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他们站了七百年。 不是在等你。 只是你今天刚好走到这里。
一
三清殿的门,是朝南开的。从无极门进来,过一道月台,过一条甬道,过一片松柏,再过一道月台,你才走到这座殿的台基下。走这一小段路,大约只要几分钟。
可真正走进去的人,都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越走越慢。光越走越暗。风越走越远。人声在背后一点一点退出去。松柏里有一阵低低的涛声,像远海的余音;空气里有一点很淡的、松针被晒了一整天之后的干香。等你终于跨上最后一级台阶,伸手碰到殿门的木料时,那木头是凉的,纹理里像还存着七百年的秋。你已经不是刚才路边那个人了。
殿内不开强灯。
为了保护壁画,殿里只装了几盏低色温的冷光小灯,光线不足以让壁画“一眼看清”,但足以让人一个神祇一个神祇慢慢辨认。大部分光线,其实是从门外借进来的。再往里走几步,门外的光渐弱。刚进去的人会站一会儿,等眼睛。眼睛要慢慢适应,才能把墙上的东西看出来。
神明不是一下子扑面而来的。他们从暗里一点一点浮上来,先是一片衣,再是一只手,再是一顶冠,再是很多双目光。等眼睛完全适应了,满壁的人才一起显影。
没有风。可你会觉得有风。
二
这座殿,叫三清殿。它还有一个名字,叫无极殿。
“三清”说的是殿内原本奉祀的三位至高神——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道教把天地未分以前、宇宙最初的那一点气,想象成这三位的样子。
“无极”则更早一层。它是一个比名字更大的词:天地之前,万物未生,没有形状,没有方向,只有一种尚未分化的大气。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这座殿以“无极”为名,意思很清楚——人进了这里,要面对的,是比一切有形之物都更早、更大的那个来处。
三清殿是永乐宫的主殿。它在中轴线上,比前后几座殿都更宽、更高、更深。单檐庑殿顶,面阔七间,进深四间,坐落在一座高台基上。殿前有一方很大的月台,站在台沿,可以一眼看见整条中轴线。
这种体量在元代官式建筑里已经很大。可走进殿内,你会发现建筑并不是这里的主角。建筑只是一个托盘。真正被这座殿托起来的,是四壁上的那些人。
三
那些人,被统称为“朝元图”。“朝元”的意思,是朝拜元始。
画里,近三百位神祇分列殿内四壁,穿过东、西、北三面主墙与南壁两侧,像一支很长很长的队伍。不同资料对人物总数有二百八十六与二百九十等统计,差异来自残损人物和附属形象的计数口径;对站在殿中的人来说,更直接的感受仍是:整座殿被一场朝会环绕。每一壁都不是孤立的一幅画,队列从这一壁的边缘流向下一壁,彼此照应。
这支队伍里,有天帝,有帝后,有金童玉女。 有日、月、星宿。 有二十八宿、三十六帅、五岳四渎、天地水三官。 有风伯、雨师、雷公、电母。 有山川之神,河湖之神,土地之神,田亩之神。 有文有武,有老有少,有威严者有端秀者。
整整一个宇宙,被分成一位又一位神,排在墙上。
这是中国人画了几千年的一种想象:天地并非一个抽象的秩序,而是一群有面目、有衣冠、有神情的存在。风会吹,因为有人在吹。雨会下,因为有人在下。星会转,因为有人在走。连田里的一把土,都归一位不大的神管着。
这不是把神明“人化”。反过来说才对——这是把人间生活中一切不可掌控、不可预测、不可言说的力量,一一给它们一张脸,让它们在墙上列队,站成可以被看见的样子。一个时代最深的恐惧和最大的盼望,就这样被画成了仪仗。
四
你站在殿中,会慢慢看出一件事。这近三百个人,没有一个是一样的。
每一张脸都有自己的骨相。有的方,有的圆,有的长。眉眼之间的距离不同,嘴唇的弧度不同,下颌的收法不同。有人眉目极端正,像在礼部当差多年的老臣。有人眼角轻轻一挑,像是刚听见什么,正要回头。有人略低着头,目光落在前方不远的地面,像是在想什么。有人正看向另一位神的背影,神情里有一丝等候。
每一身衣服也都不一样。
他们有的穿朝服,有的着道服或戎装;束带或紧,披肩或松,衣袂有时急促翻折,像刚刚侧身转过,有时又沉稳下垂,像长途行进后脚步已经匀了。
这些东西是画的。可你站得久了,就觉得不是画。
你觉得这一支队伍,本来就站在这里,比这座殿还早。画工来的时候,只是刚好把他们那一瞬间的样子,描下来而已。
五
这些人是怎么被画上墙的——那一条条能走完一整个人身形的长线,那些从石头里磨出来的颜色,那一层一层夯出来的墙底,是另一章的事。这一章只说一件事:他们如何组成朝仪。因为你在这座殿里站得越久,越会发现,最先抓住你的不是某一种笔法、颜色或单独一位神,而是四壁之间彼此牵引的方向。
六
站在殿中央,往四壁看,你会看见一件很难用语言说清楚的事。神明不是平铺在四面墙上供人逐一观看,他们以八位主神为核心,前后相承,形成朝谒三清的行列。身体的侧转、衣袂的走势、目光与法器的呼应,共同把四壁连成一场环绕殿内神坛的仪仗。
三清殿原有供奉三清尊神的塑像与神坛,后来塑像毁失。今天站在殿中,我们看见的是仍然留在四壁上的朝班,却看不见当年接受朝谒的完整塑像系统。因此,那个中心对今天的观看者而言确实有一部分已经“不可见”;但它不是北壁上一块凭空生出的空白,而是整座殿原有礼仪空间的中心。
你站回殿心再看,会发现四壁的方向感仍在。一个已经残缺的中心,被近三百位神祇的队列和朝仪共同托住,继续拥有重量。这正是“朝元”二字在这座殿里的空间含义。
所有的有形,朝向一个无形。 所有的具体,朝向一个比自己更大的“一”。 所有的分,朝向一个“还没有分”的地方。 所有走散的,朝向一个让它们还能聚在一起的中心。
这不是简单的宗教图像。这是一个时代,对“秩序”两个字的最深想象。
七
元代那个辽阔而不安的大背景,前面已经说过。现在只把它收到这一面墙上。
宋元易代以后,许多人熟悉的政权与制度发生改变,新的王朝横跨草原、沙漠、山川与海洋。普通人的地方生活并未因此全部消失,却不得不与一个更庞大、更陌生的秩序相处。
就在这种时候,这面墙给出了一种很大的安慰——
天再大,人再杂,事再乱, 天地仍然有序。 诸神仍然各就各位。 风还有风伯在吹。雨还有雨师在降。星还有二十八宿在转。土地还有土地神在看着每一亩地。
走进这座殿的人,也许经历过迁徙、疫病、战乱或家族离散。我们无法知道每一位古代信众当时的确切感受;但《朝元图》确实向他们展示了一幅诸神各有位置、朝仪仍然成立的图景:
这个世界再乱,也没有完全散。
八
这不是一句抽象的话。整座永乐宫从早期营建到主要壁画完成,前后跨越一个多世纪;但三清殿《朝元图》有泰定二年(一三二五)的明确题记,不能把宫观一百一十一年的总工期写成这一面墙连续绘制了一百多年。
更准确的图景是:建筑、塑像与各殿壁画分阶段完成,不同年代、不同籍贯的工匠先后进入这项工程。三清殿画工完成《朝元图》时,早期营建者多已离去;三十多年后,纯阳殿画工又在另一座殿里落笔。整座宫观的秩序感,是许多人把各自那一段工作接起来的结果。
九
我在殿里站到快要闭馆。
讲解员的声音已经远了。游客的脚步越走越少。外面的太阳斜过去,殿门的方向落下一片长长的光。光很慢地往殿里走,走到台基上,走到第一排柱子旁,然后就停住了。再往里,光进不去。
神明又回到暗里。我站在殿心,忽然想起一个很朴素的事。这近三百位神祇,原本不认识你。
他们画上墙的时候,今天的国家、城市与生活方式还没有出现。那时候的人不可能想象几百年后的火车、电灯与手机。画他们的画工,没有你的影子在心里。他们画的不是你。
可你今天,偏偏就站到了他们面前。你是七百年以后来的一个人。你会穿你自己的衣服,说你自己的话,挂念你自己的人,受你自己这个时代的苦和甜。这一切,和元代那些画工不相干。
然而你站在这里的时候,有一件事悄悄发生了——
他们的朝向里,多了一个你。
十
那个中心原本有具体的神坛、塑像和礼仪位置,今天却只能从四壁的队列中反向辨认。它因缺失而不可见,也因众神仍在而没有消失。
元代的人看,看见的是他们那个时代的天地秩序。明清的人看,看见的是他们那个时代的人心期盼。三门峡工程的人看,看见的是一座不能让水淹了的文化祖产。今天你我来看,看见的是一整群先人曾经仰望过的方向。不同的时代,在同一个位置上抬头。
人、时代以及各自的恐惧与期望不断改变,原有塑像也已不存;但四壁仍保存着对那套礼仪秩序的记忆。
它曾是具体的神坛与塑像,今天也成为一个让人辨认前人如何抬头的方向。
十一
走出三清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外面的松柏被风吹得很响。月台上空无一人。我站在台沿回头看了一眼殿门。门内是一片深深的暗。暗里,有近三百个人还站在墙上,朝着他们七百年未变的方向。
我知道他们并没有在看我。
可我也知道,如果将来某一天,我成了一捧尘土,被风吹回这片土地里;再将来,某一个我未曾见过的后人,走进这座殿,抬头看一眼满壁神明——
那一刻,曾在这里抬头的人又多了一位。今天的你我,也已进入这条漫长的观看链条。
这就是这座殿的意思。一座宫观,不是把神明关在里面。一座宫观,是让人一代一代,有一个可以抬头的地方。
众神围绕殿中的中心。 人朝向众神。 时间朝向人。
而那场朝会,仍在四壁之间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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