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神明在墙上显影。 真正把神明留给时间的, 是那些退到墙下的人。

一

从重阳殿的门口,往回走。前面写的都是墙上的事。

神明站在墙上。祖师站在墙上。日月星辰、山川河岳、护法龙虎,都站在墙上。

现在要看墙下。墙下是另一种风景。

墙下没有冠冕。没有仪仗。没有朝元的队列。墙下只有脚手架的影子,一桶一桶的颜料,一捆一捆的麦秸,一根一根磨秃的笔,以及——

一群和神明站在一起七年、八年、十年,最后自己什么都没留下的人。

他们叫画工。

二

先说一个基本的事实——

永乐宫所有壁画,不是一位“大画家”一个人画的。这座宫观的壁画面积超过一千平方米,且起稿、勾线、设色、贴金等工序相互衔接;墙体条件、材料干燥与人员分工也会影响进度。这样的工程,只能由画工班子分段协作完成。

真正算下来,永乐宫四座大殿壁画的工期:

前后延续了几十年。

几十年里,参与画这面墙的人:

不是一位,也不是一组,而是几代人。

三

这几代人里,有一些名字被题记留下。三清殿东壁题记记有河南府洛京勾山画工马君祥及其长子马七等人,纪年为泰定二年,一三二五;它能够明确的是东半部画工信息,西半部原有的题名后来毁失,因此整殿不能只归在马君祥父子名下。

纯阳殿壁画题记留下了八位襄陵画工的名字:张遵礼、田德新、曹德敏、李弘宜、王士彦、王椿、张秀实、卫德,纪年为至正十八年,一三五八。他们所属的画工群体通常被放在朱好古所代表的襄陵画派传统中理解;“朱好古门人”说明的是画派和师承关系,不等于每一面墙都可直接署作朱好古本人。

题记留下的名字已经比我们习惯记住的多,却仍只照亮了整项工程的一部分。

四

但你仔细读这件事,就会明白——

这几个名字,是从一整支“大多数都没有名字”的画工队伍里,偶然浮出来的几个。他们身后——画金童玉女的那位画工,不知道姓名。画衣袂的那位,不知道姓名。画冠冕的,画日月星辰的,画山川河岳的,画护法龙虎的——都不知道姓名。画吕祖一生五十二幅画的那些画工,画王重阳与全真七子的那些画工,大多数不知道姓名。

这一面墙上,画着近三百位神明。

这一面墙背后,还有许多没有留下姓名的人。

题记上那几个名字只是代表。他们代表的是一大群站在脚手架上、把神明一个一个往墙上搬运的人。

五

永乐宫的画工是怎么工作的?

从现存的研究和壁画的痕迹里,可以还原出一个大致的过程——

第一步:打地仗。

地仗分三层——粗泥、细泥、白灰。这件事不是画工做的。地仗工是另一行。他们拌泥、铺泥、拍打、找平、等干。一面墙的地仗,可能要做几个月。

第二步:起稿。

地仗干透后,画工才会上墙,但并不直接落成画面,而是先用木炭条或淡墨定出人物位置、衣纹走向和队列主轴。

起稿通常需要由经验丰富的画工把握,因为它决定人物的位置、比例和整幅画的气势。结构在这一步没有安排好,后面的勾线与设色很难补救。

第三步:勾线。起稿定了,画工开始沿着那些淡淡的结构线,用墨笔一条一条勾出正式的轮廓线。就是那条“要一气呵成、不能断气”的线。

这一步的工具并不复杂:勾线笔、墨、砚,以及脚手架上的画具。至于某位画工是否把笔夹在耳后、把墨碟挂在腰间,今天已经无从知道;能够确认的,是那些长线必须在高处由稳定的手一段段完成。

勾线的人,是画派里最好的几位。一个年轻画工可能学十年都只能画辅助的线——衣摆的末端,背景的山石。主要人物的脸、手、主要的衣袂,要由最有经验的人来勾。

第四步:设色。勾线稳了,颜色才能上。

颜料要先磨。石青从蓝铜矿来,石绿从孔雀石来,朱砂从丹砂矿来。这些石头先要敲碎,再要入石臼一杵一杵地杵,杵到细,再加水调胶。工地上一天到晚都有石臼的杵声——钝、匀、慢,像一种耐心。胶是动物胶——从牛皮、鱼鳔里熬出来的。熬胶的那一锅,味道不好闻,一整天飘在工地一角。胶和颜料的比例,是老师傅拿捏的——多一点,颜料上墙不渗;少一点,容易脱粉。

设色不是一次完成的。 深色先上,浅色后上。底色先上,表面颜色后上。金箔最后贴。

颜料这一层往往要上好几轮。每一轮之间,都要等干、等稳、等均匀。第五步:收尾。

最后再由画工收拾细节:补眼神、修眉形、点嘴角的朱、描细金边,或在神祇衣角添一小块精心处理的阴影。

重要人物的最后收拾,通常需要经验丰富的画工把关。三清殿题记让我们知道马君祥、马七等人参与了东半部绘制,却不足以把某一道具体工序直接落实到其中一人的手上。

六

这一整套流程里,参与者远远不止“画工”一种身份。

我们把这些身份列一下——

地仗工——做墙底。 颜料工——磨颜料、调颜料、控制颜料稠度。 木工——打脚手架、定门窗、修梁架。 泥工——做墙、做土坯、做铺地。 瓦工——铺屋顶、装琉璃。 起稿画工——打整幅画的大结构。 勾线画工——画主要人物的轮廓线。 设色画工——上颜色。 金箔工——贴金。 收尾画工——修细节。 题记工——在壁画角落留题、留名。 运输工——从深山里把木料、颜料、水、粮食一趟一趟运上来。 伙房——替工匠做饭。 水工——从水井打水供墙体和颜料使用。 守夜人——工程期间值夜,防火、防盗。

这一串名字加起来:

是一座完整的“小社会”。具体人数和每一时期的工地规模已难还原,但可以确定,许多不同工种在这里交错工作,所做的事大多具体、琐碎、重复。有人停留一季,有人参与数年,各自只看见整项工程的一部分。

最后,永乐宫建成了。神明站到了墙上。

而他们,退回了时间里。

七

这里会想到一个问题——

他们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吗?一位画金童玉女衣袂的年轻画工——他每天起床,吃粥,上墙,画一片衣袖,画到傍晚下墙,再喝一碗粥,睡觉。第二天继续。日子这么一年一年过。

他那时候,知道自己画的是“文明”吗?他大概不知道。

他大概只知道这是一份让自己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的活;他要把它做好,要养活家人,也要挣下一点画工的名声,好让以后还有活可做。

他没有“我在参与一项伟大工程”这种念头。他就是在干活。

像任何时代的普通匠人一样,他们各自做饭、种田、打铁、织布或画画,只是把手上的活一件件做完。

把眼前这份活做好。 日子就这么过。

可正是这种“就这么过”的日常,把永乐宫一面面墙建起来,把几百位神明一位位画上去。他们原本只是在生活,并未打算成为灯塔的一部分,日常却最终汇成了灯塔。

生活做着做着,就成了灯塔。

八

“退到墙下”这个说法,要稍微说清楚。这四个字,不是贬义。一位画工在墙上画完最后一笔,从脚手架上下来,把笔放进水里,擦一擦手,转身走开——这个动作不是被挤出去,是工作完成之后自然的退场。因为一幅画要能真正被人看见,画的人必须让开。

想一想自己的观看经验:人往往希望直接面对画面,而不是让画家始终站在画与观者之间;作者退得越远,作品越能替自己说话。

画工把位置留给了神明。这不是谦卑。这是成熟。

一位真正好的匠人,知道作品终究要离开自己。这不只是一种牺牲,也是一种成全。他们成全了画。

画也成全了他们——让他们的手,通过这些线,活了七百年。

九

题记里那些名字——马君祥、马七、张遵礼、田德新、曹德敏、李弘宜、王士彦、王椿、张秀实、卫德——

我们今天能叫出他们的名字,其实是一种偶然。他们在墙角的某一小块位置写了字。这个位置没有在后来的战乱、搬迁、修补、洗墙中被毁掉。所以他们今天仍然有名字。

还有更多画工没有在墙角留下名字。我们不知道是因为位置、行规、分工,还是他们原本就不打算署名。题记是一件奇怪的事。

题记通常只占画面的一小块角落,位置偏、字迹小,有时还被颜料遮住一部分,文字也极简,往往只是“某年某月,某某等绘”。

它不是在夸耀。题记更像一种“我在场的小小记号”。

那像一个人在完成工作后留下小小的痕迹,也像工匠在柜角署名、老木匠在椅底刻下只有自己知道的印记。

它也许给自己,给完成的作品,也给后来的人——轻轻留一下。“到此一游”这个词,我们今天常常用来嘲笑旅游景点的乱涂乱画。

但永乐宫壁画的题记,其实也是一种“到此一游”。只不过它的“游”并非来玩,而是来做一件事,做完了,想悄悄留一下自己来过。

这种愿望:

是每一个人都有的愿望。

十

三清殿的壁画上,就留着这样一处记号。它在画面的一个不显眼的位置。字小,墨淡,已经模糊。要凑得足够近、光线足够合适,才能一个字一个字辨认出来。

大意是这样的——

泰定二年,河南府洛京勾山马君祥长男马七待诏等,同画此壁。一句话。一个纪年,一个籍贯,一个父亲的名字,一个“长男”的名字。

再没有别的了。没有形容,没有自述,没有一句关于这面墙的评价。他们把自己压缩到最小的一行,塞在了近三百位神明的脚下。

你看着这一行字:

你会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你和一位七百年前的、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有了一次眼神的交汇。他在这面墙上,用极小的字,留下了一个证据——“我在场”。七百年后,你凑近这面墙,看见了这个证据。

你与他互不相识:他无法预知七百年后会有人在暗光中辨认这行小字,你也无法知道他写下它时究竟在想什么。

但你们在这面墙上,相遇了一次。

十一

这种相遇,是传统工匠协作里很深的一件事。许多寺观壁画由画工班子共同完成,个人题名即使存在,也常缩在画面边角;名字很小,手艺却留在整面墙上。

今天的人习惯作者署名:书有作者,画有画家,建筑有建筑师,歌曲和电影也会列出词曲、导演、演员、音乐、剪辑等创作者的名字。

我们活在一个强调创作者署名的时代。永乐宫的画工们面对的,却是一套以作坊、师承、分工和委托关系共同完成作品的制度。

这是两种不同的美学——

文人画是要签名的——一幅画要盖上自己的印,题上自己的号,落上自己的款。好的文人画常常是孤品,是一个人一支笔一次性的心境。

寺观壁画往往不同——它由一群人依靠分工与师承,一笔一笔完成。它不是没有作者,而是作者不止一人,且我们今天只能从少量题记辨认其中一部分。

永乐宫的壁画属于这种集体协作的杰作。每一位参与者完成自己负责的一段,最终让作品越过任何一个具体的人,成为几代人、一个时代和一片土地共同留下的东西。

这并不意味着个人姓名不重要。恰恰因为许多名字已经失落,现存题记才格外珍贵。它提醒我们:作品能够穿过时间,不是因为作者天然无名,而是因为创作、维护与观看都被后来的人不断接续。

作品活下来的每一天:

他们的手、他们的眼、他们当年的那股气——都在作品里继续活着。

名字与手艺,以不同方式留在了作品里。

十二

在芮城,关于搬迁工程,当地人之间流传着不少这样的说法。有一类说法出现得特别多——某一家的爷爷,当年在工地上干过活。

那次搬迁,是把整座永乐宫从黄河边的永乐镇,迁到县城以北古魏城遗址旁边。工程用了几千个人工。这些人绝大多数是本地的农民、泥工、瓦工、赶车的。他们干完那几年,回到自己的村子,继续种地,继续过日子。

他们一生大多没有留下一张照片、一本日记、一段录音。他们留给后人的,只是饭桌上偶尔讲起的几件事——当年每天干什么活,在工地上吃什么,冬天工地有多冷,一天挣多少工分。这些细节听上去很琐碎。

但当地人转述这些老人时,最常提到的一句,是同一句——

“永乐宫是我搬过的。”

“我搬过的”——不是“我建过”“我设计过”或“我画过”,只是参与过那场搬迁。

就是:“我搬过的”。一个普通人的一生,因为参与了这件事,多了一份不一样的分量。这份分量,往往到他很老的时候都还在。

据说有这样一位老人,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往窗外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是永乐宫。这个细节我无从核实。它更像是一个地方在几十年里,替自己那一代人反复讲出来的一个共同的收尾。

但正因为它被反复讲,它说明了一件事:

“退到墙下的人”,其实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他们用自己一生的一部分,换了一面墙的几百年。然后他们带着这份“换得值”的感觉,走完了自己剩下的一生。

十三

这种“换得值”的感觉,是中国文明里很深的一种东西。一个普通人参与了一件大事——哪怕他的名字不会被人记住——这件事会在他一生里留下一种很微弱、但不散的光。

这种光不会让他变富。不会让他变名。不会让他死后被立碑传颂。

但这种光让他在老年的某一个黄昏,望着远方的某个方向,心里有一种别人看不见的安宁。这种安宁,没有办法用语言完全说出来。但它是实实在在的。

它是一个普通中国人参与过一次“超出自己一生”的事情之后,能带走的最好的礼物。

十四

回到题记——

神明在墙上显影。真正把神明留给时间的,是那些退到墙下的人。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是重的。

“显影”——神明不是天然就在墙上的,而是一笔一笔、一工序一工序、一位画工一位画工地,被从空白的墙里“请”出来的。“退到墙下”——不是被淘汰,也不是被遗忘,是完成自己那一份之后,体面地让开。

“时间” ——这件事的尺度,不是一个人一生能完成的。需要几代、几十代人的共同让位,才能把一件东西送到七百年后的今天。

这几样东西合起来,就是:

一种非常中国的、把自己让给一件更大的事情的方式。一个时代的辉煌,最后会散——宫廷会散,权贵会散,皇帝会散,军队会散。

但一群愿意把自己让给一件大事的普通人——他们让出去的那一部分,往往能在时间里留下来。

永乐宫的壁画,就是这样留下来的。

十五

走出永乐宫的时候,如果你愿意——

你可以在松柏间走一会儿。松柏之间,偶尔有一两座石碑。碑上有些名字。大部分是后来各朝修缮这座宫观时,留下的题名。你弯下腰,看那些名字。

你会发现:

大部分名字你都不认识。

他们是某一年某月来这里修过一段墙的石匠。 可能是某年某月捐过银钱的乡绅、题过一首诗的过客,也可能是搬运过一根梁的工人。

他们都不是大人物。他们只是:在某一个时刻,来到这片土地上,参与过这座宫观的某一小件事。

你站在这些碑前:

你会明白一件事。永乐宫不是几个大人物建的。永乐宫是一代又一代无数的普通人——一小块石头一小块石头、一小段墙一小段墙、一小笔颜色一小笔颜色——慢慢搭起来的。

它是一个集体的、漫长的、无名的、安静的工程。它的每一寸,都有人把自己的一部分让进去了。那些人,大多没有留下名字。可这座宫观还在。

这就够了。

十六

建起这座宫观的人,已经说完了。

殿前的石阶上,还有另一群人——那些没有在工地上参与、但一代一代走进这座宫观的人——

信众。

他们来过,敬香、许愿,后来渐渐老去;他们的孩子、孙辈和更晚的后人又继续来到这里。

一座宫观不只需要被建起来。一座宫观也需要被一代代人走进去、看见、记得。

这是另一种意义的“留灯”。

原文:https://read.douban.com/column/783225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