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搬迁不是让永乐宫离开故土。 搬迁是在另一个时代, 把它从即将沉没的时间里接回来。

一

一九五六年。这一年,黄河之上,三门峡水库的规划,正式落到了纸面上。

三门峡是黄河中下游的咽喉。从地形上看,黄河流到豫晋交界的这一段,河道收窄,两岸山势陡起,水流急,落差大。如果在这里筑坝蓄水,可以控制下游洪水,可以发电,可以灌溉。对一个刚刚从战乱和贫困里站起来不久的国家来说,这是一项关乎千万人生计的工程。

规划书里,有一项数据——

蓄水后的水位,会把永乐镇以下的大片河岸地区,淹入水库之中。永乐镇,在淹没区之内。

永乐宫,在淹没区之内。

二

这件事要想清楚——

永乐宫从一三五八年落成开始,已经在原址站了整整五百九十多年。五百九十多年里,它经过元末的战火,经过明代的一次次修缮,经过清代的几次大水,经过民国年间的动荡。它没有被毁。它站在永乐镇黄河岸边,像一块老石头。

它自己不会走。但现在,水要涨起来了。

并非一场短暂的洪水,而是一整片会长期存在的湖面。水位一旦上来,这座宫观会整个没入水下。

没入水下的意思是:

元代的建筑,会被浸泡。元代的壁画,会被浸泡。

七百年里一代代信众走过的月台、甬道、石阶——会全部沉入水里。

七百年的灯塔,会永久地、无声地,熄灭。

三

那一年,这个问题摆到了桌面上。

决策的选项,简单地讲,有三个——

第一个选项:不动,让它沉。这是最直接的一条路。永乐宫虽然珍贵,但三门峡水库事关千万人的生计。历史上为了大工程而牺牲文物的例子,并不少见。这是一个残酷但合理的选项。

第二个选项:降低水库设计水位。如果水位可以稍微降一点,也许永乐宫可以保下来。但水位一降,水库的发电、灌溉、防洪效益都要减损。这对整个工程的意义是根本性的削弱。

第三个选项:把永乐宫整体搬走。从原址整体搬到淹没区以外的一个新地方。但——这件事从来没有人做过。

一座大型元代宫观,连建筑、连壁画,整体搬迁——国内没有先例。国际上也没有可以参照的经验。

把一座七百年的宫观整体搬到另一个地方,听上去几乎像一种神话:

因为壁画是画在墙上的。墙是整块夯出来的。梁是嵌在墙里的。椽是压在梁上的。

你要搬一座这样的建筑——等于要把这件事,先彻底拆开,再在另一个地方重新拼回来。

四

国务院最终选了第三个选项。

搬。

这是一个极其困难的决定。因为选择“搬”,就意味着——这个国家,在一穷二白、百废待兴的年代,明确地把“一座七百年的宫观”,放进了“必须保住”的清单里。它没有被放进“可以牺牲”的清单。

这一点,在今天看来也许是理所当然的。在当时是不一定的。

当时国家的工业基础薄弱,外汇紧张,人才奇缺。大多数地方的文物保护,只能做到“登记在册、无力维修”的程度。在这样的条件下,国家决定动用一大笔钱、一大批专家、一大批工匠、一大批运输力量——只为把一座宫观从水下救上来。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时代的一次姿态。

这个姿态是——

“我们不让它沉。”

五

但这个姿态并不是一决定下来就一帆风顺的。决策前后,争议从来没有停过。

地方上有人说,动了这座宫观的风水。有人说,神位一旦挪动,香火就断了。也有外乡来的专家摇头——壁画是贴在一千年的地仗上的,一揭就碎,不如让它沉下去以后用水泥盖住,起码还能保留形骸。

有专家报过价——从国外请技术团队来做这件事,花得起的钱,一般国家也花不起。就算请了,外国人也没做过这种规模。真正到了工地上,一样得从零开始。

钱也紧。国家拨款是拨了,但落到工地上的每一分,都要算了又算。有一段时间,年轻技术员下工地是带着自家被褥来的;民工有些是附近几个村的义务工,吃住就在工棚里;冬天工棚里睡的人翻身,被子下面全是土。更难的是:工具没有。

国内的大型壁画揭取,没有先例。没有可以参考的手册,没有可以租来的机器。那把后来用来一锯一锯切下一千多平米壁画的大锯,是专家和工匠自己打出来的。粘合剂的配方,是一次一次试验,配坏几块不要的墙皮之后,才定下来的。那台手摇式揭取机,是工地上临时搭的木质结构加上几根铁条。

并非浪漫,而是逼出来的。

“逼出来”三个字,是这项工程的真正底色。

六

一九五七年,永乐宫搬迁工程正式开始。新址选在哪里?经过勘察,最终选在了芮城县城以北,古魏城遗址的一角——也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永乐宫。

选这里,有几个理由——

第一,海拔够高。远离水库淹没线。 第二,离原址不远。直线距离大约二十几公里。这是一个关键的考虑——能让这座宫观“尽量不离开自己的土地”。 第三,古魏城遗址本身是历史地。这是春秋时期古魏国的都城所在。把永乐宫放在这里,相当于让它继续待在一片有历史纵深的地面上。

关于古魏城,前面提过:

那是永乐镇以北、芮城县城以北的一块高地,两千多年前曾是一个小国的城。一座七百年的宫观,要搬家。

它没有被搬去一片没有历史的空地,而是被搬到了另一片比它更老的土地旁边。

这个选择很中国。

七

搬迁工作分几个大步骤——

第一步:勘察和测绘。所有专家上到工地,对永乐宫的每一座大殿、每一根柱子、每一块砖、每一道梁、每一条斗栱,做极详尽的测绘记录。每一件构件的尺寸、位置、结构关系,都要落到图纸上。因为将来要在新址“原样重装”——数据错一毫米,复装就错一寸。

这项工作,仅仅是测绘,就做了很长时间。第二步:临摹壁画。这一步极为关键。

因为壁画的揭取,即使是最成功的揭取,也不可能做到百分之百完整。有些角落会碎,有些颜料会掉,有些细节会在揭取过程中损失。

所以在揭取之前,要有一套“备份”——完整的、手工的、按原比例的临摹。中央美术学院的陆鸿年先生,带着他的学生,担下了这件事。他们在工地上搭起脚手架,一张白纸对着一面壁画,一笔一笔地临。

每一位神明,每一道衣纹,每一种颜色,都要在白纸上被重新画一遍。这不是复制。

这是一场抢救。

因为万一——万一——揭取的过程出了事,这些临摹稿,就是永乐宫壁画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版本。

八

陆鸿年带学生在永乐宫住了很久。他们的工作状态,后世有一些回忆文字留下。工地条件艰苦。

夏天闷热,墙上颜料热得发黏。冬天刺骨,手都握不住笔。光线差——壁画保护要求殿内不开强灯,只能借自然光。工期紧——水位一年一年涨上来,他们是在和水赛跑。

陆鸿年和学生们,每天一上脚手架就是几个钟头。临壁画不能快。壁画里近三百位神明、五十二幅吕祖故事、一整面王重阳与全真七子的传承——他们要一个一个地画。

根据后来的档案记录,陆鸿年带着学生,前后临摹了七个月,把永乐宫壁画全部摹了下来,留作复原对照。这批摹本后来被当作重要文物收藏起来。

他们画的不只是壁画。他们画的是:一张张可以在最坏情况下替永乐宫活下去的保险单。今天我们能在三清殿、纯阳殿、重阳殿里看见基本完好的元代壁画——有一半的功劳,在元代画工身上;另一半的功劳,在这一批在搬迁前手持画笔、替这些壁画“备份”过一次的现代画工和学生身上。

他们的名字有一些留下来了。更多的没留下来。

他们是永乐宫的“第二代画工”。

九

第三步——揭取壁画。这是搬迁工程里最危险的一步。

壁画是画在墙上的。墙是三层地仗——粗泥、细泥、白灰——糊在砖墙或土坯上。要搬壁画,有两个办法:

一,连墙一起搬。但墙是整块夯土,大块整体搬运几乎不可能。

二,把壁画从墙上揭下来。当时的中国,没有人做过“揭取”。

国际上倒是有一些经验——欧洲人有过小规模的壁画移动。但永乐宫这种元代大型壁画的整体揭取,没有先例。

甚至有“洋专家”过来报过价——费用很高,而且没有十足把握。怎么办?工地上的专家、工匠、美院师生,自己想办法。古建筑专家祁英涛、柴泽俊,分别进行了多次壁画揭取、搬迁实验,最终确定了方案。

他们的工具,听上去朴素得几乎让人感动——一把古老的大锯、一台手摇式揭取机、一面木质的板壁台。这些工具并非从哪里买来的,而是专家们根据实际情况,亲手做出来的。

工艺也是他们自己想出来的——

先从整面壁画上,按画面的结构,划成一块一块的小段。每一块大小由画面内容决定,通常和可搬运的大小相匹配。

在每一块壁画的表面,贴一层麻纸。麻纸上涂一层浓浓的粘合剂——这相当于给壁画做了一个临时“托面”,防止它在揭的过程中碎掉。

然后,用那把大锯的锯条,沿着划好的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地仗层下面把它切下来。切完以后,整块壁画——连同它后面薄薄的一层地仗——就脱离了原来的墙。再把这一块,连同它的托面一起,装到专门的木箱里,编号,记录位置。

装车时,木框压牢,空隙的地方用旧棉花和木渣填塞严实。先用人力车做了一趟“振动试验”,确认不会把壁画震坏,才改用汽车。为此,工地上专门修了一条沿河公路。

等新址的殿建好、新墙打好以后,再把这一块块壁画——按原来的编号和位置——重新贴回新墙上。最后,把当年贴在表面的那层麻纸托面,用特殊方法揭掉。

这就完成了搬迁。

整个过程,一步都不能错。

一锯锯歪了,一块就碎。 一块碎了,就是永远的遗憾。

十

永乐宫壁画的揭取工作,据文物出版社及山西省永乐宫壁画保护研究院的相关档案记录,前后只用了约四个月——这里说的“四个月”,仅指最关键的壁画揭取环节。整体搬迁工程从一九五七年启动,直到一九六六年前后才全部完成,前前后后将近十年。但在这十年里,真正让人捏一把汗的、也最能见出匠人气概的,就是这四个月。四个月。

一千多平方米壁画。两百九十位神明。五十二幅吕祖显化图。王重阳和全真七子的全套连环画。龙虎殿的护法。

全部在四个月里,从它们生活了将近六百年的墙上,被一块一块切下来。这个速度,今天看都是惊人的。

因为它背后,是日夜不停的工作。工地上白天有人、晚上也有人。美院师生临摹的速度要赶在揭取之前。揭取工匠的速度要赶在复装之前。复装的速度要赶在下一次汛期之前。

所有人都在和黄河的水赛跑。

当时工地上喊出的口号是——

“和三门峡争先,和黄河水赛跑。”

水在涨。 一天涨一点。 一星期涨一些。 一个月涨一大片。 涨到一定高度,永乐镇就会消失。 永乐宫原址就会沉入水下。

他们就是在这种一天一天的倒计时里,把这座宫观一寸一寸地接了出来。从一九五七年动工,到主体工程大致完成,前后约六年;并入壁画复装、附属工程与后续整理,则一直延续到一九六六年前后,近十年。当年参与迁建的骨干,平均年纪不到三十岁。

十一

建筑的部分,和壁画的部分,是分头进行的。

建筑部分——

每一根柱、每一根梁、每一组斗栱、每一片瓦、每一块砖——都有编号。编号对应图纸上的位置。拆下来以后,按编号装箱,运往新址。

这一步听上去简单。执行起来极其繁琐。

想象一下:

一座大殿有几千个构件。其中许多是榫卯结构——拆的时候要按特定顺序,不然榫卯会断。许多构件上的原始彩画要一并保留——不能为了拆得方便而破坏彩画。

许多梁椽已经老化——拆的时候用力过重就会开裂。每一个构件拆下来以后,还要在运输过程中防潮、防撞、防丢。这是中国工匠第一次处理这种规模的“整体拆运”工程。

他们基本上是靠手、靠眼、靠经验、靠师傅带徒弟——做出来的。

现代工具的辅助很少。吊车、升降机都是稀缺品。很多时候,一根几千斤的梁,是靠几十号工匠用滚木、绳索、肩挑硬抬,从旧址搬到运输车上,再从运输车搬到新址。

十二

新址的复建,是另一场大工。搬过去的并非“建筑”,而是“一堆被拆散的构件”。

新址的地要先整平。新的台基要先打稳。然后按原尺寸,在新址上原样重建——每一根柱归位到它原来在大殿里所处的位置,每一根梁接回它原来所在的梁架,每一块瓦铺回它原来所在的屋面。复建的工人,其实和旧址拆运的工人是同一批。

他们白天在旧址拆解,晚上或第二天运往新址;新址同时打基础、砌新墙,让运到的构件陆续“归位”。

这种近似于“一边拆一边建”的工作方式,对每一个工人都是极重的压力。

一根梁若归错位置,整座殿都可能偏差;瓦件错置会影响屋檐排水,斗栱装错则可能改变整组构件的受力。

他们没有犯错的余地。

十三

壁画的复装,是最后一步。当新殿建好、新墙打好以后,那些曾经被小心切下、装进木匣、运送到新址的壁画块——被一块一块地,重新贴回它们原来的位置。这件事比揭取更慢。

贴的时候要用特殊的粘合剂。贴上之后要等粘合剂干。干了以后要检查是否贴紧。贴紧了以后,要把当年贴在表面的麻纸托面——用温水慢慢揭掉。

工人们的手指,在温水里泡得发白。壁画的表面一寸一寸从麻纸下面露出来。那是一种极慢的“显影”——先是一点点颜色,再一片模糊的衣袂,再是一张脸的轮廓,最后是一双目光。

揭掉托面的那一刻——

七百年前画工画在墙上的那些线条、那些颜色、那些近三百位神明的目光——重新露出来。

但这一次,它们是在新址的墙上。在芮城县以北、古魏城遗址旁的墙上。

十四

这里要坦白一件事。现在我们在永乐宫看到的那面《朝元图》——它不是一整面完整的元代壁画。它是由无数切下来的块,一块一块重新拼上去的。

每一块之间,都有当年切割留下的细细的缝。那些缝很细。如果不是刻意去找,很少有人会注意到。但它们在那里——就像一位老人的脸上,那些被生活刻出来的极细的褶皱。这些缝,是这座宫观身上留给二十世纪的一道“伤痕”。

它告诉后来的人——这面墙曾经经历过一场大事。它曾经差一点沉下去。是一群具体的人,用大锯、麻纸、胶、木箱、汗水——把它一块一块切下来、又一块一块贴回去。每一次“切”与“贴”,都是一次不得已的动作。

这种“伤痕美学”,并非元代画工留下的,而是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那一代人留下的。

是那个时代的中国人,在这面七百年的墙上,亲手签下的一个共同署名。

署名没有名字。但细看,你能看见。

十五

还有一件事,要坦白地说——

新址的永乐宫,不是旧址的永乐宫。它失去了一些东西。

搬离原址后,它失去了永乐镇村庄的烟火、近在咫尺的黄河水汽,也失去了那片土地经世代生活累积起来的气息——炊烟、犬吠、节令中的脚步,以及人们曾在殿外经历的生老病死。

这些东西不在新址的土地里。新址给了它海拔、安全、历史邻居(古魏城遗址)、高的地势。但没能给它原来的那片“土壤气”。

所以如果你今天站在永乐宫里仔细感受——你会感到它比一般的元代古建更“干净”。它太像一座被小心保存的博物馆了,而不是一座还在呼吸的宫观。这不是它的错,这是它被从自己的土里拔出来一次之后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它活下来了。但它也失去了一部分自己。这件事,是这次搬迁的另一面。

它不是一个纯粹圆满的故事。它是一次救援——带着救援本身必然要付的代价。我们今天走进永乐宫,能看见那些壁画、那些神明、那些一笔一笔活着的线条。

但我们应该记得:

它们在今天这个位置上活着,是因为它们当年被切开过;它们能被我们看见,是因为它们失去了原来那片能完整承载它们的土壤。这件事不美。但正是这种不美,让它真实。

还要讲一件让人心情更复杂的事。三门峡水库,后来的实际蓄水位,远远低于当初的规划。

这是一个很复杂的工程和历史过程——水库建成后出现了严重的泥沙淤积问题,最终不得不多次改建、降低蓄水位。其结果是:永乐镇的旧址,并没有真正被水长期淹没。这件事,如果当年做决定的人提前知道——他们也许就不用动这座宫观了。

但历史不讲“如果”。一九五七年的那个决定,必须在一九五七年做出。那一年的工程规划是那样。那一年的水位计算是那样。那一年所有人看到的数据,都指向“宫观必然沉没”。

所以他们动了手。这是一次在当时完全合理、今天回头看却带着一点苦笑的救援。

永乐镇的旧址今天还在,旧殿址留下夯土残基。近年来,这片遗址又被纳入“吕祖故里”的活化与展示,人们可以重新走进旧址,辨认宫观曾经的位置。它不再只是偶尔被想起的一片空地,却也不可能成为搬迁前那座原真的永乐宫。

水最终没有按最初设想长期淹没这里,宫观却已经搬走。正因如此,旧址今天的重新开放并不能抹平那段历史,反而让人更清楚地看见:当年的人是在有限信息和迫近工期中,做了一个无法事后撤回的决定。

这里有一件事值得补一句:那座最早的吕公祠,也在迁建之列。据公开著录,它被复建在新址的西院后部。也就是说,这本书开头写的那粒种子——那座一两进的小院子、那一炷不留名的香——它没有留在水边。它跟着长成的那座大宫观,一起搬到了古魏城的旁边。历史常常是这样的——你不知道自己做的决定,在多年之后,会被怎样重新评价。

你能做的,只是在自己那一刻的信息里,尽你最大的努力。

那一代搬迁工人做到了。这就够了。

十六

那几年,永乐宫工地上还流传过一段“对口快板”——那是一九六四年工地俱乐部的编写组写的,用来鼓舞士气。其中几句是——

听你言我把头点,永乐宫就是不简单。 你且歇歇喝口水,我再给咱往后谈。 为了拯救这个无价宝,免使神宫被水淹。 党和政府作决定,决定把神宫迁龙泉。

这段快板今天读起来,朴素到近乎笨拙。可你换一个角度想——这是当时工地上的工人、工匠、专家、文物干部,在日复一日的高强度劳动里,自己编出来鼓励自己的话。

它不是为了出版。不是为了流传。它只是为了——让一群人在艰难的日子里,能笑一下,能喘一口气,能继续把第二天的活干完。

这些快板里没有“文化遗产”的高调。只有“永乐宫就是不简单”“免使神宫被水淹”这种最直白的话。

但正是这种直白: 让这件事成了的。

十七

第一次揭掉托面、露出壁画的那一刻——

我没有亲身经历。

但看过后来的文字记录:

很多在场的工匠、专家、美院师生,在那一刻安静地站在殿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欢呼。只是站着,看着。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

这面墙差一点就沉了。

他们用了好几年的时间,用了成百上千个不眠的夜晚,用了不知道多少吨的木箱、粘合剂、麻纸、粉笔、麻绳、滚木、钢锯:

把它从水下,一寸一寸地接回来了。

十八

所以回到题记——

搬迁不是让永乐宫离开故土。搬迁是在另一个时代,把它从即将沉没的时间里接回来。这句话里最重的一个词,并非“搬迁”,而是“接回来”。“接”这个字,是中国人表达一种很深的责任感的词。接班。

接力。接手。接住。

这些词里都有一个共同的意思:

前面有人做过一件事,这件事还没做完,我在这里把它接过来。永乐宫的搬迁工程,是一次最大规模的“接”。前面有元代的画工、宋德方的教门、一千年里的信众、明清两代的修缮者、民国时候的守庙人——他们每一代都做过自己那一份。

到了二十世纪五十年代:

水要来了。这一代人站了出来。他们说——我们不让它沉。

我们接。

十九

在这批人里,有一类人的活,档案里几乎不会单独提到。比如一位本地泥工。

按照当时的分工,他一天要做的大概是这些:

他们拌泥、夯土、砌墙基、铺瓦、搬梁,为装壁画的木匣做外包装,给运输车铺防震草包,承担工地上最基本、也最少留下姓名的工作。

他没设计什么。没画什么。没签什么。

他只是在水要来的那几年里,每天都在工地上。芮城人反复讲起的那句话,主语就是这样的人。

二十

像这样的人,永乐宫搬迁工程里有几千位。

他们承担拌泥、砌墙、搬梁、运料、制作木匣、包装壁画等工程,也有人做饭烧水、办理手续、押运车辆、打地基、搭脚手架、照应画师或守夜。

他们大多没有在档案里留下姓名,只在那几年里把生命的一小段嵌进永乐宫的搬迁;工程结束后,又回到种地、做工、成家与衰老的寻常生活。

他们的一生——可能从此再也没有一件事,可以与搬迁永乐宫的那几年相比。可那几年,已经够了。

够撑住他们后面的几十年。

二十一

所以我们今天站在芮城县以北,走进永乐宫——

你要知道:

这座宫观,不只是元代留下来的。这座宫观里,还有一九五七年到一九六〇年代前后,那一批人的影子。

你走的每一步:

那片月台,是他们从旧址搬过来又重新铺上去的。那条甬道,是他们在新址重新打稳的。那些台阶,是他们一块一块砌上去的。

那几座殿顶上的瓦,是他们一片一片铺上去的。墙上的壁画,是他们一块一块切下来、又一块一块贴回去的。殿内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当年他们汗水滴下去的印子。

你今天站在三清殿里抬头看神明:

神明没有变。但神明现在所在的这座殿,已经不只是元代的殿了。这座殿,是元代的画工、元代的工匠、元代的道士、明清的维护者、搬迁时代的那几千位普通人——一起完成的一座殿。时间在这座殿里叠了一层又一层。

每一层都是一群人,用自己的一段生命,垫进去的。

二十二

搬迁完成之后的事,还没有讲。

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到今天——

还有一代文物保护人员始终没有离开这座宫观。他们的工作不如搬迁那样惊心动魄,却要让已经被接回来的永乐宫继续保存下去。

今天的守灯人。

间奏 墙下的回响

搬迁那几年里,他们的身影,没有留下太多照片。留下来的不多的几张——黑白的、边缘发黄、颗粒很粗——你能看见工地上的脚手架、木箱、几位戴草帽的年轻人、几张专注到看不见表情的脸。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了。

他们中的许多人,后来继续做了文物的工作。一辈子没离开过这个行业。有的后来成了各自领域里有名字的专家。更多的没有。他们回到原来的工作岗位,回到原来的村庄,回到原来的日子。他们结婚、生孩子、老去。

他们偶尔和家里人讲一讲当年的事——讲当时工地的冷,讲拉沿河公路时车陷在泥里,讲壁画切下来的那一刻殿里那么安静。讲完,他们摆摆手,说“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这四个字,是他们对自己那几年最常用的总结。可那几年没有真的过去。它一直留在他们身上,留在他们后来的每一个普通日子里。

我们或许可以想见:多年以后,有人听见风声,会想起工地上的沙;有人整理旧箱子,翻出当年的工作证;也有人在年节里告诉晚辈,家中的老人年轻时曾搬过一座庙。

这些瞬间很小。它们不会被写进档案。它们就那样一闪一闪,在不同的屋子里,在不同的人心里,慢慢灭掉。

但在它们灭掉之前——

它们都是墙上那盏灯,在人身上的回响。

接下来要讲的,是他们离开工地以后发生的事。是这座宫观,怎样在一个接一个更安静的年代里,继续被一代一代的“另一种人”守下去。是永乐宫的那盏灯,从“被接回来”走到“被继续亮下去”的那条很长的、无声的路。

原文:https://read.douban.com/column/783225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