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当人间的秩序变得陌生, 人们便更需要在神明那里, 重新看见秩序。

一

要懂永乐宫的壁画,就得懂它诞生的那个时代。元代。

这两个字,在中学课本里往往只占几页。大多数人对它的印象是——疆域大,时间短,从忽必烈到元顺帝,一共没到一百年。对,没到一百年。但就是这不到一百年,在中国大地上发生了一件极为剧烈的事情——

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由一个草原民族建立起真正意义上的大一统王朝。

这不是第一次外族入主。北魏来过。辽、金来过。他们也都是北方游牧民族入主过中原。但这些朝代,不管统治多大地方,都没有做到“把整个中国一体纳入同一个王朝”这件事——辽、金统治的只是北方一半;北魏在北方立朝,南方仍有另一套汉人政权。

元代不一样。元朝的直接统治范围,从蒙古高原、东北与西域东部,一直延伸到南海,是中国历史上疆域最辽阔的王朝之一。朝鲜半岛上的高丽仍保有自己的王朝与制度,只是长期处在元朝强力控制之下;欧亚大陆西部的几个蒙古汗国,也与元朝同出蒙古帝国,却并非始终由同一套行政体系直接统辖。即便把这些边界说清,一个人站在芮城永乐宫的月台上,仍只处在这个庞大世界一个很小很小的角落。

这个大帝国之大:

大到它自己都不完全知道自己有多大。

二

辽阔本来是一件好事:人可以走得更远,遇见更多陌生面孔,也可以让北方的毛皮、南方的丝、西方的香料、东方的茶、草原的马和江南的瓷沿道路流动。元代确实扩大了这种流动的范围。

元大都——也就是今天的北京——在元代是一座真正的国际大都会。马可·波罗是否在元廷长期任职,学界仍有讨论;但波斯与中亚商人、高丽使节、各地僧侣和欧洲传教士在元代中国往来,确有大量记录。驿站系统从大都向各地伸展,并与蒙古诸汗国的道路相接,使人员、货物和消息以前所未有的范围流动起来。

这是辽阔的一面。但辽阔一旦超过了某个阈值,它就会变成另一种东西——不安。因为人不是辽阔的动物。人是一种需要“周边”的动物。

人要能看见自己的村庄、自己的田、自己的邻居、自己的祖坟。人要知道自己说话身边的人能听懂,走出门身后有人记得他。

一旦一个普通人被放进自己难以理解的大空间里,他便可能不安。对许多生活半径有限的人来说,这个迅速扩张、制度又不断调整的世界,难免带来陌生感。

三

我们换一个角度想一想——

一二七六年,南宋都城临安陷落;一二七九年,崖山之战后南宋灭亡。对许多没有离开故乡的江南人来说,村庄、田地、节令与祭祀未必在一夜之间全部改变,变化更多是沿着赋役、户籍、司法和仕进制度,一层一层进入日常。

元代社会确有蒙古、色目、汉人、南人等带有差等色彩的身份划分,具体执行又随时期与地区而异。科举在元初长期停废,直到一三一五年才正式恢复,读书人的仕进道路因而明显收窄;但儒学、私塾与地方礼俗并未因此整体断裂。旧的生活仍在继续,新的制度又压在上面,这种重叠比“旧世界突然消失”更真实,也更让人难以把握。

战争、杀戮与改朝换代当然是切身之痛;在它们之后,还有一种较慢的影响:人活在一套自己未必完全理解、也未必能够参与塑造的秩序里。

四

一个人活在一个自己不完全理解的秩序里,会怎样?他会做两种反应。

第一种,他会退回到自己能把控的那一小圈。他把精力收回到家里,收回到村里,收回到他自己能照看的人身上。他不再关心远处的事。他听到什么都不太说话。他把日子过小一点、稳一点、低一点。这是大多数人的反应。

第二种,也是更深层的一种,他会开始寻找一种“更大的解释”。

他想知道——

人们会追问:这一切为何发生,自己的家族、先人和土地究竟处在什么位置;如果新的朝廷代表秩序,过去相信的东西又该如何安放?如果心里并不认同,自己又该怎样在其中生活?

这些问题,没有一个是日常生活能回答的。日常生活能回答“今晚吃什么”。日常生活答不了“我们到底在谁的世界里活着”。

所以一个巨大的时代性不安,会让一个社会里的人,开始大量地需要更大的解释。这种解释可以来自哲学,可以来自宗教,可以来自历史,可以来自艺术。

但对绝大多数不识字的普通老百姓来说:

最直接、最有力、最能接住他们的,往往是信仰。

正是这种对秩序的渴望,让一群人愿意用一百一十一年的时间,把心里的天地,一笔一笔画在黄河边一座宫观的墙上。

五

元代宗教活动的活跃,不能只归因于社会不安。统治者的政策、跨区域人口流动、既有教团的发展以及地方社会的需要,都在其中起作用。多种传统在同一王朝里并置,是这个时代十分醒目的一面。

佛教——尤其是藏传佛教,借元朝统治者的推崇,进入中原,对之后的中国佛教格局产生深远影响。汉传佛教的禅、净、教、律,在元代继续延展。

道教——全真教在北方扎根,正一教在南方发展。蒙元前期,朝廷对全真教极为倚重;忽必烈以后,重心逐渐转向正一教。两者在各自的范围内都长得很旺。

伊斯兰教——随着中亚、西亚人口进入中原,清真寺从西域延伸到内地。也里可温教——包括当时在华传播的东方基督教诸派,在元代也有相当规模的存在。儒家——科举曾长期停废,士人的仕进渠道收窄;与此同时,儒学仍通过学校、书院、家塾和地方礼俗延续,并在元代中后期重新进入国家制度。

如果你把这些宗教放进一张地图里,你会看见——

元代的中国,是一个多宗教并置的中国。一些交通与贸易发达的城市里,佛寺、道观、清真寺和也里可温寺院可以同时存在,不同语言、仪式与信仰传统彼此相遇。这既是帝国交通和人口流动的结果,也给身处变化中的人提供了不同的安顿方式。

六

在这种多宗教并置的格局里,全真教显得格外特别。为什么?

因为全真教做了一件别的宗教没有做的事——

它明确主张“三教合一”,更准确地说,是强调三教同源、在修持上彼此会通。

它既不把佛教和儒家当成对手,还在修行方法上吸收禅宗和理学,要求弟子读《道德经》,也读《般若心经》和《孝经》。在一个宗教敌对容易激化的时代,这是极不寻常的姿态:它相当于在多神并置的大局里,替所有正经修行的路开了一条共同的走道。

你不需要因为信这一个而否定那一个,也不需要在你的神和我的神之间选出高下;你可以敬自己的祖师,也尊重别人的祖师,可以念自己的经,也听一听别人的经。

这种态度使全真教在复杂的宗教环境里,保有一种兼容的姿态,也给不同传统之间留下了会通的余地。

这里要说清一件容易被简化的事:

全真教在蒙元一朝的处境,并不是一路顺风的。它最好的年头,是成吉思汗到蒙哥这几十年。丘处机西行带回的那道令旨,让它在北方几乎有了“管道门”的地位。全真教在这段时间里迅速扩张,接手了大量荒废的旧观旧祠——永乐镇那座吕公祠,就是在这段时间里被接手、扩建的。永乐宫一二四七年动工,也正在这个窗口里。

但到了忽必烈朝,情形变了。朝廷先后组织过几次佛道辩论。一二五八年那一次,全真一方失利。此后朝廷对道门的态度趋于收紧,一二八一年更下令焚毁道经,全真教在制度层面受到明显打压。忽必烈后期与元代中后期,朝廷更倚重的是南方的正一教。

所以永乐宫这一百一十一年的工期,并不是在一个“全程被朝廷宠着”的状态里走完的。

它的开端正逢全真教兴盛,中段经历教门受抑,收尾时朝廷的注意力又已转向别处。

一二七一年那道令旨,给它兜住了底。此后大部分时间,是教门自己、地方信众、几代工匠,在朝廷不再特别关注的情形下,把这件事一点一点做下去的。

这一点反而更值得记一笔:

一座宫观建了一百一十一年,中间它的靠山被削过、被压过、被换过。它没有停。

真正让它建成的,并非某一朝某一位皇帝的偏爱,而是一个组织在得势和失势之间,都没有把手里那件事放下。

所以你站在三清殿里,看墙上那近三百位神明:

你看见的是一整支道教神祇队伍。三清、四御与诸天之外,日月星辰、风雨雷电、五岳四渎等更古老的自然崇拜和国家祭祀对象,也早已被道教吸收、重组,纳入自己的神谱。

因此,《朝元图》不是把三教诸神简单摆在一起,而是展示了道教如何把多层来源的神明收进一个秩序。这种包容与全真教的会通气质彼此呼应,却不能直接等同于一幅“三教合一”的图解。

七

可是一个新帝国,光靠“合一”的姿态还不够。

它还需要回答一个更难的问题——

凭什么是你?这个问题在元代特别尖锐。

前面说过,元代统治的核心阶层是蒙古人和色目人,而被统治的主体是中原、江南的汉人与南人。血缘上,民族上,文化上,语言上——统治者与被统治者隔着非常深的一道鸿沟。

一个朝代想站稳脚跟,最终还是要回到一句老话:

“天命”。你得让老百姓相信:并非只有你的军队打进来,而是天命在这一面。历代新朝都做过这件事。

汉代做过,唐代做过,宋代做过。每一朝都要办一次大规模的“告天”——在泰山,在圜丘,在太庙,在社稷坛——把新朝的正当性,写进一场又一场礼仪里。

元代也要做。但元代做“告天”的难度,比前朝都大。

因为前朝的老百姓,哪怕不喜欢新皇帝,至少能听懂他那一套祭文。元朝不一样——新皇帝祭天的时候,穿的衣服,说的话,行的礼,一部分是中原传统,一部分是蒙古旧俗。老百姓看着,心里多少有些陌生。

元朝也需要用中原社会熟悉的礼制、祭祀和宗教语言来表达自身的正统性。大型宗教建筑是其中一种可见方式,但永乐宫的营建还同时来自全真教自身、地方信众与晋南社会的长期推动,不能只看作朝廷自上而下的政治工程。

元代皇家扶持的宗教建筑非常多。大都有规模宏大的白塔寺(妙应寺白塔),元世祖时兴建。五台山、大同、永乐宫,都是元代扶持或大修过的。这些建筑的意义,不止于宗教。

它们还是元朝向整个中原社会发出的一个信号:

“天地仍然有序。神明仍然在。这个世界没有因为我们的到来而崩塌。”从这个角度看,永乐宫不是一个孤立的事件。

从这个角度看,永乐宫既回应了王朝时代的秩序想象,也保存了教团和地方社会自己的精神需要。

八

把目光稍微拉远一点。元代的辽阔,它不光是地理上的辽阔——它还是时间上的辽阔。这一点更少被人注意。

元代统治者既承继成吉思汗所开创的蒙古帝国传统,也逐渐建立起中原王朝的制度。到忽必烈以后,蒙古诸汗国已各有政治中心,彼此时有冲突,并不处在单一行政框架之下;但跨越欧亚的道路、商贸和使节往来,仍把远距离地区以前所未有的程度联通起来。

这种辽阔,改变了一件事——

它改变了“我们”这个词所指的范围。

在元代,“我们”这个词所面对的现实变得复杂了:蒙古贵族、色目商人、汉地儒生与南人平民同处一个王朝,却有不同的身份、权利与生活经验。

一个帝国的“我们”一旦扩大,这个帝国就必须找到一种更大的“秩序”来安放所有这些人。小规模的“秩序”是不够用的。你不能用一个小村子的礼节去安放整个欧亚大陆。你也不能用一地方的神明去安放来自不同血缘、不同语言、不同习俗的所有子民。

你需要一种:

更抽象、更广阔、更能容纳多样性的秩序图像。元代在各个层面上都在试着做这件事。

在制度上,元朝重建驿站、整修运河并重组盐铁制度;在文化和艺术上,多种宗教活动及不同传统的审美、材料与风格,也在同一个王朝框架中相遇。

而在精神层面上——他们需要一种“把所有神明放在同一个秩序里”的想象。

这就是永乐宫《朝元图》之所以可能出现的时代基础。

九

《朝元图》的真正厉害,不在于它画了近三百位神明。而在于它把这近三百位神明,画成了同一支队伍。这是一件特别元代、特别需要这个时代才能做出来的事。

在唐代、在宋代,道教壁画也有神明列席的画法。但元代之前的那些壁画,往往气息更紧,格局更小,朝向也更单一。它们多半是为一位主神服务的配置图。

元代的《朝元图》不一样。它真正重要的,不是告诉人“道教里一共有多少位神”,而是把不同层级、不同来源的神祇组织进同一场朝仪。

这种画法背后的假设是——

不管你是什么来历,不管你以什么身份被供奉——进入这套神谱以后,便都处在同一个“天地秩序”里。这种把众多神祇组织成一支朝会队列的构图,既承继前代道教朝元图像的传统,也与元代面对的多民族、多地域现实形成了意味深长的呼应。在这一刻,永乐宫的壁画不再只是神谱的陈列。

它变成了一个更大的东西:

它是元代中国对“秩序”这个词所做出的一次最完整、最华丽、最安静的回答。

十

但我们得承认一件事——

这个“安静的回答”,也可以被理解为对时代不安的一种回应。不过,大型宗教营造从来有多重动因:信仰、礼制、政治表达、教团发展、地方资助和工匠传统常常交织在一起,不能由建筑规模反推出一个社会必然更不安。

大型工程各有军事、交通、礼制或营建上的直接目的,同时也可能承担政治整合的功能。秦代长城与陵墓、隋代运河与东都、明初都城建设及清初礼制活动,虽然时代和具体动因不同,都曾被置于新秩序建立与正统确认的背景中。

元代的永乐宫、妙应寺白塔与居庸关云台,各自有不同的营建背景,却都让抽象的信仰和秩序变成了可见的建筑与图像。若把《朝元图》放回那个辽阔而多变的时代,它的宏大可以被读作一种愿望:现实未必整齐,人仍愿意把“有序”画在墙上。

那近三百位神明共同围绕的礼仪中心:

既是一个“天地秩序”的象征,也是一个“这个时代仍然希望自己是有序的”的倔强愿望。

十一

所以当我们站在三清殿里,抬头看那面墙——

我们其实是在看一个时代的两面。我们看它辽阔的一面:它能让不同来源的传统与经验,在同一个王朝中相遇。

我们也看它不安的一面:现实中的差等、冲突与变动,并不会因为版图广大而消失。《朝元图》把近三百位神明组织进一套完整秩序,恰好让这种现实与愿望之间的张力变得可见。

这件事不是皇帝、大臣、将军或商人中的任何一方能够独自完成的。

只有画工能做到——用颜料、用线条、用一面墙,把一个时代心里最大的那个问号,变成一个可以被人仰望的“中心”。这个“中心”站到了墙上。

不同时代、不同身份的人走进这座殿,都可以看见同一个东西:

众神朝元。

他们都被收进一个更大的秩序里。

十二

这也是为什么——

永乐宫不是只有元代的事,也不是只有道教的事。永乐宫是元代这个辽阔而不安的时代,在中原大地上留下的最深的一次精神脚印。

这个脚印上,印着元代的辽阔:它是多宗教的,多民族的,多风俗的,多语言的。 这个脚印上,也印着元代的不安:它要把诸神紧紧组织在一起,画成“朝元”,画成一场有中心、有次序的朝会。

时代会过去。一个时代的辽阔会散。它的军事、它的制度、它的户籍、它的税赋、它的宫廷、它的宠臣、它的公主、它的权贵,都会散。

但它试图画下的那个“秩序”,会留下来。永乐宫就是这样一个“留下来”的东西。

元代这个朝代,在历史书上只有不到一百年。它的疆域、它的制度、它的家族,早已烟消云散。可它替自己画的那面墙,还在。

那面墙,比元朝活得长。

十三

这一章讲的是元代的辽阔与不安。讲到最后,有一件事值得单独说。

《朝元图》最深的一层,不在它讲了一套教义、宣扬了一个朝廷,或者替某位神明做了一场广告。

它是一个时代的人,用他们能找到的最好的办法,替自己在一个不完全可理解的世界里,重新找回一点“有序”的感觉。

这种感觉,我们今天的人其实并不陌生。我们也生活在一个很大的世界里,常常觉得自己只是某个庞大系统中的小小一环,不完全理解身处的秩序如何运作;偶尔也会渴望,有一个比自己更大的存在,让人可以站在它面前,暂时安心一下。

在这一点上,我们和七百年前走进三清殿的那位元代普通人,站在同一片暗光里。他抬头看见满壁神明,我们今天抬头,看见的也是满壁神明。

不一样的是,他那时候还在经历那个时代的风。我们今天的风,是另一场。

可人看那面墙时,心里那一声轻轻的“啊”,是同一声。

这就是这座宫观穿过七百年,仍能接住我们的原因。

十四

一条很长的线,走到这里——

从一粒种子——黄河边的土地和吕洞宾传说: 到一个人——吕洞宾如何被一代代中国人捧成民间的朋友: 到一组人——八仙如何用“凡人气”让神明可亲: 到一群修行人——全真教如何用戒律穿过乱世: 到一座建筑——吕公祠如何涨成大纯阳万寿宫: 到一个时代——元代如何用这座宫观回应自己的辽阔与不安。

这条线,从下往上走。从小到大。从具体到抽象。从土地到时代。

永乐宫的“来处”和“凝聚”,到这里说清了。接下来要走进这座宫观本身。要去看墙。

接下来,要看那道中轴线如何托住人的身体,大殿如何托住人的目光,以及《朝元图》与纯阳殿、重阳殿的壁画如何把土地、吕祖、八仙、全真教和元代一一画下来。

到这里,永乐宫不再只是一个被谈论的对象。

它要开始自己说话。

原文:https://read.douban.com/column/783225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