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他成仙的那一年,没人为他立碑。 他坐化的那一夜,没人替他敲钟。 可一千年以后, 黄河边仍有一座宫,为他而建。

一

永乐宫最早的那粒种子,是一位叫吕洞宾的人。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位被后世叫作“吕洞宾”的人。因为你真要去查,就会发现一件有些让人困惑的事:这个人是谁,他什么时候出生,什么时候离开,他究竟算是唐人还是五代人,他的家在蒲州还是永乐镇——史书里的记载彼此不太对得上。

关于他的姓名、科举经历与籍贯,不同文献各有说法:有的称他姓吕、名岩、字洞宾,是唐咸通年间的进士;有的说他屡试不第后发愤修道,也有的认为他未曾应举;至于籍贯,又有京兆、河中府和永乐镇等不同记载。

这些说法彼此之间无法完全吻合。第一次读到时,心里会有点不舒服——好像一个即将被书写的人,在落笔以前,先逃走了一半。后来读得多了才慢慢明白:吕洞宾这个人——或者说这个名字——从来不只属于史书。

他更属于民间,是中国老百姓在几百年里一点一点塑造出来的人。

二

先把能说清楚的那一小块说一说。

若把早期笔记、后世道教传说和民间故事叠在一起,大约能看见这样一个影子——

晚唐五代之间,黄河北岸、河中府一带,出现过一位姓吕的文人。他读过书,应过试,不太得意。中年以后,行踪不定,或隐于山林,或混迹市井,据说遇到过一位姓钟的异人,从此转心向道。他常常独来独往,提一壶酒,挎一柄剑,走过乡野、酒肆、渡口、客栈。他有时出手救人,有时言语戏谑。他没有留下长篇的著作,只留下一些断断续续的诗句,几件小事,几声笑。

后来,他在一个没有人注意的日子里,从人间走开了。没有人能说清他是哪年走的,走去了哪里。

但从他“走开”的那一刻起,一件很奇怪的事开始了:

他不但没有被人忘记,反而越被人记得越多。

北宋的文人笔记里开始出现他的身影。“洞宾见于某酒家”,“洞宾过某山”,“洞宾题诗于壁”。故事越来越多,地点越来越广,时间越来越跨。到了南宋,他已经是江南几座大观里都供奉的“纯阳真人”。到了金元之际,他被全真教正式奉为祖师,与钟离权并称“钟吕”。再往后,他进入八仙,跨进戏曲,走上年画,落到每一个乡镇的小庙门口。

一个在晚唐有过一点痕迹的读书人,就这样被一代又一代中国人,慢慢捧成了一位大神。他当然也进入过后来的宗教制度和官方叙述——道教各宗派都把他列入祖师谱系,宋元以后朝廷也有追封、赐号一类的举动。但真正把他托起来的,并非一纸诏令,而是民间一代代人的讲述和信任。他是被民间的手,一点一点抬起来的。

三

中国历史上被民间抬起来的人不少。关羽算一个。妈祖算一个。包公算一个。岳飞也算一个。

但吕洞宾和他们不太一样。

关羽是武将。妈祖是海边女子。包公是清官。岳飞是民族英雄。他们身上都有一种很明确的社会功能——守一方安宁、护一方船只、伸一方冤屈、挡一方外侮。老百姓抬他们起来,是因为老百姓确实需要这些事情被人担下来。

吕洞宾不担任何一件具体的事。他没保过哪一座城,没救过哪一场瘟疫,没打赢过哪一场战役。他不是行政的,不是军事的,也不是某一种具体苦难的对应人。可他流传得比这些人都广。

每一座大一点的道观里,几乎都有他的像。很多小一点的山神庙、土地庙、城隍殿旁边,也常常有他的偏殿。酒肆里有他,药铺里有他,赌坊里有他,甚至青楼里也有他。遇到醉倒的酒客,遇到愁眉的书生,遇到没钱的穷人,遇到病床前的老人,人们都可能想起一个名字:吕祖。

他不管一件具体的事。但他好像能够走进几乎所有的人间处境里。这就是吕洞宾真正的厉害之处。

他不是某一种苦的对症药。他是人——几乎所有人——都有可能遇见的那个人。

四

要明白他为什么会被民间抬得这么广,得说一说他身上的“人味”。传说里的吕洞宾,首先是一个普通人。

他年轻时读过书,想过功名。他考过,没考上。他心里有过不甘,也有过失落。他在长安待过,也在乡下住过。他娶过妻,也爱过酒。他会笑,会骂,会拍桌子,也会半夜独坐。

这一段“凡人的来路”,对一个神仙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你去看中国民间的大神,会发现最被普通人亲近的那几位,身上都有这一段来路。

在民间叙述中,观音被赋予眷恋与伤痛,关羽带着贩枣出身的传说,妈祖的故事从海边少女开始,济公则常以不拘常规的僧人形象出现。他们的共同点是:都不是生来便坐在云上,而是从人群和日子里走出来的;后来即使成为神明,那一段人味仍然留着。

中国人亲近这种神。因为中国人明白一件事:一个从来没有尝过人间味道的神,是很难真正懂得人间苦乐的。而一个曾经在人间吃过饭、喝过酒、读过书、受过气的人,才可能在他成了仙以后,还愿意弯下腰来,替一个普通人说几句话。

吕洞宾身上最动人的,就是这一段人味。他成了仙,但他没有把自己洗干净。他仍然是那个会在酒肆里喝醉的人,会和姑娘笑几句的人,会在长街上替一个穷书生留一锭银子又不留姓名的人。

在民间想象里,他身上最常被记住的几件东西——

一柄剑,一只葫芦,一本书,一把扇子。

在传说的解释里,剑被称为斩妄的“慧剑”,葫芦用来装丹,书被说成“无字真经”,扇子则仍保留寻常用物的样子。

这四样东西里,没有一件看起来像神仙的东西。它们看起来就像一位老读书人、一位走江湖的游方道人随身会带的几件平常物事。

这一点也是中国民间信仰的一种智慧:

一位神仙身上的东西越像普通人能见到的东西,他就越容易被普通人相信。

他成仙不是为了离开人间。他成仙以后,还愿意一次一次回来。

五

关于吕洞宾,最有名的一个故事,是“黄粱梦”。

故事有几个版本,细节不一样。下面是比较常见的一个——

那一年,他还只是一个姓吕的年轻读书人。进京赶考的路上,他在一家客栈歇脚。厨下的人正在煮一锅黄粱米饭,黄粱还没熟。他坐在火炉旁,困得厉害,合上眼睛,就在那张木榻上睡着了。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中了进士,做了官,一步一步升上去。先是小官,后来是大官。他娶了好人家的女儿,生了几个儿子。他做过节度使,打过胜仗,也受过弹劾。他经历过高光,也经历过失势。他起起落落,风光过,也落魄过。一生的荣华、耻辱、担忧、得意、背叛、成全,都在这一个梦里轮过一遍。

梦到最后,他已经是一个白发老人,躺在病榻上,一生所有的事都像水一样从他脸上流过去。他惊醒。

榻还是那张榻。火炉还是那个火炉。窗外还是刚才那棵树。黄粱米饭还没熟。

他在那一瞬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刚才以为是自己“一生”的东西,其实不过是一锅黄粱饭煮熟之前的一觉。那个坐在火炉旁看他睡着的人,就是钟离权。

钟离权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吕洞宾从此跟他走了。

六

这个故事,后来被无数次地讲。

在宋话本里讲。在元杂剧里讲。在戏台上讲。在庙会的说书人嘴里讲。直到今天,我们小时候听过“黄粱美梦”这个成语,背后其实都是这一口没熟的黄粱饭。

可这个故事,真正的意思,并不是“人生如梦”那么简单。如果只是“人生如梦”,那就变成一种很消极的东西——反正都是梦,那就别努力了。黄粱梦不是这个意思。黄粱梦真正的意思,是一次对时间尺度的重新观看。

你以为很重要的东西——功名、官位、恩怨、荣辱——在一个更长的时间尺度里看,也许没有那么重。但这不等于它们不重要。它们仍然构成了你的一生。它们仍然让你哭过、笑过、担忧过、得意过、失眠过。

梦醒以后的吕洞宾,不是什么都不要了。他是换了一副眼睛。他开始看得见:在功名、荣辱、胜负、得失之外,还有一些别的东西——比如一个穷人冬天没有衣服;比如一个病人夜里没有人倒水;比如一个愁得睡不着的年轻人站在渡口;比如一个迷路的孩子在夜色里哭。

这些东西,在他没做梦以前,是看不见的。功名把他的眼睛挡住了。

黄粱一觉之后,那层挡光的东西被抖掉了一点。他从此不是不爱人间。恰恰相反——他比以前更爱人间了。

只是他爱的那一部分,从“一个我要挣得的未来”,变成了“一整片我走过去、伸出手就能触到的当下”。黄粱梦不是让他离开人间的起点。黄粱梦是让他真正开始看见人间的起点。

七

民间讲吕洞宾的故事,讲得最多的并非他自己修行有多苦,而是他怎么“点化”别人。所谓点化,就是在一个人最关键的那个点上,轻轻推他一下。

读这些故事,会发现一个规律:被他点化的大多不是大人物,而是落魄的书生、开酒馆的老汉、为子嗣苦恼的商人、愿望过满的少年、一心想发财的普通人、动了杀心的妇人或迷路的樵夫。

没有一个是将相王侯。这和民间信仰的趣味完全对得上。普通人不需要一个替皇帝出主意的仙人。

普通人需要一个在自己的小日子里仍愿意停下来、多看自己一眼的仙人。传说中的吕洞宾会给穷书生留下一点盘缠,用玩笑把即将做错事的人吓回正路,也会借一间药铺或一场小戏,提醒人先看清自己。

这些点化都不宏大。它们没有扭转朝代,没有挽救国家,没有改变历史。

但对传说中被他点化的人来说,那一刻发生的事却很大:此前,他正沿着一条可能毁掉自己的路走下去;此后,他仍回到原来的生活,心里却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他可能还是穷,还是忙,还是苦。但他的日子里,多了一盏小小的灯。

八

民间把这种“多了一盏小小的灯”的事情归到吕洞宾头上,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种很独特的信仰形态——

你不需要定期去拜他,也不需要许什么大愿,更不需要做复杂的仪式。

你只需要相信:当你真的走到某个不得不转弯的路口时,也许会遇到一位穿着寻常衣服、和你擦肩而过的人。他也许是一个醉汉,也许是一个老翁,也许是一个挑担的货郎,也许是一个化缘的道士。他也许看你一眼,也许给你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也许什么都不做就走了。

但你从那一刻起,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于是你没有走那条会毁掉自己的路。这就是吕洞宾。

他不是一个在云上等人祭拜的神。他是一位中国人相信“会随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神。

九

这种信仰形态对中国人而言,其意义远比表面看上去的更深。为什么?因为人生有些关口,终究只能自己走过。

从年少应试、青年选择伴侣,到中年承担债务、老年面对生命终点,亲友可以陪你,却不能替你走完。那么人能靠什么?一部分人靠家族,一部分人靠伦理,一部分人靠社会秩序,一部分人靠信仰。

而在信仰里,有一类特别的寄托是——

“在我最难的那一瞬,也许会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替我轻轻推一下。”这种寄托,不是天神坐殿的寄托。这种寄托,更像一位朋友——一位不会老、不会死、不会因为你穷就离开你的朋友。

吕洞宾就是这样的朋友。民间把他抬到那么高,不是因为他法力无边。是因为他愿意低下来,和普通人一起走。

十

要懂永乐宫,就得先懂这一层。永乐宫不是为一位端坐云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天神修建的。永乐宫是为这样一位——会从你身边擦过、会替你留一点盘缠、会把自己一生走成五十二幅小画贴在民间的——“朋友”修建的。

今天走进纯阳殿,抬头看那五十二幅壁画,会发现吕洞宾的画传始终没有离开人间:城郭、山水、屋宇与道路构成故事的背景,许多有名与无名的人物出现在他周围。壁画没有只把他高高供在云端,也画他如何进入人群。

这些叙事的重心,不在云端受拜或施展法术,而在他如何行走和遇见。

他一直在人间走。永乐宫最深的动人之处,不只在壁画精绝,也在这些画把一位祖师重新放回了人间。

十一

回到开头那个让我不舒服的问题——

吕洞宾到底是谁?他是唐人还是五代人?他姓吕还是姓什么?他考过试还是没考过?他出生在永乐镇还是别的地方?

这些问题,史书给不出完整的回答。但我现在不会再为这件事感到不舒服了。

因为我慢慢明白了一件事:

吕洞宾不是一个在史书里能被定位的人。他是一个在民间心里被一代代人接着长出来的人。

他的一部分来自晚唐那位真实的吕姓读书人。 他的形象还来自北宋笔记里不断增添的酒肆故事、南宋江湖上无名者的传说、金元全真教的尊崇,以及元杂剧、明清话本、地方戏和民间年画。更深的一部分,则来自每一个曾向他祷告的普通人——每一个在转折点上相信“他也许在我身边”的人,都往这个形象里添了一点自己的影子。

所以他是一个复数的人。他不只是一个人。他是一千年里中国老百姓一起“做”出来的一个人。

这样的一个人,不可能在史书里被说清。他本来就不是为史书准备的。

他是为另一种更长、更软、更韧的东西准备的:

为“来处”准备的。

十二

什么是“来处”?一个人活在今天,他身上有一些东西,不是他这一辈子攒出来的。

他的语言可能从祖父那里来,饮食口味从母亲那里来;他判断一件事能否做下去的尺度、失败时宽慰自己的话,乃至站在山顶感到自身渺小的那一刻,也都带着前人的经验。

这些东西,我们平时看不见。但它们在。它们组成了一个人的“来处”。吕洞宾,就是中国人的“来处”中,很重要的一条。

他代表的是一种很朴素、很具体、很不端着的东西——

“哪怕在一个你完全孤单的时刻,也许仍有一位‘朋友’,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替你留了一盏灯。”这不是一种高深的哲学。这是一种让一个平凡人能在最难的那个夜晚,不至于彻底掉下去的力量。一个民族有这样的“朋友”,和没有这样的“朋友”,日子过起来不一样。

十三

永乐宫最早的那一粒种子,埋在这样的土里——

永乐镇的人,把自己本乡那位“听说成了仙的吕先生”,留在了一座小小的祠里。他们不是在神化一个人。他们是在给后来的人,留一个可以抬头的方向。

说得再直白一点:

他们在给一千年以后的、从来没见过他们的孩子们,留一位“朋友”。后来,这座小祠慢慢变成了观,变成了宫,变成了满壁神明的永乐宫。但最深的那一层,没有变。最深的那一层,是一位愿意在人间走来走去的“朋友”,站在一座小镇的记忆里,替一代又一代的普通人,留着一盏可能随时会被点亮的灯。

从这个意义上讲:

吕洞宾不仅是永乐宫的来处。他也是你我这样的普通中国人,心里的一处很轻、但很长的来处。

只要这盏灯还在, 在任何一个难熬的夜里,我们都不算彻底孤单的人。

原文:https://read.douban.com/column/783225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