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三清殿让人看见天上有序。 纯阳殿让人看见—— 神明仍在人间行走。

一

从三清殿出来,往北再走几步,就到了纯阳殿。我在永乐宫待得最久的一次,大半时间都耗在这一殿里。三清殿让人站着不敢动;这一殿让人想坐下来。

这中间有一段很短的路。也许只要你从门槛抬脚到下一座殿的门槛,中间不到一百步。可这不到一百步,你要做一次身体的切换。上一殿的气息是大。

庑殿顶压着殿的上方,满壁近三百位神明环绕殿中,组成一场宏阔的天上仪仗。你从那座殿里走出来时,身体和眼睛还带着那份宏阔的余温。这一殿的气息是近。

它没那么高。没那么宽。它收了一截。屋顶从庑殿改成了单檐歇山,级别降一级。尺度也降一级。你一眼看过去,这座殿有一种“让人走得进”的亲切。

这不是偶然。

纯阳殿是专门为一位“人间的神”留下的殿。

它不是在延续三清殿的宏大。它是在给那位宏大之后,愿意走回人间的朋友,留一个自己的家。

二

它供奉的人——

吕洞宾。

前面从文字、从传说、从民间心理的角度走进过他——那位被中国民间一代代捧起来、捧成一位仙、捧成一位愿意停下来多看你一眼的朋友。现在要从图像走进他。因为永乐宫最特别的一件事就是:这座宫观用壁画,给吕洞宾的一生做了一本连环画。

这本连环画,并非画在纸上,而是画在墙上。它就在纯阳殿的四壁。

三

这组壁画,有一个专门的名字——《纯阳帝君神游显化之图》。名字很长。里面有几个词,我们拆开说一下。

“纯阳帝君”——这是吕洞宾的尊号。道教把吕洞宾尊为“纯阳祖师”,后来又加上“帝君”二字。把一位修行者的形象,升到与道教主神并列的位置。

“神游”——说的是吕洞宾成仙以后的状态。他不再受凡人身体和时间的限制,他可以“游”——在人间各地出现,以不同的面目,点化不同的人。

“显化”,是道教和佛教里共用的一个词。意思是“显现出一个形象让人看见”。吕洞宾显化的时候,有时是一位老翁,有时是一位书生,有时是一位醉汉,有时是一位道人。他显成什么样,由他遇到的那个人决定。“之图”——就是这件事的图像记录。

所以名字翻译成白话,大致是——

“吕洞宾成仙以后,在人间到处走动、显现出不同样子、点化不同的人,那些过程都被画下来的图。”

这就是纯阳殿四壁上的事。

四

这组壁画一共有多少幅?现有研究按榜题与画面分为五十二幅。五十二幅。

这个数字让人一看就感到一种“铺开”的气度——吕洞宾的一生被切成了五十二个画面。这些画面不是平均切的。

有的画面大一点,占了一整块墙。有的画面小一点,两三块共用一段墙。画面之间用山石、树木、屋檐、云气来分隔——并非硬隔,而是像中国园林那样,隔而不断。

你从一幅走到下一幅,不会感到生硬。就像你翻一本书——翻过一页,下一页自然接上。

只不过这本书用了四面墙。

五

这套画传从吕洞宾的家世与诞生起笔。相关榜题多依据元代《纯阳帝君神化妙通纪》,其中夹杂着古代神仙传记惯用的异兆叙述。画面把传说放进院落、屋宇与家人之间,重点不是先让他高坐云端,而是让他的故事从人间开场。

传说让他从一户人家出生:母亲生下他,父亲为他取名,寻常的屋宇成为一位后来被奉为祖师之人的最初背景。

吕洞宾的一生,是从这种“普通”里开始的。这个开头,非常重要。

因为它告诉整座殿里后来的每一幅画——这位即将成仙的人,从来不是从云上掉下来的。他是从一户普通人家走出来的。

六

往下看,画面进入他的少年与青年。关于吕洞宾是否中过进士、何时入仕,后世记载彼此不一;壁画依据的也不是一部可以逐条核验的正史,而是一套已经成熟的祖师传说。

画里的他仍以人间士人的身份出现,行走、访友、出游,后来才逐渐进入修道与度化的叙事。

他不是一个一出场就“觉悟”的人。他是一个和当时所有年轻读书人一样,想考出去、想做点事、想有个前程的普通人。这几幅画的气息,几乎和道教没什么关系。

它们更像宋元话本里常见的那种“士人出游图”——有马,有酒,有诗,有对酌,有恩怨,有情事。吕洞宾的青年,就是这样度过的。他和我们任何一位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他在年轻的时候,也曾以为人生就是这样一条路走下去。

七

再往下看。

在后世最著名的吕洞宾传说里,有“黄粱一梦”:书生在旅途中遇见钟离权,于短梦中历尽荣辱,醒来时锅中的黄粱尚未煮熟。这个故事帮助后人理解他如何从求取功名转向修道,却不能不加分辨地把后来流行的每个细节,都说成眼前某一幅壁画的确切内容。

纯阳殿真正明确的视觉核心,是神坛背后的《钟离权度吕洞宾图》:暮春山水间,钟离权与仍作士人装束的吕洞宾对坐磐石,一位舒展,一位收敛;没有炫目的神迹,只有两个人之间正在发生的劝说、迟疑与领悟。

画工把人生的转折画得很静。一个人原先认定的道路,在一场谈话里慢慢松动;他尚未离开人间,却已经开始用另一种眼光看自己要走的路。

八

在传说的次序里,钟离权的度化之后,是吕洞宾的修行。后世还用“钟离十试”概括一组考验故事——每一次都从最世俗的层面试他的心。

第一试:他回家探望,父母突然去世; 第二试:他做买卖,被买主骗走本钱; 第三试:他独自走在山林里,遇到虎狼; 第四试:他牧羊在山中,被一群强盗围住; ……

每一试,都是人生里真实会遇到的一场灾。钟离权并不告诉他这些是试。钟离权让他以为这就是他的生活。然后看他怎么反应。

钟离权要看的,是他在丧亲、受骗、遇险、被围时,会不会生怨、报复、恐惧或失态;每一次反应,显露的都是他当下真实的心。

这就是修行的意思:

修行不是躲开这些事。修行是把这些事一次一次过过去,每一次都让自己比上一次更沉一点、更稳一点、更愿意替别人留一点余地。

纯阳殿的五十二幅画里,修行、受度与显化彼此相接;具体榜题需要逐幅对照,不能把传说中的“十试”清单直接当作画面目录。可那些山路、院落与人物相遇,仍让人看见:

一位正在学会如何做人的仙。

九

在后世传说里,吕洞宾经过考验而入道。纯阳殿画传推进到受度与显化以后,他的形象也随之改变。

他不再是那位年轻的读书人。他不再穿书生的袍子。他开始穿道袍,束发,背一把剑,有时候挎一个葫芦。他变成了我们今天在民间年画、戏台、小说里熟悉的那一副吕祖的模样。

但壁画里,他不住在天上。他住在人间。从这一幅之后的大部分画面,都是他在行走。

他走过山路、城门、桥梁和渡口,进入酒肆,站在庙门口,也曾坐在树下、立在田边、停在寻常人家的门前。

他几乎从不在云上。他几乎从不在一群神仙的朝会里。他就在路上。

纯阳殿告诉你的事情是:“成仙以后,他没有走上天。他走回了人间。”

这是永乐宫所有壁画里最打动普通人的一层。

十

在他行走的这些画面里,出现了许多不具帝王将相身份的人。五十二幅榜题从诞生、得道写到神游显化,故事依据约有三分之二直接来自《妙通纪》;画工又把文本中的人物安放进城郭、村舍、山水和道路,使一部祖师画传同时拥有了浓厚的世俗生活气息。

我们未必能仅凭今天的观看,准确说出每一位无名人物的身份与遭际;但他们的存在十分清楚:有人行路,有人相谈,有人侍立,也有人在屋宇和市井间过自己的日子。吕洞宾的显化没有离开这些具体场景。

他面对的不总是史书里的大人物。

更多时候,是人间日常中的人。

十一

这件事的分量,要想一下才能懂。中国古代的神明画像,常以神祇、侍从或历史名人为中心;纯阳殿却让一位祖师的一生,被院落、山路、屋宇与相遇的人群层层围住。这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选择。

它等于说——

这位神明最重要的事,不只是在云上受礼,也不只是在殿中接受香火;在画传里,他不断进入人间的道路,与人相遇。

他的神性,不在“他有多高”,在“他愿意停下来”。

十二

壁画里还保留了一件——你现在可能不再注意到的事。

那就是——

大量的宋元市井生活细节。

你仔细看那些画面:

画里可以辨认城郭、院落、屋宇、家具、服饰、鞍马与行旅用具;建筑的梁架、店铺的陈设、人物的衣冠与彼此往来,也成为观察元代社会生活的重要图像材料。

这些细节带着元代画工熟悉的现实经验。它们未必能被一一指认成永乐镇或河东某处的实景,却显然不是抽象的仙境布景。

吕洞宾传说的“神游显化”,本身是虚构的。但画工让这些虚构的故事,发生在真实的宋元人间里。这一点让纯阳殿变得非常特别。

它不只是一座神明的殿。它同时保存着一批珍贵的元代社会生活图像。你今天站在纯阳殿里,看一看那些屋宇、服饰、家具和行旅细节——你看见的是一个已经远去七百年的日常世界。

那个世界里有过很多很多人。他们大多没有留下名字。

但他们的生活方式,被永乐宫的画工,借吕祖显化的名义,一件一件地留下来了。

十三

所以纯阳殿壁画,有两个主角。

表面上的主角,是吕洞宾。 暗处的主角,是那些被他遇见的普通人。

或者更精确地说——

纯阳殿壁画真正的主角,是吕洞宾与人间的相遇。画工没有把焦点只放在吕洞宾一个人身上,周围人物的神态、动作与所处环境,也都被认真组织进故事。

这些不是随手填入的配角,而是被认真组织进画传的人。纯阳殿之所以动人,不只因为它画了吕洞宾,也因为它让祖师的故事发生在人群与日常之间。

整套画传仿佛在无声地告诉你:

“你也是值得被一位神明停下来看一看的人。”

十四

前作《神明人间》写的是——

普通人把自己的牵挂、怕、盼、委屈、愿望,交给一位位神明。

纯阳殿写的是:

神明走回人间,一位一位看这些普通人。

两边合起来是:

一位普通人低头,把愿望交给神;同一时间,一位神抬头,在一条路上等着他。这两个方向在永乐宫的这面墙上——合拢了。这是永乐宫最柔软、也最深的那一层。

如果三清殿是“天上有序”:

纯阳殿就是“神仍走在人间”。

同一个时代既把宏大的秩序画上墙,也把心里柔软的一面留在那里:一面墙给予时代站立的形状,另一面墙保存人间的温度,让具体的人不至于在其中彻底孤单。

这两件事一起画下来:

才是完整的永乐宫。

十五

前面写过一句话——

“只要这盏灯还在,在任何一个难熬的夜里,我们都不算彻底孤单的人。”那时是从传说、从民间心理的层面说这句话。

现在站在纯阳殿的四壁之间:

这句话变成了五十二幅画。壁画里那些与吕祖同处人间的人——他们不认识画工,不认识我们,许多人甚至没有留下姓名。

七百年后,我们站在这座殿里,隔着一层颜料看见他们。那一刻,墙上的无名人物和此刻站在殿里的你我,被放进同一个问题:一个普通人的困顿与选择,是否值得被认真看见?

纯阳殿给出的回答,是肯定的。

十六

走出纯阳殿的时候——

你回头看一眼殿门。殿门里面,一片暗。暗里有五十二幅画,从诞生、受度一直讲到神游显化。许多有名与无名的人物,仍和吕洞宾一起留在那些院落、山路与屋宇之间。

你从殿里走出来。你不再是那位刚才从三清殿出来时那么宏阔的“观看者”了。你变成了那五十二幅画里,那一拨普通人中的一位。

你也在这座殿里,被一位仙人,认真看过一次。

十七

纯阳殿里画的是吕洞宾自己的一生。下一座殿——重阳殿——画的是吕洞宾以后。

一个人怎么成为仙,这件事只够一座殿。 一个仙怎么一代代地被接力下来,这件事需要另一座殿。

所以——

如果纯阳殿写的是“一位神回到人间”,重阳殿写的就是“一群人如何把这位神传给下一代”。

一座是“渡人”。 一座是“传灯”。

两件事加起来,永乐宫才真正完整。

原文:https://read.douban.com/column/783225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