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我们就是来处在今天的投影

题记

我们不是凭空来到今天的人。 我们就是那些来处, 在今天的投影。

一

傍晚。风吹过松柏。

松针响了一下。响了两下。然后又静下来。

太阳已经低了。落在中条山的肩膀上。殿门的方向,光线由亮转暗,最后的一束从檐口斜进去,打到地上,停住。再往里就进不去了。

守庙人开始闭殿。一扇门。两扇门。三扇门。四扇门。

他动作不快,也不慢——一天就是这么多扇门。他关完一座殿,走到下一座。锁扣轻轻咬合的声音在空旷的月台上传了一下,又散了。

殿里最后的一点光,跟着门的合上,消失。墙上的神明,重新沉回暗里。

二

这时候,我想回头看一眼。不只是回头看一眼这座宫观。是回头看一眼——这本书走过的一整条路。

三

这条路的形状,其实很简单。它从一条河开始,到一个人,到一群人,到一个时代,到一面墙,到墙下那些退开的人,到把这面墙从水里接出来的那一批人,再到今天每天清早来开殿门的那一位。每一段之间,都隔着几十年,甚至几百年。每一段之间,都没有断。

四

所以你今天走进永乐宫——

你看见的不是一座元代的宫观。你看见的是一座被一代又一代人接住的宫观。

从唐代永乐镇的那一炷小香起。到金代变成一座小观。到元代变成大纯阳万寿宫。到明清两代的一次次修缮。到民国年间的一次次守护。到一九五七年的整体搬迁。到今天清晨打开殿门的那位工作人员。

每一代人都做了自己那一份。每一代人都往里加了一点自己。这座宫观,不是某一代的作品。

它是一部一千多年的共同作品。

五

你走进永乐宫,身上会有某种很轻、但很深的感觉被触动。那种感觉不来自宗教。那种感觉不来自壁画的艺术价值。

那种感觉不来自“打卡”的快乐。那种感觉来自——你身上,其实也有一部分,是一千多年里这些人的影子。

你说的话里有前人用过的词,饭食里有他们熟悉的味道,遇到难处时宽慰自己的方式也带着代代相传的习惯;看见一座老庙便自然放慢脚步,或许也是他们留在你身上的一点反应。

你不认识他们。

但他们在你身上。

六

这就是这本书要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们不是凭空来到今天的人。

我们就是那些来处,在今天的投影。

“投影”这个词,有它自己的意思。光不在这里。光在很久以前。光打过来以后,到了今天,成了我们现在的样子。

你是一个投影。 我是一个投影。 我们身上都有一些不属于自己这一生的东西: 那是那些已经不在的人,留在我们身上的光。

我们不是他们。

我们是他们留下来的光,在今天的形状。

七

这件事的意义很小。它小到——只有在一个很私人的时刻才会被你想起。

某一个你独自走在路上的傍晚。 某一个你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深夜。 某一个你被生活的什么事情压得一时喘不过气的清晨。

那时候你会忽然想起—— “我不是一个人。” “在我后面,有很多人。” “我再走一走,明天看看。”

这件事的力量,不在宏大的时候。 它在很小的时候。

但每一个走过真正难关的人,心里都懂。

这种“不是一个人”的感觉:

是所有灯塔留下来的、最深的那一块东西。

八

走出永乐宫的门。松柏外是县城的路。路上有车,有行人,有卖烤红薯的摊。再远处是黄土地、玉米地、柿子树,以及黄昏里一层浅淡的霞。

你回头看。殿门已经关。松柏在殿门外继续响。

里面的神明看不见了。但你知道他们还在。里面的画工看不见了。

但你知道他们还在。里面的搬迁工人、文保人员、一代代香客的脚步——全看不见了。但你知道他们都还在。

他们在殿里。也在你身上。

九

这本书,到这里就要收束了。

它写一座宫观,写几百位被画上墙的神明,写一条延续千余年的灯火,也写无数无名的人;土地、时间与人心,是这些故事共同的底色。

但归根到底——

它写的是你。写的是我。

写的是我们这一代人,和那些已经不在的人之间,那条仍然没有断掉的线。

十

我上一本书写的是散在人间的一炷炷香——灶王的、土地的、妈祖的、月老的、城隍的、祖先的。哪里都能点。

这一本写的是这些香火聚起来以后的样子。它不在哪里都能点。它只在一个地方,凝成一座灯塔。散的那些光,和聚起来的这几座灯塔,是同一片心海的两种样子。

它们都是我们的来处。

十一

所以——

下一次,如果你有机会走进永乐宫:

你走到三清殿的中央。抬头。你会看见满壁神明,仍围绕着那座已经残缺、却没有消失的中心。

你会在他们中间,看见你自己。

(完)

后记 这本书的来处

这本书的写作起点,是几次真实的探访。我先后去过永乐宫数次。夏天的正午去过,站在三清殿里被满壁神明慢慢接住;初冬的下午去过,走到重阳殿时屋外已经开始起风。每一次去,这座宫观都像第一次见到一样——它不是一座能被“看完”的宫观,它是一座要你慢慢地、一次一次回去的宫观。

这本书的真实根基,有四部分——

一是土地。永乐宫所在的河东之地——芮城、永乐镇、中条山、黄河转弯处、古魏城遗址,是我走过的、用脚量过的地方。那些对黄土、对松柏、对石阶温度、对殿内暗光的描述,来自那几次行走。

二是公开档案与研究成果。本书涉及的永乐宫历史、建筑形制、壁画数据、搬迁工程、文物保护等事实性内容,主要参考了:

文物出版社有关永乐宫的专刊与文章

山西省永乐宫壁画保护研究院公开发布的研究资料

国家文物局关于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公告

城阳博物馆与多家博物馆“永乐宫”巡展的公开图录

新华社、文物出版社、地方文旅部门关于永乐宫搬迁的纪实报道

凡涉及具体数据——如现存壁画总面积一千零五点六八平方米、搬迁历时约十年、揭取壁画约四个月、二〇一六至二〇二二年累计投入一点六亿元、纯阳殿琉璃鸱吻高二点二米宽一点五米厚零点五二米——我尽可能以上述来源为准。《朝元图》人物总数在公开资料中有二百八十六与二百九十等不同统计,正文因此统一写作“近三百位”;数字化保护的启动时间也见二〇一八年、二〇一九年等不同口径,正文写作“二〇一八年前后”。龙虎殿与重阳殿修复工程公开报道所列病害面积分别为一百九十五平方米与三百五十三平方米,合计五百四十八平方米。

有几处年份,不同来源的记法并不一致。搬迁工程的起点,有的记作一九五六年(勘察选址开始),有的记作一九五七年(决定迁建),有的记作一九五八年(新址动工);竣工则多记在一九六六年前后。永乐宫的创建年代也有两种算法,一说一二四七年动工、一三五八年全部完工,前后一百一十一年;一说更早几年起手,前后一百二十余年。本书取前一种记法,并在行文中统一用“一九五七年启动、一九六六年前后完成”与“一百一十一年”。读者若见到别的数字,不必以本书为准。

如果文中某些数据未来有更权威的公开发布,请以官方数据为准。三是《神明人间》留下的一个问题。本书是《人间灯塔》系列的第一集,也是我此前《神明人间》一书的姊妹篇。那本书写完以后,有一个问题一直没放下:那些散在日常里的神明,聚起来会是什么样子。永乐宫是我找到的那个回答。

四是许多人的接力。我在行文中有意识地保留了一些真实的具体名字——宋德方、潘德冲、朱好古、马君祥、马七、张遵礼、田德新、曹德敏、李弘宜、王士彦、王椿、张秀实、卫德、陆鸿年、祁英涛、柴泽俊、席九龙——这些人分别属于永乐宫的不同时代。让他们的名字在这本书里出现一次,是对他们每一位作出的小小致意。需要说明的是,三清殿东半部题记保存了马君祥、马七等人的信息,西半部画工题名已经毁失;纯阳殿八位画工则见于现存题记。画派传承与具体署名不能混作一事。

其他更多的名字没有被留下来——元代的画工、明清的信众、搬迁工程中的泥工瓦工运输工伙房、今天每天开闭殿门的工作人员——他们是这本书真正要纪念的人。没能一一写出,是我的遗憾。但这本书能被写出来,是因为他们做过的事,留下了足够多的痕迹让我可以写。

最后想坦白一件事:

这本书里,少数涉及传说性人物(吕洞宾、八仙、王重阳甘河遇仙、钟离十试)的细节,并非严格考据后的结论,而是“千百年里民间心中的形象”的转述。对于这些部分,我采用了“相传”“据传说”“后世普遍认为”一类的弱化表述,以与严格史实区分开来。

同样——书中也有几处地方,是基于公开资料的合理复原——例如“画工站在脚手架上屏住一口气勾线”这类场景,以及一些对当年工地日常的描述。书中引到的“永乐宫是我搬过的”这句话,是芮城当地广为流传的一种转述,而不是某一位可考的具体访谈对象的原话;那位“临终时往窗外看了一眼”的老人,同属这一类转述,正文里我也注明了无从核实。这些想象不脱离已知事实,也不虚构超出合理范围的情节,但毕竟不是可逐字引用的史料。读者读到类似段落,请把它当作“合理的复原”,而不是“确切的史实”。还有两类当代的人,需要在这里交代清楚。

一类是我在殿里遇到的今天的普通人——清明前后来坐半个钟头的老人、从下午站到闭馆前的年轻人、绕着宫观走了几圈的中年人,以及独坐月台的中年女性。他们是我几次探访中真实见到的,正文只写我能够确认的动作、时长与离开方式。他们为什么来,我没有问,也不知道;涉及他们内心的地方,不替他们作答。为了不打扰他们,可辨认的信息也一并隐去。

另一类是今天的文保工作者——做病害监测的、做三维扫描的、来临摹的学生。我没有采访过他们。写他们的那几段,是从公开报道、纪录片和文保行业的自述文字里归拢出来的群像,正文中也已说明。它们不对应哪一位具体的人。

非虚构写作和严格史学之间,本来就隔着一道窄窄的缝。这本书努力守住那道缝。

如果这本书能让一位读者在某一个下午,愿意起身去一趟永乐宫——站在三清殿里静一静,看一眼满壁神明,再走出来——那就是这本书最好的去处。

宫观在那里。 灯在那里。 你走一次,它替你接住一次。

这就是它替我们这些后来的人,留着的那一点光。

——作者 二〇二五年于芮城归来

(全书完)

原文:https://read.douban.com/column/783225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