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戒指那天下着小雪。

不是大雪,是那种细的、干的、落在衣服上不化的雪。地上薄薄一层,踩上去没有声音。

武安王徐显秀的府邸在城北,靠近宫城。府门很大,门前两尊石狮子,左边那尊的鼻子缺了一块,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磕的。右边蹲着一只铜狮,比石狮子小一号,风格完全不同——圆眼,卷鬃,蹲姿也不一样。粟特人送的。两只狮子面对面,像在互相打量。

贺拔云从侧门进去。

正门是给三品以上的人走的。他是六品。

侧门通向一条甬道,甬道尽头是偏厅。偏厅不大,三面墙,一面开着,对着一个小院。院里有一棵槐树,叶子落光了,枝上挂着雪,细细的,像白线。

厅里已经有几个人在等。都是来贺寿的,品阶和他差不多,有的他认识,有的不认识。认识的点了一下头,不认识的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他坐下。

茶已经倒好了,放在矮几上。碗是粗陶的,碗口有一个小缺口,摸上去有一道棱。茶是凉的——不知道倒了多久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涩,有一点烟味。

墙上挂着一幅草书。他看了一遍。字很潦草,他认不全。有几个字他猜得出来,但连起来不知道什么意思。他又看了一遍。还是不懂。

他看了第三遍。不是因为想看懂,是因为没有别的可看。

厅里很安静。偶尔有人咳嗽一声,或者挪一下身体,木凳就响一下。院子里的雪越下越细,几乎看不见了,只有落在槐树枝上时才能分辨——枝上的白在一点一点加厚。

他等了很久。

茶凉了第二次。他没有再喝。

仆役换了一拨。先前那个年轻的走了,来了一个年纪大些的,端着一壶新茶。新茶是热的,倒进碗里冒了一下气。他端起来,碗壁烫手,他换了个握法,用指尖捏着碗沿。

喝了一口。还是苦。但热。

又等了一阵。

门帘掀开,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进来,说了一句:“王爷请。”

几个人站起来。贺拔云也站起来。他跟在最后面。

徐显秀在正厅。

正厅比偏厅大三倍,地上铺着毡毯,厚,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挂着几幅画,画的是什么他没有细看。厅中央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有酒、有果、有几碟点心。

徐显秀坐在案后。衣衫随意,像是刚睡醒。头发没有束紧,有几缕散在肩上。脸上有倦色,但眼睛是亮的——那种看人时不需要转头、只动眼珠的亮。

贺拔云排在最后。前面的人一个一个上前,递礼,说几句话,退下。徐显秀对每个人都点头,偶尔说一两个字,声音不大。

轮到他。

他上前一步,把匣子递上去。匣子用细绳扎着,他在家里重新扎过一次,绳结打得很紧。

“末将贺拔云,恭贺王爷寿辰。”

徐显秀接过匣子,解开绳子,打开。

蓝色在厅里的光线下比外面亮了一些。徐显秀看了一眼。

“嗯。”

他把匣子放在案上,盖子没合。戒指就那样露着,蓝色在竹简和果碟之间,很小。

然后徐显秀问他边境粮草的事。

贺拔云答了。答的时候他的眼睛没有看戒指,看的是徐显秀的下巴——不能直视上官的眼睛,也不能看地面,看下巴是最安全的位置。

徐显秀听完,点了一下头。“知道了。”

贺拔云退下。

从正厅出来,经过偏厅时他看了一眼矮几上的茶碗。碗还在,茶已经凉透了,碗底有一圈茶渍。

他从侧门出去。

雪停了。地上的薄雪已经被踩成泥水,灰白色的,和石板混在一起。他在门口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靴底。靴底沾了泥。他在门槛上蹭了两下,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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