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师是粟特人。
名字很长,贺拔霜记不住,只记得第一个音节,像"纳"。他在城南的一家酒肆弹琵琶,有时候也在宴席上弹。他的琵琶是四弦的,梨形,背板是桑木的,面板裂了一道缝,用漆补过。
贺拔霜第一次听他弹是在一次宴席上。父亲带她去的——不是正式的宴,是一个同僚家里的小聚,十来个人,吃饭喝酒听曲子。
乐师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弹。他的手指很长,指尖有茧,按弦时指肚陷进弦里,弦振动的幅度很小,但声音很清。他弹的曲子她没听过,调子不像中原的,也不像她在街上听到的那些胡乐,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什么东西——像一个人在说话,但用的不是任何一种她认识的语言。
她听了一会儿。
宴席散了之后,她在门口等父亲。乐师从侧门出来,背着琵琶,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
“好听吗?“他问。汉语,口音很重。
她想了一下。“不知道。”
他笑了。牙齿很白,在暮色里亮了一下。然后他走了。
第二次见面是在市场上。
她去买菜,经过城南的酒肆,听见里面有琵琶声。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是半开的,里面光线暗,她看不清人,只听见声音。
曲子弹完了。里面安静了一阵。然后乐师从门里出来,手里拎着琵琶,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他说。
“我买菜。“她说。
他看了看她手里的菜篮子。篮子里有几根葱、一块豆腐、两条干鱼。
“你会弹吗?“他问。
“不会。”
“想学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看他手里的琵琶。琵琶的面板上那道裂缝在阳光下很明显,漆补的地方颜色深一些,像一道疤。
“你教?”
“我教。”
她想了一下。“多少钱?”
他又笑了。“不要钱。你请我吃饭就行。”
她看了看篮子里的菜。葱、豆腐、干鱼。
“今天的菜不够。“她说。
“明天的。”
他教她弹琵琶是在酒肆后面的院子里。院子很小,地上铺着砖,砖缝里长着草。墙角有一口缸,缸里的水结了薄冰,冰面上落着几片枯叶。
他把琵琶递给她。她接过来,比想象中重。抱在怀里时琵琶的背板贴着她的胸口,木头是凉的。
“左手按弦,右手拨。“他说。
她试了试。手指按在弦上,弦很硬,勒进指肚里,疼。她按了一下,松开,指肚上有一道红印。
“要用力。“他说。
她又按。这次用力了,弦沉下去,碰到品,发出一个闷闷的声音。不像他弹的那样清。
“品位不对。“他伸手过来,把她的食指从第二品挪到第三品。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时,她的手缩了一下。他没有在意,把她的手指按在正确的位置上。
“这里。”
她按住。拨了一下。声音清了一些,但还是闷。
“手腕要松。”
她试着松手腕。手腕一松,手指就不稳了,弦又偏了。
他看着她折腾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他拿过琵琶,弹了一遍她刚才试的那个音。同样的弦,同样的品位,但声音完全不一样——他弹出来的像水滴落在石头上,她弹出来的像手指戳在木板上。
她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落在弦上时很轻,像是刚好碰到,但弦的振动幅度比她用力按的还大。
“怎么做到的?”
“练。“他说。“练到手指自己知道该用多少力。”
她接过琵琶,又试。
那天下午她在院子里练了两个时辰。手指尖磨出了水泡,她没有停。他坐在墙根的石头上看着她,偶尔说一句"高了"或者"低了”,大部分时间不说话。
走的时候她把琵琶还给他。他说:“明天来。”
她说:“明天要买菜。”
“买完菜来。”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石头上,琵琶靠在墙边,面板上那道裂缝在夕阳里变成了一条金线。
她没有告诉父亲。
不是怕。是没有必要说。父亲不会问她下午去了哪里,她也不会主动说。他们之间的沉默不是隔阂,是习惯——各自有各自的事,不需要交代。
她每隔两三天去一次。买完菜,绕到城南,在酒肆后面的院子里练一两个时辰。乐师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不在的时候她自己练,他把琵琶留在院子里的石头旁边,用布盖着。
她的手指慢慢长出了茧。茧是硬的,黄的,长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洗碗的时候她能感觉到——碗沿滑过指尖时,以前能感觉到瓷的凉和光滑,现在隔了一层,像戴着手套。
有一天她在练的时候,他忽然说:“你弹的时候不看弦。”
她停下来。“要看吗?”
“别人都看。你不看。你看别的地方。”
她想了想。她弹的时候确实不看弦。她看院子里的砖缝,或者墙角的水缸,或者天上的云。手指自己在动,不需要眼睛管。
“这样不好吗?”
他摇头。“这样很好。”
他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蹲下。他的脸离她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那种味道,是另一种,干燥的,像晒过的木头和沙混在一起。
“再弹一遍。“他说。
她弹了。这一次他没有纠正她。他只是听着,蹲在旁边,眼睛半闭。
弹完了。他睁开眼。
“你不像你父亲。“他说。
她没有接话。她把琵琶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我该回去了。”
他点头。
她走到院门口时停了一下。不是回头看他。是院门的门槛高,她要提裙子才能迈过去。
她迈过去了。
有一天乐师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他说他小时候在撒马尔罕,市场上有一个老人卖石头。石头是蓝色的,老人说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戴在手上可以挡灾。他母亲花了几个铜板买了一颗,串在绳子上挂在他脖子里。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把绳子弄断了,石头掉进河里了。”
“灾挡住了吗?”
他想了一下。“不知道。反正我还活着。”
她没有笑。她在想别的事。
“你饿不饿?“她说。“我去拿点东西。”
她站起来,往院门口走。他在后面说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听清。
她去街上买了两张胡饼,热的,芝麻的,油渗过纸包,烫手。回来时他还坐在原处,琵琶横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拨着一根弦,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她把饼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芝麻掉了几粒,落在琵琶的面板上。他用手指弹掉,弹的时候碰到了弦,弦响了一下。
他们坐在院子里吃饼。天色暗下来,墙角的水缸里冰已经化了,水面上映着一小块天,灰蓝色的,很深。
她吃完了。他还在吃。她看着他吃,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我走了。”
“明天来。”
“后天。明天要洗衣服。”
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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