很光。他每次从侧门出来,都会在井边停一下,不是喝水,是等——等正门那边的人走完了,他再走。
这样不会碰到不该碰到的人。
他的日常是一套固定的路线。
早晨出门,走东街,过桥,到衙署。衙署门口有两棵槐树,冬天落光了叶子,枝干上结着白霜。他从左边那棵树旁边过,不从右边——右边是主官进出的方向。
进衙署,先到偏厅等。偏厅里有几条长凳,木的,坐久了硌。他坐在靠墙的那条,不坐靠门的。靠门的位置来人时要让,麻烦。
等到书吏叫名,进去,听差遣,领文书,退出来。退出来时他走得比进去时慢——进去时有人在等,不能耽误;出来时没人管,他可以慢半步。
这半步是他的。
下午回家。路上经过市场,有时候买菜,有时候不买。市场上什么人都有——汉人、鲜卑人、粟特人、突厥人、几个说梵语的僧人。卖东西的吆喝声用三四种语言,混在一起,听不清哪句是哪句。
他不在市场上停留太久。人多的地方容易碰到人,碰到人就要打招呼,打招呼就要说话,说话就可能说错。
回到家,关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枣树的影子落在西墙上,冬天的影子很长,很淡。
他在门口站一会儿,才进屋。
戒指是三年前买的。
市场东头有一排粟特人的铺子,卖珠宝、香料、皮货。铺子门口挂着各色布幔,红的黄的蓝的,风一吹鼓起来,像一排肿胀的肚子。
他那天去市场是买盐。经过粟特人的铺子时,一个商人在门口招呼他。商人说的是汉语,带口音,但听得懂。
“将军,看看好东西。”
他不是将军。但粟特人叫所有穿铠甲的人"将军"。
他本来不想进去。但商人已经把一个木匣子打开了,摆在门口的矮桌上。匣子里铺着绢布,上面放着几件东西——一枚银簪、两颗珠子、一枚戒指。
戒指是蓝色的。
他停了一下。
下个月是武安王徐显秀的寿辰。他需要一件贺礼。
他拿起戒指看了看。蓝色很深,上面刻着一个人,弯臂,执棍,肩上披着什么。他不认得那个人。
“这是什么?”
商人笑了笑。“西域力士。守护之物。”
他把戒指翻过来看了看底部。金托,薄,但做工还行。石头是实的,不是玻璃。金托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
“多少钱?”
商人报了一个数。
他没有还价。他不会还价。在边镇待久了,买东西就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磨。
他付了钱。商人把戒指装回匣子,用一条细绳扎好,递给他。
他把匣子揣进怀里。匣子硌着肋骨,走路时能感觉到。
回到家他把匣子放在桌上,打开看了一眼。蓝色在屋里的光线下比外面暗。他把匣子合上,推到桌角。
放了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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