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棠是1996年到太原的。

杭州人。北大考古系毕业。她本科毕业时本可以留在北京,导师一句话把她叫到了太原。她去的时候以为待两年就回。

沈望山在火车站接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烧饼。

“先吃点,食堂关了。”

太原的冬天比杭州冷得多。她第一年冻坏了两双皮鞋,后来学会了穿棉鞋。研究所的宿舍在院子最里面,一排平房,窗户小,暖气不够热。她的房间靠北,墙上冬天会返潮,被子要隔几天晒一次。

沈望山从不跟学生谈理想。他只说具体的事。

“这个墓的甬道朝向不对,你去量一下。”

“那批陶俑的釉色要重新比对,上次的色卡不准。”

“写报告别用形容词,数据说话。”

她的研究方向是希腊化艺术东传。这个方向是沈望山给她定的。当年她想做唐三彩,沈望山说:“唐三彩有的是人做。你做这个。“她问为什么。他说:“因为没人做。”

沈望山1963年从北大毕业。分配到中科院考古所,但那年跟一个考察队到了山西大同,看北魏墓葬。

他在一座墓里蹲了很久。墓室角落的土里有一枚银币,很小,磨损严重。他认出了上面的粟特文字。

那天晚上他给北京的未婚妻写了一封信,说"这边的东西很有意思,我想多待一阵”。

这一阵变成了四十年。

他的未婚妻等了三年,后来嫁给了别人。他后来也结过婚,妻子是大同本地人,在供销社工作。妻子九十年代初去世后,他一个人住在研究所的宿舍里。房间很小,书堆到天花板。桌腿上绑着一圈旧报纸挡风。

他毕生研究粟特商路与北朝墓葬中的西域文物。论文发在省级刊物上,从未上过核心期刊。他申请过三次国家课题,都没批。

他没有停。

他用考古类型学的方法,一座墓一座墓地做分期断代,手绘了上千张器物线图。那些线图画在硫酸纸上,叠在一起有半人高。

林晓棠读研究生时见过一次那枚玻璃戒指。

有天下午她去导师办公室交报告,沈望山正坐在窗边,手里转着一个蓝色的小东西。

“沈老师,这是什么?”

“蓝宝石。”

她当时信了。

清理工作用了三天,她戴着手套。

戒指从土块中完全剥离出来之后,她先做了初步记录。金托,碧玺,凹雕人物。金托氧化严重,表面有一层黑绿色的锈。碧玺保存较好,蓝色在清水冲洗后变得更深。

她把戒指放在白色衬垫上,用相机拍了十二个角度。每拍一张,换一个位置,调一次光。快门声在墓室里很响,回音贴着墙壁转了一圈才消。

放大镜下她看到了凹雕的细节。一个人,弯臂,右手执棍,左肩披着什么——皮毛的纹路一根一根刻的,线条圆润,不是机械的那种利。有几道刻线已经很浅了,指腹反复摩过的地方,沟底几乎磨平。

眼睛。

她把放大镜调近了一些。

眼睛微微向下。不是看前方,是看自己的手。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还握着棍棒。

她的手在发抖。

她想到的第一个人是沈望山。她拿起电话,拨了导师宿舍的号码。响了很久。接了。

“沈老师,我看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嗯。明天把照片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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