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所谓满壁风动, 不只是画法高明。 是一个时代的精神气息, 还在墙上流动。
一
《朝元图》的视线是宏阔的,像从高空俯瞰一片大海。近三百位神明围绕殿中原有的神坛组织成朝会——那是整支队伍的秩序感。
但这座殿里,还有另一种看法。走近。
走到一片衣袖旁边。
“满壁风动”这四个字,说的就是永乐宫壁画最近处那一层感受——站得足够近、看得足够久的时候,这些七百年前的画会慢慢在眼前动起来。这种“动”是怎么来的?
二
先从一条线说起。你站在三清殿某一壁前。眼睛适应暗光之后,先不去看整张画,先盯住一位神明的一条衣线。比如一位神明肩头的披帛。
你顺着这条线看下去——它从他的肩头起笔,先往下走,经过胸前,再一转,往身后回去。线在腰间一转,又一翻,绕过他的手肘。再往下走,走到膝边,又一折,最后收在脚下。
这条线,从起点到终点,走了一整个人的身形。中间不断。这件事听上去简单。
但你要自己拿一支毛笔试一下——你会立刻明白。要让一条线走这么长、经过这么多转折、还不断气,是极难的事。
一条线要连贯,画的人必须气息连贯。他中间不能犹豫。不能换气。不能分心。他一笔从肩头起,就要把这条线走完。
这种画法,在中国画的术语里,叫“一笔书一笔画”。
它不是真的一次画完整座画。它是说——
画一位人物的一个主要部分时,线要一气呵成,不能断。
因为线一断,气就断。气一断,那个人就“死”了。
三
永乐宫壁画里的线,大多数是活的。这个“活”不是比喻。你凑近一点看,那些线并不完美。
线条有时微微颤动,可能来自墙面的不平,也可能留下了运笔时的细小波动;转折处落笔略重,收尾处又渐轻,一次发力与一口气的余韵都留在墙上。
这些“不完美”,正是这些线活着的证据。它们是人手画出来的,不是机器复印的。一条活线里,藏着画工那一天的呼吸、那一刻的精神、那一面墙在脚手架上的高度。
我第一次看懂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动——
我忽然意识到,七百年前有一个人,站在这面墙前。他大概吃过早饭,或者没吃;他大概睡得好,或者没睡好。他那一天心里也许有什么事。也许家里孩子病了,也许昨晚他做了个梦。但他站上脚手架,蘸了一笔颜料——他就要把气息收拢,把心静下来,把这一条线,从肩头走到脚底。
走完这一条线的那几秒钟——他和这条线,都要活过来。我今天站在这面墙前,看见的不是一个抽象的“画”。
我看见的是七百年前的某一天,某一位画工的那几秒钟。
四
这种“一笔下来、气不断”的画法,不是永乐宫发明的。它有一条长长的传承。可以一直往上追溯到唐代。唐代有一位画家,叫吴道子。
吴道子是中国绘画史上被反复提到的一个名字。他的画现在几乎没有留下真迹——但他的影响,散在了之后所有画人物、画衣纹、画神明的人身上。
吴道子画人物,有一种著名的气象,叫“吴带当风”。“吴”是吴道子的姓。“带”是人物身上的带饰、衣袂、飘带。“当风”是:他画的那些衣带,看上去像真有风从人身后吹过。
这不是说吴道子的画上真的画了风。他没画风。
他画的是那种让衣带自己显出风来的线条。
一条线怎样才能“显风”?它得有动势。它要从一个方向起笔,一路走下去,走出一种“向着某处的力”。它不能是静止的。它必须让观看者的眼睛,沿着这条线向前推。
吴道子是把这种动势画到极致的人。他的画——据记载——看起来不像画出来的,看起来像刚刚被风吹过的一瞬间凝住了。
五
吴道子这一路画法,从唐代传到宋代。宋代有一位画家,叫武宗元。武宗元画过一卷长卷,叫《朝元仙仗图》——这卷画,可能是永乐宫《朝元图》最重要的“前身”。
《朝元仙仗图》画的也是一支神明的队伍,朝向元始天尊。它用的也是那种长线、连贯气息、衣袂翻飞的画法。武宗元画这卷画时,明显是在继承吴道子。他自己也说过,他是学吴的。
宋代有许多画家继承吴道子。但武宗元这一路,特别能画神明列队这种题材——他能让一整支队伍的衣带,在画面上共同运动,像海面上一起起伏的一层长浪。
这种能力,并非靠“设计”出来的,而是靠一代代画人,把吴道子留下的那条线,一遍一遍地临、一遍一遍地练、一遍一遍地传出来的。
六
然后,这条线传到了元代。传到了永乐宫的画工手里。永乐宫三清殿的《朝元图》,被许多研究者认为,从画风的血脉上,是吴道子—武宗元这一路的直系延续。
你站在三清殿里看那些衣袂——
那些线条,和千年前吴道子的线,是同一条线。中间经过了无数次的传递、修正、变形、再回头。但它的基本血脉没有断。
这件事让人站在殿里久了,会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
你不是站在一个元代画师的作品前。你是站在一条走了几百年的线面前。
这条线从唐代的某个夜晚起笔。它走过了宋代的许多张纸。它被一代代人握住、模仿、改进、忘记、又找回来。最后它出现在这面墙上。
永乐宫最动人的事情之一,就在这里:
它不是“一次性的艺术作品”。它是一条文明长链里的一个节点。
我们看它,就等于看见了链条上更多的那些看不见的节点。
七
再说颜色。永乐宫壁画的颜色,用的是矿物颜料。矿物颜料是一种很了不起的东西。
它不是植物染料。不是动物胶。不是化学合成色。它是从地里来的——磨碎的石头、矿砂、金属氧化物。这些颜料,几百年、上千年不会彻底褪掉。
最常见的几种——
石青,从蓝铜矿磨出来。青绿之间,沉。 石绿,从孔雀石磨出来。青里带绿,静。 朱砂,从丹砂矿磨出来。正红,不刺眼,是那种一千年以后还认得出是“红”的红。 赭石,从赭土磨出来。暖棕,是大地的颜色。 铅白,从铅粉中来。白里带微青,时间久了会慢慢变黑——这就是为什么有些年代久远的壁画,人物脸上会出现深色斑点。 金箔,是把金打得极薄,贴上去。
这些颜料从地里来,最后也要回到地里去。
它们被画工蘸在笔上,落在地仗层上的那一瞬间——它们就开始和时间打一场长长的仗。这场仗从一三五八年前后,一直打到今天。
八
仗打了七百年。
你今天走进三清殿,抬头看,有些地方的颜色仍然亮——
那并非新画的鲜亮,而是旧物内部透出的光泽,像被摩挲已久的玉、用了几代的木梳或磨得发亮的银镯。
也有一些地方,颜色已经沉下去了。红不再是那一声响的红。青也不再是那一口气的青。它们变得更沉、更哑、更旧——但并没有消失。
时间没有把颜色抹掉。时间只是把颜色变成了另一种颜色。这一点,我们今天看油画、看印刷品、看屏幕,是很难体会的。
现代工业的色彩是要求稳定的——你买一支口红,一支颜料,一张打印纸,它要保证它五年、十年以后,颜色不变。现代色彩是以“不变”为理想的。
矿物颜料不这样。矿物颜料从上墙的第一天起,就开始和时间一起变化。
它不抗拒时间。它顺着时间一层一层往深处沉。它的“美”并非定格的美,而是和时间一起活着的美。
站在《朝元图》前,你看见的颜色:
是一种和时间合作了七百年的颜色。这种颜色,全世界没有任何一种新颜料可以做到。
因为它不是一个静止的颜色:
它是一个在时间里活着的颜色。
九
再说地仗。壁画不是画在砖上的。壁画下面要有一层垫子,叫“地仗”。
地仗是中国壁画的底子。它并非一层,而是好几层叠起来的一个结构——
最下面一层是粗泥——用粗沙、麦秸和泥混合,糊在砖墙或土坯上,打底。 再上一层是细泥——用细沙、麻刀(麻纤维剁碎)和泥混合,找平。 最上面一层是白灰层——薄薄一层,让墙面变白,颜料可以正着吃进去。
这三层一层层打上去,每一层都要等它干透,才能上下一层。地仗厚了会裂。地仗薄了会剥。厚薄之间,靠的是老工匠的手感。这听上去像是很技术的事。
但你如果站远一点看:
地仗是整座壁画的“根”。
地仗做得好,壁画可以活七百年。 地仗做得不好,壁画五十年就起壳。
画工把气息和颜色画上去。地仗工把墙准备好。
两者缺一个,这面墙都活不下来。永乐宫壁画能保存到今天——一部分要感谢画工的线,另一部分要感谢那群从来没在历史里留名的地仗工。
他们把粗泥和麦秸和成一团团,糊上墙,拍实,等干,铺第二层。他们甚至不知道这面墙将来会画出什么。
他们只管把这层底子,一层一层做稳。然后交给画工。永乐宫的壁画,其实不是从画工那支笔开始的。
它是从一捧泥、一把麦秸、一桶水、一位默默搅拌的工匠开始的。
十
说到这里,回头看本章题目——“满壁风动”。你走进三清殿。那条中轴线已经替你做完了它该做的事:收心,沉降,抬头。你的眼睛也已经适应了暗光。
你看过去。近三百位神明,排在四壁上。
你的目光先落在一位神的脸上。然后开始沿着他的衣线往下走。这条线从他的肩头起——走过胸前,绕到腰间,经过手肘,落到膝边,收在脚下。
就在你的目光走完这条线的这几秒钟里——
这条线开始“动”。它不是真的动。它画在墙上。它已经在这里七百年。但它在你的眼睛里动了。
你会看见,神祇的衣袂仿佛被风吹起,身后的带饰像刚掠过一阵无形的气;长短线条彼此牵引,顺着人物的行列环绕殿中,把四面墙连成同一股流动。
然后你把目光移到他旁边那一位神的衣线上:
这位神的线也在动。他们的衣袂像在共同起伏的一层浪。
你再往后退一点。 你一眼望过整面墙:
满壁的线条都在动。
这就是“满壁风动”。
十一
你想一想这件事——
一面墙上,所有的线条,在你的眼睛里一起动。在你的眼睛里。而这些线七百年来,一直在那里,一动没动。真正动的,是你和它们之间,那一条活着的关系。
画工的手已经不在。 元代的时间已经过去。 脚手架早已拆掉。 地仗上的麦秸早已不知道来自谁家的田。
但这面墙上的气息——那种让衣带显出风的气息——还在。它从吴道子那里起,到武宗元那里接,再到永乐宫这里落。它经过了几百年的手、眼、心,经过了一代代人的呼吸和目光。
每一个认真看这面墙的人,都会把这面墙再“点亮”一次。七百年来,它在多少双眼睛里动过?
第一个动过,是画完最后一笔的那位画工自己。 后来,站到墙前的有全真教的住持和弟子、往来的香客、金元易代间的乡人、明清两代进香的百姓与文人、民国时期路过的旅客;再后来,是共和国初年的搬迁工人、专家和学生,是我们这个时代一波又一波的访客。
每一双眼睛都曾经让它动过一次。它的“动”,不是一个动作。它是一个接力。
满壁风动——动的不是线条,动的是七百年里一代代人看过这面墙的那一刻。
十二
所以这四个字——满壁风动——合到一起,并非一句对艺术的赞美,而是一句对时间的描述。
满,是这面墙近三百位神明排得满当当。 壁,是这座殿的四壁。 风,是一种看不见、却让所有线条动起来的气息。 动,是七百年里,一次又一次被人的眼睛点亮的过程。
这四个字,不只是形容这面墙的视觉。
它说的是——
一面墙,如何在七百年里,一直被人“看活”。
十三
前面写过那个快闭馆的傍晚——光走到第一排柱子就停住,神明退回暗里。那一刻有一件很奇怪的事,当时没写。线条还在动。
不是因为眼睛还在看——而是因为你知道他们就在那里。哪怕闭上眼睛,你也知道:那面墙上,近三百位神明仍在他们的位置上,衣袂仍顺着整支队伍的气势,一起轻轻飘动。
即使没有人看。即使殿门已关。即使七百年又七百年过去。他们仍会那样站着,那样动着。
所以——
“满壁风动”,说的不只是我们看它的时候的事。说的是:他们一直在那里动。我们偶尔路过,才看见一眼。
这种“仍然在动”,就是中国人把最重要的东西画在墙上、建在殿里、藏进时间里的原因。我们看不见它的时候,它仍然在。这件事,让我们这些来来往往的人,不至于那么孤单。因为有一些东西,正在替我们,守着。
十四
三清殿的墙上,是天上的秩序。纯阳殿的墙上,是神明回到人间的脚步。
原文:https://read.douban.com/column/783225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