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古人把灯画在墙上。 今人要做的, 是让墙上的灯继续亮着。

一

搬迁的故事,结束在一九六〇年代。与水的赛跑结束了。

这件事做完了。按常识,故事到这里就可以轻松下来。一场大工程已经完工,危机已经过去,灯塔已经被接回来了。但事情没有轻松。

因为——

一座宫观被接回来,只是故事的一半。

另一半是:

它被接回来之后,怎么让它继续亮下去。这一半的主人公,和搬迁工程的工匠一样,也是一群看不见的人。

他们是今天的文保人员。

二

先看一个朴素的事实——

文物不是搬完就结束的。

壁画并不会因为贴回去就自然再存七百年,木构和砖瓦也不会因为重新立起、铺好便从此无虞。

时间对文物的攻击,是一天都不停止的。

新址的温度、湿度、日照、风向和季节气候,都与旧址不同。 新址土壤里的水分,和当年永乐镇那片黄河岸边的土壤,也不一样。

这些细微的差别,对七百年的壁画来说——都是挑战。壁画开始出新的毛病。

有的地方起甲——表面的颜料层鼓起小片,像一块指甲盖那么大。 有的地方空鼓——壁画块背后的地仗层,和新址的墙之间,出现了看不见的小空腔。 有的地方返盐——墙体里的盐分随水分上升,到了表面析出一层白色的粉末。 有的地方裂隙——温度的细微变化,让壁画表面出现极细的裂缝。 有的地方褪色——矿物颜料虽然耐久,但也不是绝对不变。

这些毛病,搬迁工程解决不了。搬迁工程只能解决“不让它沉”。

它每一天的新的毛病,要另外一群人,长期地、日复一日地,去处理。

三

这一群人的工作——

听上去一点都不浪漫。

他们每天的事情是:

他们监测殿内温湿度、二氧化碳浓度和壁画表面的细微变化,检查是否出现新的起甲、空鼓、返盐或裂隙,再加以记录、分析和报告。

他们不画壁画,也不修大殿,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着。

看着一面墙,看它和时间的这场仗打得怎么样。

他们是这场仗的观察员。

四

为什么“看着”那么重要?

因为壁画的保护,有一条最基本的原则——

“早发现,早处理。”壁画一旦大面积损坏,就无法完全修复。你可以用现代材料补上去,但补上去的那一部分,不再是元代的那一层。它是二十一世纪的新颜料、新地仗、新质地。

一段元代壁画一旦损坏——你能做的,往往是“让它不要继续坏”。你救不回来已经坏掉的那一部分。所以壁画保护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在它刚开始坏的时候,就发现。

一平方厘米的起甲若未及时处理,可能继续扩展到一平方分米乃至更大范围;一旦整片脱落,那一段壁画便永远失去原始笔触。

早一点发现——可以用极小的干预,让那一平方厘米止住。 晚一点发现——就要做很大的干预,且不再是原来的样子。

所以这群“看着”的人,其实是每天都在替壁画做体检。

他们的仪器很多:

监测工具包括温湿度探头、表面状态传感器、光照检测仪、细颗粒物监测器、高倍显微镜和紫外线成像仪。

这些东西听上去现代。其实它们要做的事——和元代的画工上脚手架画第一笔颜料时是一样的事:

都是在替这面墙,对抗时间。

只不过当年是往墙上“加”。现在是替墙“守”。

五

永乐宫的文保工作,从搬迁工程结束以后就没有停过。一九六一年三月四日,国务院公布了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永乐宫名列其中——共一百八十处,永乐宫是其中之一。那时候搬迁工程还在进行中。从此这座宫观正式进入国家最高级别的文物保护体系。

今天的山西省永乐宫壁画保护研究院,负责具体的日常保护工作。曾任院长的席九龙,是这段保护历程中公开资料较多的一位;在他之前和之后,还有一代又一代工作人员——有做壁画病害修复的,有监测微环境数据的,有研究元代建筑彩画的,也有保管与修复道教纸质文物的。

几十年里,这座宫观——

做过几次大规模的壁画病害普查。

完成过几轮建筑构件的保护修复。

建立了壁画微环境监测系统。

更新了安消防设施——包括智能安防工程、两百余个安防探头、两座微型消防站。

推进龙虎殿与重阳殿壁画修复;公开报道所列病害面积分别为一百九十五平方米和三百五十三平方米,合计五百四十八平方米。

与清华大学、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开展“永乐宫元代建筑与彩画精细化勘察、监测与价值研究”。

与云冈石窟研究院开展“永乐宫石质文物病害分析及修复保护项目”。

抢救修复了元代到明代的三十余件珍贵道教纸质文物。

据公开资料,二〇一六年到二〇二二年间,各级政府累计向永乐宫的保护工作,投入了一点六亿元人民币。这些事情,大多数不会出现在新闻里。它们是慢工作。

有的是连续几年的项目——同一面壁画要在不同季节反复调查、记录,病害图才能逐步完整。有的是长期监测——温湿度与壁画状态的数据不断累积,研究者才可能看出变化趋势。这种慢工作的成果,不是一幅可以摆出来的作品。

他们的工作成果,是:

“这面墙还在。”

只要这面墙还在——他们那几十年的监测、记录、分析、守望,就有意义。

六

这些年,永乐宫还做了一件事——

数字化。

二〇一八年前后,永乐宫开始系统推进数字化保护。不同公开资料对项目立项、启动与实施年份的记法略有差异;可以确定的是,三维扫描、高清摄影与数字档案建设已逐步进入保护工作。

具体的工作大致是:

第一,三维激光扫描。一台激光扫描仪,站在殿内的一个位置上。它向各个方向发射极细的激光束。每一束激光打到墙上、到地面、到柱子、到屋顶——反射回来,被仪器记录下来。这样一次又一次地测量,整座殿的内部结构,会被还原成一个三维点云。

点云是什么?点云是由千万个、上亿个、极小的点组成的——每一个点都有一个三维空间坐标。这些点合在一起,就是这座殿在计算机里的一个数字孪生。第二,近景摄影测量。

摄影师贴着壁画,用极高分辨率的相机,一小块一小块地拍。每一块图像有重叠。最后把所有图像拼合起来,得到一张比肉眼看到的还要清晰的壁画整体图。

这张图的分辨率高到——你可以把画面放大好几倍,仍然看得清每一根线的起笔落笔,看得清每一块颜料颗粒之间的缝隙。第三,数字档案建设。

所有扫描、拍摄、研究、修复、监测的数据,汇总到一个数据库里。这个数据库是永乐宫的“数字化身”——它和物理意义上的永乐宫并行存在。

七

数字化听起来像“冷”的事。但做这件事的每一个人,都是“热”的。

下面几段不是采访记录。它们是我从公开报道、纪录片和文保行业的自述文字里,把一些反复出现的细节归拢起来写成的群像——它们不对应哪一位具体的人,但每一个细节都出现过。

做壁画病害监测的人,多半很年轻。他们每天要做的事,是看一面墙上一小块又一小块的微小变化。昨天这一处颜料的边缘,和今天的是不是一样。这片云气的颜色,比上个月是不是轻了一点。这种活枯燥到外人会替他们着急——一天下来,记录本上可能只多了一行字。可他们自己的说法大同小异:这面墙活了七百年,它比人老;它多活一天,就是多一天。

做三维扫描的工程师,搭好仪器、按下按钮之后,要在殿里站上好几个小时,等点云一层一层出来。有人描述过那种奇怪的感觉——看着屏幕上的点,一点一点把一座元代的殿“堆”出来,会忽然想起当年那位画工。那位画工也是一笔一笔、一点一点,把这面墙“堆”起来的。七百年相隔,做的竟是同一件事。

做临摹的人来自不同院校和机构,有人在这里停留数周,也有人做更长期的学习。公开报道常写到他们如何反复辨认线条、颜色与起落笔;至于某个人完成临摹时手是否发抖、心里想到什么,除非有本人自述,我们不能替他确定。能够确认的是,临摹让今天的手重新走过七百年前留下的线。

冷的是技术。热的是做技术的人。

这些人今天也在替这面墙,守着。

八

有人问——

既然都有数字版本了,那实物是不是没那么重要了?这个问题问得其实挺深的。

答案是:

数字化不是为了替代原物。数字化是在为脆弱的原物,增加一层“时间冗余”。什么意思?

一件文物,不管保护得多好,终有一天会到达它无法继续存在下去的边界。那一天可能是一百年后,可能是三百年后,可能是一千年后——但会到。

到那一天,它会以什么形式“离开”?如果没有数字化——它会从“存在”直接变成“完全消失”。有了数字化——它至少还能以一种影像、结构、颜色、尺寸完整保留的方式,继续存在于人类知识里。这是一种“时间上的保险”。

数字化不是为了让人不再去看原物。数字化是为了让人在原物不得不离开的那一天,仍然可以对它说——“我记得你”。

九

今天你走进三清殿——

你看到的永乐宫,其实是两套永乐宫同时存在。

一套是肉身的永乐宫——真的墙,真的瓦,真的壁画,真的松柏。 一套是数字的永乐宫——一个存储在服务器上的、精确到毫米、覆盖每一寸墙面的三维复制品。

它们并非对立的,而是互相支撑的。肉身的永乐宫有时间的纵深——七百年的颜料、七百年的木料、七百年的风、七百年的信众的脚步。这些东西数字版本没有。

数字的永乐宫有灾难的冗余——万一哪一天肉身的永乐宫遭遇无法挽回的损害,数字的永乐宫可以让它的所有细节还留在这个世界上。这种冗余,是肉身版本没有的。

两套合在一起:

是这一代文保人,给永乐宫下一个七百年准备的礼物。

十

这里我想停下来说一件事——

我在查这一章的材料时,翻的大多是技术报告:病害图、监测曲线、修复方案、项目验收。那些文字都很冷。可读久了会发现,写这些报告的人,是一种非常特别的人。

他们的工作很少出现在短视频里,收入通常也不会比其他行业中付出同等努力的人更高,成果更难有“光鲜的一天”。 他们大多数时候只是在一座殿里、一间实验室里、一张工作台前——默默地工作。

他们是今天的“退到墙下的人”。和元代的画工一样。

一个在七百年前。一个在今天。两代人,之间隔着七百年。

可做的事是同一件事。

十一

说到临摹,还有一件事要特别提——

今天,永乐宫的壁画临摹工作,并没有结束。五十年代,陆鸿年先生和他的学生,在搬迁前替永乐宫做了一次完整的临摹。那次临摹是为了“抢救”。

几十年过去了。这些年,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美术学院、山西大学、各地高校的美术系学生——一批又一批地,还是会来到永乐宫。他们来做什么?

临摹。他们不是为了抢救。他们是为了——学。你可能会问,现在都有高清摄影了,都有数字化了,学生为什么还要手工临摹?

因为:

手工临摹,是进入一幅壁画内部、理解其线条结构最直接的方式之一。你照着壁画画一遍——并非快速描摹,而是一笔一笔、一段衣纹一段衣纹地走过去——便会慢慢懂得那条线为何这样运行。

临摹得久了,你会逐渐贴近画工当年的工作节奏:起笔与收笔的轻重,衣摆转折处手肘的转动,调出一抹朱砂时可能采用的比例,以及一幅画完成后题记或署名的位置。

手工临摹让今天的年轻画师在身体层面靠近七百年前画工的运笔经验。

这不是表演。 这是一种“身体式的理解”。

一个学生在三清殿里临一个月、三个月、半年——他学到的东西,是印刷品、是照片、是数字影像都给不了的。他学到的是:画工的那副手。他身体里会多一副这样的手。学完以后,他会带着这副手,回到自己的时代,去画自己的画。

但那副手里,永远会有一点永乐宫的影子。

十二

所以今天的永乐宫——

它不只是一个被保护的对象。它同时是一个活的传习场。每一年,有一批新的年轻人,站到它的壁画前,拿起笔。

他们不是画工的后代。他们不属于襄陵画派,也不属于任何一个历史上的师承。

但当他们认真地临过一段壁画之后:

他们便加入了观看、研究和传习永乐宫壁画的新一代。

这不是一条可以按师承逐代相接的谱系。元代画工、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陆鸿年及其学生,以及今天的临摹者,彼此相隔很远;把他们连接起来的,是面对同一批壁画时,对线条与材料的反复体会。

墙上的线没有停,握笔的人一代代换了。

十三

这就是“临摹、修复、数字化”这三件事的真正含义——

它们不是三件技术工作。它们是三种“传灯”的方式。

临摹——用自己的手,把画工的气息复刻一次。让一个今天的人,身体里多出一副七百年前的手。

修复——用极细极慢的手法,替壁画止住正在发生的伤病。让墙上的颜料、梁上的木材、瓦上的尘——继续往下一个七百年走。数字化——给这座宫观拍一张可以穿越灾难的“全家福”,让它哪怕在最坏的一天,也还有一个身影留下来。

三件事合起来,是今天的人对永乐宫说的一句话:

“我们接住了。”

十四

搬迁那一代人做过一次“接”——“接”这个字,是一种很深的责任感。

但要补一句——

“接”不是一次就完成的。“接”是要一代又一代,接下去的。

搬迁者曾接过永乐宫;工程结束后,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到七十、八十、九十年代,每一代人又都有自己要承担的那一份“接”。

六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有一代人替永乐宫做了基础的维护,替它稳住了新址的日常运转。八十年代——有一代人开始做系统的病害研究和档案建设。九十年代到两千年代——有一代人开始和高校、院所合作,把科研方法带进永乐宫的保护工作里。

二〇一〇年代以后——有一代人开始全面推进数字化、微环境监测、精细修复。这四五代人,每一代都做了自己那一段。他们的名字也许会在某份档案里出现一下,也许不会。但他们每一代都做了自己那一段。

今天的永乐宫,是这几代人共同守下来的。

十五

想想这件事——

永乐镇吕公祠最初的香火来自哪些具体的人,已经无从知道。可以确定的是,永乐宫的最后一次“接”还没有发生,它仍在继续。

工作人员每天早晚开关殿门、查看温湿度;每隔一段时间,保护人员巡查壁画病害、评估保护状况,并按需要开展较大规模的修复、扫描和科研项目。

这些事加起来:

是永乐宫“正在被守着”的每一天。

只要这个“每一天”不断,这座宫观就会一直亮下去。

十六

这一部分的故事合起来讲的是同一件事:一座宫观活下来,靠的是一代又一代人,用自己不同的方式,把它一段一段地接过去。

画工用颜料,信众用脚步,搬迁者用滚木、绳索、锯条和木匣,今天的文保人员用仪器、数据、手工临摹与耐心。

工具变了。时代变了。但那件事没变:把一件比自己长得多的事,用自己的一段生命,往下一个时代送。

在中国的每一座活着的宫观殿庙里,都有人在悄悄地做这件事。

永乐宫只是其中一座。

十七

四种人,四种“留灯”的方式——

建起它的人。 走进它的人。 从水下接回它的人。 今天替它守着的人。

他们合起来,是永乐宫真正的“人间部分”。

前面所写的“来处”“凝聚”“显影”,讲的是一座宫观的形成。 “留灯”讲的是:这座宫观被一代代具体的人托举起来的过程。

十八

接下来要回答的,是另一组问题——

为什么这座宫观和我们有关?为什么七百年前的那些人、那些画、那些殿宇、那些脚步——会在今天的我们身上,仍然有回声?我们今天走近永乐宫,走近的是什么?走近的又是谁?

从这里开始,这座宫观要开始:

照见你。

原文:https://read.douban.com/column/783225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