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他们凑在一起,像一群老家的亲戚:有长辈、少年、姑娘和跛脚者,也有爱喝酒或总是带笑的人。人们亲近他们,正因为他们不像一套疏远的神明班底,反而更像一家人。

一

写吕洞宾的时候,一直有一个词被绕开。这个词是“八仙”。

绕开它不是因为它不重要,正相反——它太重要了。重要到如果一开始就提,吕洞宾就会立刻被吃掉一半。他会变成“八仙之一”,变成一个名字,变成一组固定组合里的第一位或者第二位。他自己身上那些单独的、长出来的、慢慢成人的部分,就看不见了。

所以先把他自己说清了,才回头说他是怎么被抬进这一组人的。因为“八仙”不是一个自然生长的组合。“八仙”是被中国人一代一代“凑”出来的一组人。

二

先说一个有点反常识的事。八仙这个组合,在唐代没有定型。在宋代也没有。

真正把今天我们熟悉的这八位固定下来,大约要到元代中后期和明代。其中影响最大的是元代的几出杂剧——像《吕洞宾度铁拐李》《吕洞宾三醉岳阳楼》《钟离权度蓝采和》这些戏。戏台上几位神仙一出场,唱几句,斗几句,走几个身段,观众就记住了。后来又有人把他们画在年画上、摆进庙会、编进宝卷、写进话本。一来二去,哪几位是“八仙”,就在全国老百姓的心里慢慢稳定下来。

到了明代的《东游记》小说,八仙过海这个故事已经完全成形。也就是说,我们今天念起“八仙”这两个字时所想到的那一组人——汉钟离、吕洞宾、铁拐李、蓝采和、张果老、何仙姑、韩湘子、曹国舅——其实是民间花了好几百年的时间,一点一点选出来的。这个“选”不是开会决定的。是民间自己选的。

三

谁有资格进这一组?没有明文。你要看这八位身上,到底有什么共同点。

你仔细看,会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这八位神仙的出身,简直是一锅大杂烩。

八位神仙的身份几乎没有重复:汉钟离是将军形象,吕洞宾是失意士子,铁拐李形似跛足乞丐,蓝采和以伶人面目出现,张果老是倒骑毛驴的老翁,何仙姑是年轻女子,韩湘子是吹笛书生,曹国舅则来自皇家外戚。

一组神仙组合里,既有大将,又有乞丐。既有老人,又有少女。既有外戚,又有伶人。既有进士,又有倒骑毛驴的怪老头。

这是一支非常奇怪的队伍。你在任何一个中国朝廷的官班里,永远看不到这样一个组合。可在民间——民间偏偏选了这样八个人凑在一起。为什么?

四

因为民间选择的并非“完美”,而是“像自己”。走进一个普通村镇,或许就能遇见当过兵的老人、读书失意的年轻人、腿脚不便却手艺很好的匠人、台上热闹台下拘谨的演员,以及早早操持生活的姑娘。八仙的形象与这些熟悉的人彼此映照;他们不像一套整齐的天上班底,更像一张来自民间的合影。

五

这张合影,对中国人来说,意义很特别。

它解决了一个很根本的问题——

“我这样的人,能不能被天接住?”

把八位放在一起,他们仿佛在共同回答:

至少在这张合影里,老少男女、贫富贵贱、残缺健全、读书唱戏、行伍闺阁,没有一种出身是天拒绝的。这是一句极重要的话。它意思是:中国人心里的那个天,是愿意接一切人的天。

他们接住的,不只是王公贵族和读书人,也包括身体残缺、命运困顿,甚至品行并不完美的普通人。

它连一个跛脚乞丐、一个伶人、一个乡下姑娘,都愿意接。这一点,对一个在地里刨食的普通农夫,对一个瘸腿不能下田的残疾人,对一个十几岁就要当家的小姑娘,对一个唱了一辈子戏台下从来没被当“体面人”看过的伶人——分量之重,超过我们今天想象。八仙不是给大人物看的。八仙是给这些人留的一张合影。

合影上写着一句话:

原来像我这样的人,也不是全无去处。

六

这就是八仙身上最动人的东西——“凡人气”。他们不是天上的班底,他们是民间拼出来的班底。

他们的形象里藏着许多很“人”的细节:汉钟离袒胸露腹,张果老倒骑毛驴,铁拐李衣衫褴褛、拖着葫芦;蓝采和带着戏台气,何仙姑手持莲花,韩湘子有一管笛,吕洞宾负剑,曹国舅持玉板。这些器物和姿态各有来处,也让八位神仙保留了可以被普通人辨认的性情。

这些细节都太“人”了。所以老百姓看见他们,不觉得害怕。

见到一尊端坐的天帝会想跪下。见到八仙,更多时候会想笑一笑。

中国人见到八仙,心里的念头并非“他高在天上”,而是“他也许明天就坐在我家门口的石墩上歇脚”。这种亲近感,是中国民间最长久的一种信任。它不是从教义来的。它是从一张合影里来的。

七

八仙的故事里,最广为流传的是“八仙过海”。

故事其实很简单——

八位神仙要过东海,王母娘娘的蟠桃会结束了,大家兴致还没散。吕洞宾忽然说,要过海可以不坐船,各自拿出本事来过。于是汉钟离把蒲扇往水上一扔,蒲扇变成一叶小舟;张果老把毛驴一骑,毛驴就浮在水上;铁拐李把葫芦一抛,葫芦载了他过去;蓝采和站在花篮上;何仙姑踏着一支莲;韩湘子把笛子横在水面上骑过去;曹国舅坐在玉板上;吕洞宾仗剑踏水。

八个人,八种过法。一路上还遇到东海龙王的儿子,起了一点冲突,闹了一点笑话。最后各自过海,各自归位。

这个故事结构松散,既没有十分紧张的情节,也不急着讲什么大道理;八个人甚至没有一个非过海不可的理由。

但民间爱听。一代代人说起“八仙过海”,嘴角都会不自觉地翘一下。你问为什么?

因为八仙过海里,有一句话没有写出来,但每个听过的人都懂:

各凭本事,各走各的路。

你的路和别人不一样,但那都是你的路。

八

这一层意思在中国民间特别珍贵。中国民间的道理里,有一条从古至今的主线——“人不必都走一条路”。

种田、打渔、行商、坐馆,读书考功名或开铺子传手艺,都可以是人生的道路;年少时走得开阔,年老时收得安稳,也各有时节。这世上没有哪一条路是唯一“对”的路。

八仙过海,就是这个道理的一则故事。蒲扇可以过,毛驴可以过,葫芦可以过,笛子可以过,花篮可以过,莲花可以过,玉板可以过,剑可以过。

每个人手里只有一件不起眼的东西。可每件东西都能送他到达。

这就是中国民间对“法门”的理解——

法门不在手里那件东西多大,而在你能不能认真凭着它走出自己那条路来。

不走别人的,不争不抢,不羡不妒,不攀不比。一人一个走法。走出去了,就到了。

九

回到永乐宫。

永乐宫和八仙的关系,可以这样说——

永乐宫是为吕洞宾而建,但后来的人理解吕祖时,很难完全绕开八仙传说。走进纯阳殿,墙上的主角仍是吕洞宾,钟离权的度化尤其重要;至于今天熟悉的“八仙合影”,则更多是后世戏曲、小说和民间图像逐渐定型的结果,不能反过来把纯阳殿当成一套完整八仙图。吕洞宾在画传里并不孤立,他的世界始终有人与他相遇。

这不像道教里那种孤清独坐的仙人。这更像一个村子里的人。

吕洞宾是这个“村子”里的其中一位——也许是说话最多的那一位,也许是最常出门的那一位,也许是最愿意停下来替一个陌生人指路的那一位。但他不是唯一的一位。

永乐宫的壁画,其实画的是中国人心里的这样一个村子:

一个由各种各样的人组成的、愿意互相照看、彼此也都不完美的“仙村”。

这个“仙村”,对普通人来说,比任何高高在上的“仙境”都更可亲。

因为“仙境”你是进不去的。 但“仙村”你走一走,也许就碰到了其中一位。

十

中国民间还有一种很有意思的说法——

人们更常说的不是“八位仙人”,而是“八仙”。“八仙”这两个字,是一个整体。单独拿出来一位,说“这个是吕仙”,老百姓会懂;但更多时候,人们说“八仙”,说的就是整个组合。这是一个很能说明问题的细节。

一位神再大,也只是一位神。可一组神凑在一起时,它就构成了一种更大的东西:

一种共同体。

你不是独自面对一位遥不可及的神。你是面对一组彼此也有关系、会吵嘴、会合作、会一起过海的“亲戚”。这种感觉对一个普通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站在庙里,心里默念“八仙保佑”的时候,他的靠山不是单单一个人。他身后站着一整支队伍——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健全的残疾的,读书的唱戏的,贵家的贫家的。这支队伍里,总有一位和他最像。

也总有一位懂他的苦。老百姓信八仙,其实是在信——无论我是哪一种人,总有一位懂我。

十一

这一层意思,和前作《神明人间》——那本写中国民间零散小信仰的书——里那条主线完全对得上。

《神明人间》里写过各种各样的人—— 出海的、种田的、怀孕的、生病的、考试的、打官司的、漂泊的、老去的、送葬的。 每一种处境,都有一位神在那里接着——妈祖、土地、送子娘娘、药王、文昌、城隍、祖先。

那是“一位神一种苦”的结构。八仙则是另一种结构。八仙并非按“苦的种类”分的,而是按“人的种类”分的。

神明人间,是按“事”分神。 八仙,是按“人”分神。

两种方式都很中国。

一种说:“无论你遇到什么样的事,都有一位神在那头接着。” 一种说:“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都有一位神像你。”

合起来就是:

无论你是谁,无论你遇到什么,这条信仰里都有一道光为你留着。

这是民间信仰最温厚、最周全的一层。它不要求你变成一个合格的信徒。它只要求你愿意在难过的时候,抬一次头。

十二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

为什么中国民间要让神明带着凡人气?

因为民间很早就明白一件事:

一位不像人的神,是接不住人的。那种眉目俨然、冷若冰霜、从不笑、从不累、从不错的神,写在宝卷里很庄严,但站在一个普通人的日子里,会显得很远。远到你跪下的时候,心里仍觉得隔着一层看不透的东西。老百姓愿意跪下的神,大多并非最庄严的神,而是最像人的神。

八仙尤其如此。他们会争,会醉,会误事,也会回头——正是这些“不完美”,让神明保留了普通人能够亲近的一面。

这些神身上的“人气”,不是缺点。

那是中国民间对神明最深的一种要求:

先做一个像样的人,再做一位像样的神。

十三

永乐宫把八仙这种“凡人气”,画进了墙上。你走进纯阳殿,看那些壁画。

你看见的并非高高在上的神仙列席,而是一些近似乡人的形象:他们走山道、坐酒肆、在渡口等船,也会在传说里帮助处于困境的人。画中的他们有时带着笑意,有时也显出人间的迟疑与忧愁。

墙很高,画很大,神明很多——

但神明走的,是人间最老实的一条路。这条路上,没有宝座,没有法器阵仗,没有威仪森森。这条路上,只有一个个不同出身、不同年龄、不同脾气、不同走法的“亲戚”,各自凭一件不起眼的东西,走向他们自己的那一片海。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到了永乐宫的墙上,这八个字就有了另一层意思:

每一个凡人,都可以走自己的路,走向他自己的那片海。

神不在别处。神就在每一个“愿意走自己那条路”的人身上。

十四

这里我有一种很朴素的感动。

中国民间几百年前,就懂了这样一件事——

一组神仙凑在一起,意义比一位更大。一组有缺点、有脾气、有凡人气的神仙凑在一起,意义又比一组“完美神仙”更大。

因为这一组有缺点的神仙,合起来,就是整个民族对自己的一种想象:

我们不完美,可我们在一起。 我们各走各的路,可我们在同一个天底下。 我们中间有人瘸腿,有人落魄,有人年幼,有人贵重。可天一视同仁,都接。

这就是中国民间通过八仙传下来的一句话。它没有写在任何宝典里。它写在一张合影里。这张合影挂在永乐宫的墙上,挂在戏台上,挂在年画上,也挂在每一个中国人心里那个没有明说的角落里。

你看着那张合影:

合影里的人不像神。合影里的人像你一个不常见面、但听说过他们故事的亲戚。

而正因为他们像你的亲戚:

你觉得这个世界,可能还会对你好一点。这就是八仙。这就是“神明为什么要有凡人气”的全部答案。

原文:https://read.douban.com/column/783225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