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只有一间是暖的。
其余的房间他已经不去了。东厢的书房冬天灌风,窗纸糊了三层仍透。西厢堆着旧物,铠甲、马具、几卷地图,门关着,落了灰。正厅太大,火盆烧一整天也只热中间那一小片,人坐在席上,背是凉的。
他住在北屋。北屋小,三面墙厚,只有南面开窗。窗下是榻,榻边是火盆,火盆旁边是一张矮案。案上放着茶碗、几卷文书、一盏油灯。
够了。
徐显秀每天醒得很早。不是被什么吵醒,是自己醒的。夜里醒来的次数比以前多了,有时候一夜醒三次,每次都要听一会儿才知道是什么时辰。更声远了就是后半夜,近了就是刚入夜。分不清的时候他就躺着,等下一次更声。
这天夜里他醒了,没有更声。
屋里黑。火盆的炭烧得只剩暗红,不亮,但能看见一点轮廓——案角、茶碗、窗纸上映着的一层灰白。
灰白不对。
他听了一会儿。屋瓦上有声音,起初稀,像落在远处。过一阵密起来,贴住不动。
雪。
他没有立刻起身。被中暖意还在,一动就散。他把手从被里伸出来,空气凉,指尖先缩了一下,然后慢慢适应。
戒指在右手中指上。他用左手拇指摸了一下戒面。金属比皮肤凉,凹雕的纹路一道一道的,指腹认得。
他坐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不大,像干枝折断。他停了一息。腿移到榻边。脚落地时地砖冰得他脚趾蜷了一下。
他披衣,趿鞋。火盆盖移开一线,红光暗着,没有火苗。
门推开,冷气直进。
院中已泛白,石缝仍见。雪细,干,落在衣上不化。他在门口站了一息。下阶。靴底轻响,不滑。
院墙那边似有人翻身,床架一响,又静了。
院子不大。三面是廊,一面是墙。墙根有一棵枣树,冬天只剩枝干,黑的,细的,雪落在上面一点一点加白。枣枝下面是一张石桌,石面粗,夏天放茶碗,冬天什么都不放。
他走到石桌旁。
枣枝上有细屑落下。石桌覆雪,薄薄一层。他用手背拂开一角,露出石面。石面比雪还凉。
他把戒指摘下来。
指根发白。冬天手指关节肿,戒圈卡着,转了一下才退过指节。退下来的一瞬指根有一道浅痕,很快被冷气收紧,看不清了。
石桌上有一层薄雪,戒指放下去没有声音。手停了一下。收回。
风从院门缝里进来。袖口吸了雪气,沉了一点。远处犬声短促,又静。
雪继续落。落在桌面上,也落在戒指旁边,先绕开一圈,过一会才沾上。
他站得脚冷,换了一次重心。
他回屋。
王妃已醒。她没有问。炭火旁边多了一块新炭,刚放上去的,还没烧透,边缘发黑,中间一线红。她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个铜手炉,手炉的盖子上有镂空的花纹,里面的炭烧得很旺,隔着铜壁也能感觉到热。
她把手炉递过来。
他接了。铜壁烫手,他换了个握法,用掌心托着底部。
两人都没有说话。
炭轻裂,亮了一瞬。屋里的影子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过一阵,他又起身。
院里白了一层。比刚才厚了。他的脚印还在,浅浅的,已经被新雪填了一半。
他到桌旁。用袖扫开雪面。
戒指还在。
雪沾在戒面上,他用指腹擦了一下。蓝色回来了,比屋里看到的深。
戴回去时试了两次。指节比刚才肿了一点——出来久了,冷的。他握了一下拳。松开。
门这次关紧。
火慢慢旺起来。屋里仍冷,但不是刚才那种冷了。
雪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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