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画师来的那天是秋天。
他从洛阳来,带着两个徒弟,背着颜料箱。颜料箱是木的,很重,里面分了格子,每格放一种颜料——石青、石绿、朱砂、赭石、铅白。格子之间垫着棉布,防止颠簸时混在一起。
徐显秀在正厅见了他。壁画师四十来岁,瘦,手指上有颜料渍,洗不掉的那种,指甲缝里是蓝的。
“寿堂的尺寸量过了,“壁画师说,“北壁画宴饮图,东壁画出行图,西壁画归来图。”
徐显秀点头。
“需要画像。“壁画师说。“您和王妃的。”
“画吧。”
壁画师让他坐在窗前。光从南面进来,落在他脸上。壁画师看了他很久。开始在绢上画草稿。
画了一个时辰。壁画师把草稿拿给他看。
绢上的人比他年轻二十岁。脸更饱满,下巴的线条更紧,眼睛更大。穿着朝服,端坐,手放在膝上。
他看了一会儿。
“就这样?“他问。
壁画师点头。“寿堂里的图,向来是这样画的。”
他没有再说什么。他把草稿还给壁画师。壁画师把草稿卷起来,放进竹筒里。
壁画师走后,他坐在窗前没有动。光还在脸上,但他没有去看镜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松了,青筋比以前明显。戒指在中指上,蓝色在秋天的光里很亮。
他把手放回膝上。
他开始在夜里摘戒指。
不是每夜。是睡不着的夜。
睡不着的时候他会坐起来,把火盆的盖子移开,看炭。炭烧到后半夜会塌一块,塌的时候有一声轻响,然后灰落下去,红光亮一下又暗。
他在这种时候摘戒指。
摘下来放在案上。案面是木的,戒指放上去有一声极轻的响,金属碰木头,闷的。他把手放在旁边,手指空着。
空着的感觉很明确。不是轻了——戒指本来就不重。是指根那一圈皮肤忽然暴露在空气里,凉,像脱了一层壳。
他看着它。
看一会儿,戴回去。
有时候快,摘下来不到一刻就戴回去。有时候慢,坐到天快亮才戴。
王妃知道。她夜里醒来时能听见他坐起来的声音——榻板轻响,被子窸窣。她不睁眼。等他躺回来了,她才翻个身,把被角掖一下。
有一次胡姬从旁边经过。
他坐在北屋的案前,灯亮着,戒指摘下来放在案上。他在看它。不是端详,是那种看——眼睛落在上面,但不聚焦,像在看它后面的什么东西。
胡姬端着茶盘从门口过。她停了一下。
灯光照着案上的蓝色,也照着他的手——手放在案面上,手指微微蜷着,指根那一圈浅痕还在。
她站了一息。
然后走了。
她端走的是一盘已经凉了的茶。茶碗里的水面上有一层薄膜,是放久了才会有的。她没有倒掉,端着走了。
北齐的朝堂他已经不去了。
不是不能去。是不需要了。太师的位置不需要每五天去一次。有事,人会来找他。没事,他坐在北屋里,一天和一天之间没有什么区别。
偶尔有人来。
来的人大多是年轻的,品阶不高,带着文书或口信。他们进门时会停一下,像在确认这间屋子是不是太小了。然后跪下,说事。他听着,偶尔问一句。问完了,他们退出去。
有一次来的人说了一件事——某个将军被调走了,原因不明。说的人压低了声音,像在告诉他一个秘密。
他听完,点了一下头。“知道了。”
那个人等了一会儿。他没有说。那个人走了。
他坐在案前,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凉了。他放下碗,用手指转了一下戒指。
窗外有风,枣树的枝干在响。
冬天他的手肿得更厉害。
早晨起来,两只手像泡过水一样,指关节圆鼓鼓的,弯曲时有一种涩。他搓手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搓到手心发红了,指尖还是僵的。
戒指在肿胀的手指上变紧了。白天还好,到了夜里,手指缩回去一些,戒圈就松。早晨又肿,戒圈又紧。
有一天早晨他试着摘,摘不下来。指节卡住了,戒圈推到一半就推不动。他用另一只手帮着转,转了几圈,指根的皮被拧得发红。
他停了。
等到中午,手指消了一些肿,他又试。这次摘下来了。指根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红的,过了很久才淡。
他把戒指放在案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戴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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