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指是三年前来的。
贺拔云在偏厅等了很久,茶凉了两次。徐显秀出来时衣衫随意,头发没有束紧。贺拔云递上匣子,说了几句话。徐显秀打开看了一眼,说"嗯",放在案上。
然后问他边境粮草的事。
戒指在案上放了几天。仆役收拾时问过一次,他说"不用管"。匣子开着,蓝色在竹简和茶碗之间,很小。
他没有碰它。
徐显秀七十岁了。
这个数字他不去想。但身体替他记着。
早晨起来,两只手要搓一阵才能握紧。指关节肿大,尤其冬天,像在骨头外面多裹了一层。写字比以前大了——不是有意写大,是笔落下去控不住,收笔时总多出一截。他把写坏的纸揉了扔掉,又写。第二张好一些。
听人说话偶尔要对方重复。不是听不见,是声音到了耳朵里会糊,像隔着一层水。嘈杂的地方更明显——宴席上有人敬酒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点了一下头。对方以为他同意了,笑着走了。
起身时膝盖会响。不是每次,但越来越频。响的时候他会停一息,等膝盖稳了再走。旁边的人有时候会伸手来扶,他摆一下手,自己站起来。
他年轻时信刀。刀是实的,砍下去有声音,金属碰骨头。中年信军队。军队是秩序,站对位置,做对动作,活下来的可能就大一些。
现在什么都不信了。
不是想通了什么。是那些东西一样一样离开了。刀生了锈,挂在西厢的墙上,他两年没碰过。军队还在,但不是他的了——他的品阶太高,高到不需要再站任何位置。太尉、太保、太师,三公遍任。位置到了顶,就没有位置了。
他坐在北屋里,喝茶,看文书,偶尔见几个人。见人时他说的话越来越少。不是不想说,是说出来的话到了嘴边会变轻,像没有重量。
戒指在案上放了五天。
第六天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蓝色在手里比在案上亮。他翻过来看底部,金托内壁有锉痕,做工一般。金托和石头之间有一丝松动,用指甲拨一下能感觉到。石头倒是好的,通透,深蓝。
上面刻着一个人。弯臂,执棍,肩上披着什么。他不认得。
他把戒指放回案上。
又过了几天。
府中有一位龟兹侍女。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他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前年,也许是大前年。她话不多,做事轻手轻脚,端茶时碗放在案上几乎没有声音。
有一次夜宴,席上人多,琵琶、筚篥、羯鼓同奏,声音很杂。他坐在主位,面前摆着酒和果碟。酒是葡萄酒,西域来的,比龟兹本地的好,酸味淡,回甘重。
胡姬在旁边斟酒。她斟完,退后半步,站在他侧后方。
他喝了一口。放下碗时手背碰到了戒指——戒指还在案上,他随手带到了宴席上,放在碗旁边。
胡姬看了一眼。
她凑近了一些,声音很轻:“这上面刻的是赫拉克勒斯。”
他转头看她。“什么?”
“赫拉克勒斯。“她又说了一遍。“西方的英雄。”
席上的乐声正好停了一拍,她的声音在那一拍里显得清楚。
“他最后怎样了?“他问。
“后来烧死了。”
他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添点酒。”
她斟了。退回原位。
那之后她再没提过这个名字。
冬夜。
他从梦中醒来。
不是噩梦。梦里没有战争,没有血,没有人。只是一个空旷的地方,像朝堂,又不像。地上的铜条还在,没有脚步声。他一个人站着。
醒来后他躺了很久。
被子里暖,但暖得不对——像是身体自己在烧,不是外面给的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比醒着时慢。
他起身。
北屋里黑。火盆的炭只剩灰底下一点红。他没有拨炭。
案上的东西他摸得到——茶碗在左边,文书在中间,戒指在右边。他的手在黑暗中准确地落在戒指上。
他拿起来。
金属凉。他把它握在掌心。握了一会儿。
他试着戴上。
右手中指。戒圈推到指节处卡了一下——指关节比年轻时粗了一圈。他用力推了一下。过去了。金属贴住皮肤,先凉。慢慢暖。
他把手放回被子里。
金属慢慢暖了。和皮肤一个温度之后,就感觉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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