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写了四个月。
她的办公室在研究所二楼,靠走廊那一间。窗户朝西,下午阳光直射,夏天热得坐不住,冬天倒还好。桌上堆着资料——复印的论文、拓片、照片、几本外文书。外文书是从北大图书馆借的,已经续借了两次。
她在论文里写:凹雕人物为赫拉克勒斯,依据为狮皮、棍棒、弯臂姿态,属晚期希腊化风格,约公元五世纪末至六世纪初。
写到"晚期希腊化风格"时她停了一下。
晚期的赫拉克勒斯和早期不一样。早期的昂着头,眼睛向前,肌肉饱满,像在找敌人。晚期的低着头,眼睛向下,身体的线条开始松弛,像刚打完仗,或者像累了。
但也可能不是风格。也可能只是铜轮打滑——老旧的细轮在碧玺硬面上偏了一丝,刻出的弧线就低了。
一千五百年前的一次手抖,变成了一千五百年后的"内省"。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可能是赫拉克勒斯。”
然后用铅笔划掉了"可能是"。划痕很轻。她没有看第二遍。
论文发表后有人质疑。
学术会议在北京开的。她坐在第三排,手里拿着激光笔。提问环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站起来,说了很长一段话。大意是:凹雕人物也可能是佛教的执金刚神,或者波斯的维瑞斯拉格纳。狮皮和棍棒不是赫拉克勒斯的专属,犍陀罗艺术中的金刚力士也有类似造型。
她听完,回答。语气平稳,数据准确。她引了三篇外文文献。两组类型学比对。一张犍陀罗浮雕的照片。
老先生又说了几句。她又答了。
会场里有人在记笔记,有人在看手机。空调的出风口在她头顶,冷风吹着她的头发。
她回答的时候眼睛看着提问者,但看的是墙。
她想起的是沈望山在墓室里蹲着看戒指的样子。他戴着老花镜,光从侧面打过去,他的影子落在墓壁上,很长。他站起来时扶了一下墙。
她继续回答。手一直放在桌面下面,握着笔。
沈望山在看到戒指照片的当晚,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林晓棠是后来才知道的。
日记本是那种硬壳的,黑色封面,每页印着日期。他的字很小,写在页面的边角上,旁边是当天的天气记录。
那一页写着:“晴,零下七度。”
三个月后,沈望山在宿舍里去世。
是冬天。暖气管冻裂了,修暖气的人发现他坐在书桌前,头靠在椅背上。桌上摊着一张硫酸纸,上面画了一半的器物线图。铅笔还夹在手指间。搪瓷缸子里的水结了冰。
搪瓷缸子上印着"山西省考古研究所",漆已经掉了大半。
林晓棠整理遗物时发现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书架上一张褪色的照片。1963年,二十几个年轻人站在未名湖边。沈望山站在最后一排,个子不高,笑得很拘谨。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每个人的名字,墨水已经淡了。
第二样是抽屉里一封没有寄出的信。信封上的地址是北京东城区某胡同。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空的。
第三样是那枚蓝色玻璃戒指。
她把它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玻璃里有气泡,很明显不是宝石。她在手里转了转。玻璃很轻。
她把玻璃戒指放回抽屉。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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