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时候他开始咳嗽。
不是重咳,是那种干的、浅的,像嗓子里有一粒沙。咳几声就停了,停了过一阵又来。
王妃让人煮了梨汤。他喝了,没什么用。她又让人去药铺抓了几副药,苦的,他喝了两天,第三天不喝了。碗放在案上,药汁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皮。
他不是怕苦。是懒得喝。
咳嗽断断续续到了夏天。夏天好了一些,秋天又回来了。这一次比春天重,咳的时候胸口会震,震完了要喘一会儿。
他坐在北屋里,喘的间隙看窗外。枣树的叶子黄了,风一吹落几片,落在院子里,没人扫。
他让人把火盆提前搬进来。往年是十月才生火,今年九月就生了。
壁画师又来了一次。
这次是来给他看成稿的。壁画师把一卷绢展开,铺在案上。绢上画的是北壁的宴饮图——他和王妃并坐,周围站着乐伎、侍从、武士。乐伎是高鼻深目的西域人,手里拿着琵琶和筚篥。面前摆着胡床、银盘、酒壶。
画得很满。颜色很亮。石青和石绿铺底,朱砂点唇,铅白提亮。画中的他端坐如山,面色红润,目光平直。
他看了很久。
“手。“他说。
壁画师凑近看。“手怎么了?”
“画里的手太光。”
壁画师看了看画中的手,又看了看他放在案上的手。案上的手青筋凸起,指关节肿大,皮肤松弛,戒指卡在中指上,指根两侧的肉微微鼓出来。
画中的手白净、饱满,手指修长,什么都没戴。
“寿堂里的图,向来——”
“知道了。“他说。
壁画师把绢卷起来,走了。
他坐在案前,把自己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的纹路比以前深了,像干裂的河床。他把手合上,又打开。
入冬后他很少出北屋了。
有一天院子里的枣树断了一根枝。风大,夜里断的,早晨他从窗口看见地上多了一截黑的。仆役来问要不要清掉,他说不用。那截枝在地上躺了三天,第四天下雪,盖住了。
年底有人送了一筐柿饼。不知道谁送的,仆役说是隔壁坊的。柿饼码得很整齐,上面结了一层白霜。他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甜得发齁。剩下的让人分了。
茶是王妃泡的,放在案上,他醒来时已经温了。他喝一口,放下。有时候忘了喝,凉了,她换一碗。他喝一口,放下。
院子里来了一只猫。灰的,瘦,不知道从哪里进来的。它蹲在石桌底下,看着他。他看了它一会儿。第二天还在。第三天不在了。
有一天他把旧文书翻出来看。看了一半,放下了。不是看不懂,是不想看完。
隔壁坊里有人办喜事,唢呐声远远传过来,断断续续的。他听了一阵。曲子不认得,调子倒是熟的。
下午他坐在窗前。光从南面进来,慢慢移到案角,再移到地上。他看着光移。
有人在院子里走过,靴声很轻。他没有看是谁。
睡不着的时候他摘戒指。
摘下来,放在案上。看一会儿。戴回去。
有一天夜里他摘下戒指后没有立刻戴回去。
他把戒指握在掌心,握了很久。掌心的温度慢慢传过去,金属从凉变温。他能感觉到凹雕的纹路硌着掌纹——弯臂、棍棒、狮皮,一道一道的沟,很浅。
他把手打开。戒指在掌心,蓝色在火盆的暗红光里几乎是黑的。
他又握上。
火盆的炭塌了一块。灰落下去,红光亮了一瞬,照到他的手。手在抖。不是冷,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抖,从指尖开始,传到手腕。
他等抖停了,才把戒指戴回去。
这次推过指节时没有卡。手指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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