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斯夫的一年
当时只道是寻常。
——纳兰性德《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
写在《四季》之前
有一天,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假如现在的我,其实是七十五岁的自己,经过了三十年的岁月,又重新回到了今天呢?
不是带着未来的知识回来,也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没有机会提前知道哪只股票会涨,哪件事情会成功,更无法随意改变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
只是重新拥有了今天。
四十五岁的身体,依然健在的亲人,正在长大的孩子,以及那些每天都要面对的工作、琐事、烦恼和争执。
如果真是这样,我会怎样度过这一天?
这个念头让我久久不能平静。
我想到,七十五岁的自己,也许已经不太记得四十五岁时,某一个普通的星期二究竟做过什么。
也许那一天,我正为工作上的一件事情烦恼,觉得时间不够用。孩子在房间里喊我,妻子让我顺路买点东西,父母打来电话,又问我周末回不回家。
那时候,我也许会觉得这些事情很琐碎,甚至有些厌烦。
可是三十年以后,如果真的有机会重新经历它们,我会不会愿意付出很大的代价?
我想,我会的。
甚至不需要改变什么。
让我再听一次那些熟悉的声音,再走一遍每天经过的街道,再和家人吃一顿普普通通的晚饭,就已经很好。
但问题是,我并不需要真的等到七十五岁。
那些未来可能无比怀念的日子,此刻正在发生。
我们总以为还有很多时间。
今年过去,还有明年。这个春天过去,还有下一个春天。孩子今天没有空陪我们,等下个周末再说。父母这次没有见到,等下次回去再说。
许多事情确实还有下一次。
只是下一次,不再是这一次。
孩子又长大了一点,父母又老了一岁。我们自己也带着过去一年的经历,变成了与去年不同的人。
我们以为自己拥有无数个春天,其实每一个春天,都是这一生仅有一次的春天。
这些年,我也越来越理解,为什么有人愿意记录生活。
年轻时,我并不喜欢写日记。如今却开始觉得,有些事情如果不写下来,过不了多久,连自己都会忘记。
忘记当时为什么高兴,为什么难过,曾经怎样爱一个人,曾经因为怎样的一件小事而心动。
记录不一定是为了给后人看。
有时候,也是为了未来那个逐渐老去、记忆模糊、心境改变的自己。
让他有一天重新翻开这些文字,还能够知道,年轻一些的自己曾经怎样生活过。
《四季》就是从那个七十五岁的念头开始的。
我想写一个普通的中年人。
他并没有获得第二次人生,也没有因此变得更聪明、更成功。他依然会犯错,依然会错过一些事情,依然无法把生活安排得尽善尽美。
只是从某一天开始,他偶尔会试着用三十年后的目光,看看眼前的世界。
我不知道这样的目光能让他改变多少。
我只想陪他再过一年。
从春天到冬天。看看那些在我们匆忙度过的日子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四季
第一部 春
第1章《来不及的早晨》
六点五十,司马一鸣在房间里喊了第一声:“我校服呢?”
司马斯夫正往锅里磕第二个鸡蛋。第一个已经在油里鼓起了白边,他拿铲子按了按,没按下去。
“哪件?”
“还能哪件。外套。”
“阳台上。”
“阳台上那件是湿的!”
方宁从卫生间出来,嘴里咬着一根黑发圈,两只手在脑后拢头发。她走到阳台门口,捏了捏晾衣杆上那件藏蓝外套的袖口,又捏了捏领子。
“下了一个礼拜雨,能干才怪。”她把发圈从嘴里拿下来,“另一件呢?礼拜五换下来那件。”
“我哪知道。”
“你自己的衣服你不知道?”
“你洗的。”
“我洗的,礼拜天是你爸收的。”
斯夫在厨房里说:“我收了都放你床上了。”
“我床上没有。”
房间里传来翻东西的声音,抽屉拉开又推上,一个衣架掉在地板上。斯夫把火拧小一点,探出半个身子:“你找仔细点,别翻得跟抄家一样。”
“那你来找。”
“我煎蛋呢。”
“那你别说话。”
方宁扎好了头发,看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一眼斯夫。“七点了。”
“我知道。”
“今天礼拜一,升旗,不穿校服要扣班级分的。我八点半要到客户那里看打样,七点一刻就得走。”
“我九点开会,七点五十走来得及。”
“那你帮他找。”
“我煎蛋呢。”
“你就会煎蛋。”
餐桌上的手机震起来。斯夫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是葛平。他把铲子换到左手,右手划开,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
“老司马,看群了没有?”
“没看,煎蛋呢。”
“哟,还煎蛋。我跟你讲,例会提前到八点半,总经理要来听。昨天夜里十一点发的。”
“夜里十一点我早睡了。”
“你这个作息,跟我爸一样。”葛平说,“上礼拜那张准时率的表你准备了吧?他点名要问礼拜二那天。”
“礼拜二……”斯夫想了一下,“做好了,在共享盘里。”
“那还好。八点半啊。我跟你讲,礼拜二那个数不好看,你想好怎么说。”
斯夫“嗯”了一声,肩膀一松,手机往下滑。他去接手机,铲子柄撞翻了灶台边的酱油瓶盖。等他把手机重新夹好,锅里冒起一股青烟。
“斯夫!”
方宁从他身后伸过手来,把火关了。
第一个蛋的边缘黑了一圈,像镶了道花边。第二个好一点,只是底下有点焦。斯夫对着电话说了句“知道了,八点半”,挂掉,把两个蛋铲进同一个盘子。
“这个给我。”方宁指着好一点的那个,夹进一片馒头里,“我路上吃。”
“那一鸣吃黑的?”
“他年轻,吃什么都行。”
她说完进了一鸣的房间。斯夫听见她在里面翻了一阵,出来,又进了他们自己的卧室。衣柜门拉开的声音。然后安静了几秒。
“司马斯夫。”
斯夫擦着手走过去。方宁站在他那半边衣柜前,手里拎着一件藏蓝色的外套,胸口印着校徽。
“你柜子里。”
“我柜子里怎么会有他的校服?”
“我问你呢。”
斯夫想起来了。礼拜天晚上他抱回来一大堆,按颜色分,深色的都塞进了自己柜子里,一鸣的房间他根本没进。
“我以为是我那件运动服。”
“你那件是黑的。”
“灯底下看差不多。”
一鸣已经站在房门口了,头发有一撮翘着。他接过外套往身上一套,拉链拉到顶,又拉下来一半,抬起胳膊看了看。袖口只到手腕。
“你们俩现在穿一个号,”方宁说,“以后我也分不清。”
“谁跟他一个号。”一鸣说,“他肚子比我大。”
“去吃饭。”
一鸣坐到餐桌前,低头看盘子里那个黑边的蛋。
“这个是谁的?”
“你的。”
“为什么我的是黑的?”
“你妈说你年轻。”
“年轻就得吃黑的?”
“年轻消化好。”
一鸣用筷子尖戳了戳那圈黑边,黑边掉下来一小块。“爸,这个叫焦心蛋。”
“吃你的。”
“那你吃什么?”
斯夫看了看锅。锅里什么也没有了,冰箱里还剩一个鸡蛋,他看了看钟,七点十二分。
“我路上买。”
方宁已经在门口换鞋了,一只手拿着夹蛋的馒头,一只手在包里摸。“色卡,钥匙,充电线……”她抬头,“一鸣,你骑车慢一点,地上滑。斯夫,你拿那把蓝伞,鞋柜上那把是我的。晚上你买菜。”
“买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
门已经关上了。
一鸣三口两口吃完蛋,牛奶喝了一半,抓起书包就往外冲。斯夫在后面喊:“牛奶!”
“喝不下了!”
楼道里一串脚步声,五楼一直响到一楼,接着是自行车铃铛响了两下,不知道是在跟谁打招呼。
斯夫站在餐桌旁,把那半杯牛奶喝了。
外面在下毛毛雨,细得看不见,落到脸上才知道。
斯夫撑着蓝伞,沿着后河街往公交站走。街两边是老房子,一楼开着修鞋铺、彩票店、一家卖拖把和塑料盆的杂货铺。路口那家早餐店照例冒着白汽,蒸笼摞得比人高,门口站着三四个等包子的人。
老板一手拿着夹子,一手掀笼盖,看见他,下巴抬了一下。“今天不要啊?”
“来不及了!”
“来不及也要吃饭的呀。”
斯夫摆摆手,已经走过去了。他听见老板在后面跟别人嚷:“豆浆是甜的,甜的!你自己说要甜的……”
23路刚好进站。斯夫收了伞挤上去,刷卡,往后走,在后门边找到一根扶杆。车里一股湿雨衣的味道。前面一个中学生靠着书包站着睡觉,车一晃,他也跟着晃,就是不醒。
车过了两站,开上河上那座桥,然后不动了。
斯夫往前看,桥上一排车尾灯,红红的一串,一直排到桥那头。有人说前面在修路,封了一条道。司机拧开他的大茶杯喝了一口,杯子里泡着半杯茶叶,他喝完拧紧,放回去,手搭在方向盘上,一副不打算着急的样子。
七点五十二。斯夫算了一下:过桥五分钟,下桥以后不堵的话还有二十分钟,下车走到公司六分钟,上楼开电脑找表格,打印……他给葛平发了条消息:“堵在桥上。”
葛平回了一个流汗的表情,又补了一句:“你那张表在共享盘哪个文件夹?我先给你打出来。”
他把文件夹名字发过去,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窗外。河面是灰的,跟天差不多一个颜色。有一条小船靠着岸,船上的人拿一根长竿子在捞水面上的塑料袋。
就是这时候,他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念头。
假如他不是四十五岁,而是七十五岁,从三十年以后回到了今天呢?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没有什么原因,桥上也没发生什么事,就是忽然这么想了。接着他想,假如真有这么一个七十五岁的老头,好不容易得了一次回来的机会,挑来挑去,挑了这么一个早晨:鸡蛋煎糊了,校服在他柜子里,早饭没吃,公交车堵在桥上。
这老头脑子也不怎么灵光。
斯夫笑出了一声。旁边戴耳机的女孩看了他一眼。他假装咳嗽,把脸转向窗户。
可他又忍不住接着往下算。七十五岁的时候,一鸣四十四,只比现在的他小一岁。方宁七十三。那时候一鸣的肚子说不定比他现在还大。
他又差点笑出来。
那就先这么信着吧,他想,反正也不花钱。
他重新往车厢里看了一眼。睡觉的中学生还在晃,校服跟一鸣那件一个样子,袖口也短了一截。司机又拧开了茶杯。捞塑料袋的人捞上来一只,甩了甩水,丢进船舱里。
车往前挪了一个车身,又停下了。
八点三十三分,斯夫推开会议室的门。
总经理已经坐在长桌那一头,正低头看手机。运营部的人到了七八个,各自面前摆着笔记本和水杯。葛平在靠门的位置给他留了把椅子,椅子上放着几页打印好的纸,还热乎乎的。
斯夫坐下,小声说:“谢了。”
“欠我一顿。”葛平也小声说,“你头发上都是水。”
斯夫抹了一把头发。
会照例从上周的数据开始。仓储组先讲,讲了库存周转,又讲冷库三号门的门封条坏了,报修了两次还没来人。总经理问报的哪家,仓储组说还是原来那家,总经理说换一家。
然后是配送组。清明前青团要上量,超市那边的订单比去年同期多了三成,配送组长说车不够,要么租,要么加班。总经理问租一辆多少钱,配送组长说了个数,总经理没说话,在本子上写了一笔。
斯夫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表。礼拜二那一栏,准时率百分之八十九点四,比别的几天低了一截,底色是他自己当时标红的。
他的眼睛离开了那张表,落到葛平面前的保温杯上。杯盖裂了一条缝,用透明胶缠了两圈,缠了快一年了,一直没换……
桌子底下有人踢了他一下。
“老司马。”葛平压着嗓子,“问你呢。”
斯夫抬起头。一桌子人都看着他。总经理把手机扣在桌上:“礼拜二怎么回事?”
“礼拜二……”斯夫翻了一下手里的纸,“那天下雨,城西那家超市的卸货口在修,几家供应商的车都排在外面,我们的车排了一个多小时。后面三个点跟着全往后推了。”
“下雨。”总经理说,“三月份还要下一个月。”
“我跟超市那边说了,让他们给个固定的卸货时间段。他们说这礼拜回复。”
“这礼拜几?”
“说是礼拜三。”
“礼拜三他们没回复,你礼拜四去一趟。”
“好。”
总经理点点头,转向下一个人。斯夫在纸的空白处写上“周四,城西”,又在下面画了一道线。
这时候他的肚子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正好没人说话。葛平的嘴角抽了一下,看着前面,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面包,塑料袋包着,从桌子底下递过来。
斯夫接过来,放在腿上。
撕开的时候,包装袋哗啦响了一声。总经理往这边看了一眼。斯夫停住手,面包半露在袋子外面。
“下面说一下三月份的盘点。”总经理说,“仓储组,日期定了没有?”
斯夫把面包按回袋子里,翻到下一页。
第2章《找零》
礼拜三,斯夫比平时早出门二十分钟。
雨还没停,比礼拜一更细,落在伞面上听不见声音。他沿着后河街往路口走,一路在心里算账。葛平礼拜一那个小面包,一块五,说好欠一顿。还一顿饭太隆重,葛平会多想;还一块五又显得小气。四个肉包加一杯豆浆,不上不下,刚好。
这笔账他从礼拜一算到礼拜三,算了三遍,得数没变过。
路口的白汽远远就看得见。今天排了三个人。
最前面是修鞋铺的老头,套袖还没摘,指甲缝里黑黑的,手里捏着一张五块钱。
“豆浆。”
“甜的。”老板头也不抬。
“我要咸的。”
“咸的你上礼拜说太咸。”
“我说的是少放点!少放点咸,又不是不要咸!”
“少放点的咸豆浆,我这儿没这个规格。”老板拿夹子在笼沿上敲了敲,“咸就是咸,甜就是甜,你要不咸不甜的,回家喝白开水。”
“你这个人讲不讲道理。”
“讲呀。榨菜在那边,自己夹,少夹点,回头别说是我放多了。”
老头端着杯子走到旁边,拿小勺往里夹榨菜,一根一根地夹,夹一根看老板一眼。
排在他后面的是个骑电动车的年轻人,头盔挂在胳膊肘上,手机已经举到胸前。“两个肉包,扫码,我赶时间。”
“赶时间别吃包子,包子要坐下来吃。”
“我边骑边吃。”
“噎死了算谁的?”
“算你的!”年轻人笑嘻嘻的,“所以你快点。”
老板哼了一声,两个包子进袋,手机上“嘀”地响了一下,年轻人头盔往头上一扣,走了。
然后是个拎布袋的大妈。“菜包,四个。皮今天是不是厚了?”
“跟昨天一样。”
“昨天就厚。”
“你昨天说薄。”
“我昨天说薄是客气。”
“那你今天怎么不客气了?”
“我今天没吃饭,饿。人饿了就讲真话。”大妈把零钱一枚一枚数出来,摆在笼沿上,“老蒋,明天的我先订两个。”
“不订。订了你又不来。”
“我什么时候不来过?”
“上礼拜四。”
“上礼拜四我女儿来,我陪她吃的。”
“那你女儿吃的包子是谁家的?”
大妈没回答,拎着袋子走了,走出去几步,回头喊了一句:“明天皮要薄!”
雨天里一排人缩着脖子,蒸笼上的白汽往伞底下钻。斯夫往前挪了一步,鞋尖踩进一个小水坑。
轮到他了。
老板的下巴抬了一下:“来不及!”
“今天来得及。”
“哟。”老板的夹子停在半空,“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下雨。”
“下雨就是西边出来的,一个意思。”老板盯着他的伞,“伞!水往外甩,我的笼子不喝雨水。”
斯夫把伞往外抖了两下,靠在墙边。“四个肉包,一杯豆浆。”
“豆浆甜的。”
“……嗯。”
“我记着的呀。”老板拿油纸一包,一包,一包,一包,动作快得看不清,“搭一个菜的,今天菜的好。”
“不要。”
“好得很。”
“不要。”
“那你下次别说我没问。”
斯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二十的。雨天他一只手拎着包,懒得掏手机。老板接过去,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又从蒸笼架后面摸出一只饼干铁盒。盒盖上的图案被摸得看不清了,边角生着锈,里面的零钱用橡皮筋一叠一叠捆着。
“十四块。找你六块。”他翻出一张五块的,抖了抖盒子,又翻,翻到盒底,“一块的刚用完了。五块你拿着,那一块欠着,下回。”
“不用找了。”
“什么叫不用找了?账不能乱。”
“一块钱。”
“一块钱也是钱。”
旁边端着豆浆的老头这时候开口了:“他的账你记得清清楚楚,我的呢?老蒋,你上个月还欠我一块。”
“我什么时候欠你一块?”
“上个月,找钱,你说下回。”
“下回你没来。”
“我天天来!”
“你天天来,天天不要我找,我当你请客。”
“我什么时候请你客了?”
“那你什么时候说过要我找?”
“我是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你就别喝我的豆浆。”
“我花钱买的!”
“钱是钱,账是账。我都记着呢,一笔一笔。”老板拿夹子点了点太阳穴,“全在这里。”
“你这里?”老头往他脑袋上看,“你这里头除了包子还有什么?”
斯夫提着四个包子站在中间,一句也没插上。
老蒋。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大妈刚才也这么叫过。他排了好几分钟队,听了两遍,到现在才听出来这是个称呼,是叫眼前这个人的。
他在这条街上住了八年,一礼拜吃他家两三回包子,一年一百来次,八年就是八百多次。八百多次“来不及”“甜的吧”“今天不要啊”,没有一次叫过名字。他甚至没想过要叫。他一直叫“老板”,或者什么也不叫,往前一站,对方就知道。
他看着老板。个子不高,围裙下摆湿了一块,左手背上有一片白里透红的疤,掀笼盖的时候露出来,笼盖一盖又看不见了。八年,那块疤他是今天才看见的。
“你们看电线杆没有?”老头把话头转开了,“贴了张纸。”
“我没戴眼镜。”
“整治。后河街要整治,从桥头到兴隆路口,路面、下水,还有什么管线。”
“整治什么?这条街不是好好的?”
“好好的下雨也积水。你家门口那个窨井盖,我鞋铺里头进水都是它害的。”
“整治了是不是要拆?”
“没写拆,写的是提升。”
排在斯夫后面的人接了一句:“提升就是要拆。”
“还要统一招牌。”老头说。
老板把一笼新的掀开,白汽一下子盖住了半张脸。“统一招牌,我这块有什么好统一的。”
斯夫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挂着一块红底的木牌,白字晒得发粉,只有两个字:早点。
“你要是真搬,”老头问,“搬哪里去?”
“搬哪里去?”老板把新笼子叠到旧笼子上面,砰的一声,“蒸笼比我房子贵,我往哪里搬,笼子说了算。”
斯夫看着那摞蒸笼,摞得比人高,底下坐在灶上,最上头盖着一块塑料布。他试着想象它们装上一辆小货车的样子,想象不出来。蒸笼在这里好像不是搬进来的,是长在这个路口上的,就像旁边那根电线杆。
“哎,你的豆浆还没拿。”
老板那只左手伸过来,递过一个塑料杯,吸管插得很深。斯夫赶紧接住,手里这下是满的:四个包子,一杯豆浆,一张五块的。
他想说谢谢,话到嘴边,换了一个。
“谢了,老蒋。”
老蒋手里的夹子停在笼沿上,停了好像有三秒。
“哟。”他说,“今天什么日子,来不及先生还会叫人了。”
斯夫的耳朵热了一下。“礼拜三。”
“礼拜三。”老蒋点点头,转向下一个人,“要什么?”
斯夫转身走出去七八步,身后传来喊声:“喂!那个蓝伞的!”
他回头。
老蒋拿夹子指着墙边:“伞!”
伞还靠在墙上,伞尖底下淌出了一小摊水。
“来得及也丢东西。”老蒋说。
斯夫走回去拿伞。老头正低头嘬他那杯咸豆浆,头也不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
办公室里这会儿人还不多,葛平已经到了,保温杯放在桌角,盖子上的透明胶还是那两圈。
斯夫把油纸袋子往他桌上一放。“还你的。”
“还我什么?”
“面包。”
葛平拎起袋子,在手上掂了掂:“一块五的面包,还我四个肉包。老司马,你这是利息,还是封口费?”
“利息。”
“年利率多少?”
“三天。”
“我跟你讲,这个利率,银行要请你去讲课。”葛平拆开油纸,一口咬下去,嚼了几下,眼睛亮了,“哪家的?”
“后河街路口。”
“什么店名?”
斯夫张了张嘴。他想起门楣上那块红底木牌,白字晒得发粉。
“叫早点。”
“就叫早点?”
“就叫早点。”
“这谁起的名,这么没有诚意。”葛平又咬了一口,“我跟你讲,这种连名字都懒得起的店,要么特别好,要么特别差。”他嚼着,“这家是特别好。”
“后河街要整治了。”
“好事啊。”葛平把包子咽下去,“我跟你讲,你们那片整治完,房子至少涨一成。你赚了。”
“我不是说房子。”
“那你说什么?”
“那家店,可能要搬。”
“搬就搬,搬了你还吃得到,现在软件上什么都能点。”
“他不送。”
“那他不够市场化。”
“……”
“你这个人,”葛平指着他,“房子涨了你不高兴,包子铺要搬你倒操心。”
斯夫没接话,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开电脑。显示器亮起来之前,黑屏里映出他自己的脸,有点愣。他把吸管往下按了按,喝了一口。
甜的。
他其实更爱喝咸的。八年前第一次去,老板问他要什么,他说了一句随便。之后就是甜的了。
晚上他买了菜回家。买什么,方宁给的还是那个答案:随便。他买回来一把青菜、一块豆腐、一小把香葱,做了一锅豆腐汤。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一鸣盛了一碗汤,用勺子把上面的葱花一粒一粒拨到旁边的小碟子里,拨得很专心,像在排兵布阵。
“后河街要整治了。”斯夫说。
“知道。”方宁头也不抬,“小区群里发了一礼拜了。”
“你怎么不跟我讲?”
“我讲了。你说‘嗯’。”
“什么时候?”
“上礼拜吃饭的时候,你在看手机。”
斯夫想了一下,上礼拜吃饭的时候,他手里确实有一部手机。
“那包子铺呢?”一鸣问,“也要拆?”
“不知道。老蒋说不一定搬。”
“老蒋是谁?”
“包子铺老板。”
一鸣的勺子停了一下。“他姓蒋?”
“你们不知道?”
“我知道他姓蒋啊。”方宁说,“你不是一直叫他老板吗?”
“蒋什么?”
方宁想了想,没想出来。“蒋……我没问过。”
“我以为他姓老。”一鸣说。
“有姓老的吗?”
“老舍不就姓老。”
“老舍姓舒,舒服的舒。”方宁说,“你们语文老师没讲过?”
“讲了,我没听。”
“你一天到晚没听。”
“我听了下课铃。”
“少废话。”方宁指指他的碟子,“葱花拨完了没有?”
“还有一粒。”
“你再找找,那粒在碗底。”
一鸣低头去找,勺子在汤里划来划去。斯夫看着他们俩,嘴里的汤有点烫,咽了好几下。
“我今天叫了他一声老蒋。”
“他什么反应?”方宁问。
“他说今天什么日子。”
方宁笑出了声,一鸣没笑,还在找那粒葱花。找到了,他把碟子推到桌子中间。
“别放那儿。”方宁说。
一鸣想了想,用勺子把碟子里的葱花一点一点舀起来,倒进斯夫的碗里。
“你倒不见外。”
“你不是不挑食吗。”
斯夫低下头,把碗里的汤连葱花一起喝了。
第3章《球场边》
礼拜六早上,司马斯夫踩着凳子,从储藏间柜顶摸出一只篮球。
球上盖着一层灰,他拿袖子抹了一把,露出底下的橘红色。他捏了捏,捏不动,用拇指按下去,球皮陷进一小块,过了好一会儿才弹回来,像打了个嗝。
“气是不是没了?”
“你问谁?”方宁坐在餐桌边,面前铺着一张画稿,手里捏着铅笔,头也没抬,“那只球比一鸣的岁数大一倍。”
“没有那么大。”
“你大学买的,你自己说的。”
斯夫抱着球算了一下。“……差不多一倍。”
“所以你是去打球,还是去给它办展览?”
“陪一鸣打。”他从凳子上下来,“上礼拜说好的。”
“他答应了?”
斯夫想了想。上礼拜六晚上,他站在一鸣房门口说下礼拜我陪你去球场,里面嗯了一声。他把那声“嗯”收下了。
“他嗯了。”
“他嗯的时候在干什么?”
“戴着耳机。”
方宁笑了一下,铅笔在纸上拖出一道细线。“你那件黑的运动服在洗衣机上面。这回看清楚,别又拿成他的。”
斯夫换好衣服,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这是他昨天晚上睡前写的:
热身,五分钟。
运球,十分钟,左右手各一半。
投篮,十五分钟,先近后远。
对抗,十分钟。
拉伸。
他从头看了一遍,又在“对抗”后面加了个括号,写上“别太用力”。
一鸣从房间里出来,背着球包,帽衫的帽子扣在头上。看见他,脚步停了一下。
“你干嘛?”
“去球场啊。”
“你真去啊?”
“说好的。”
“我那个‘嗯’是……”一鸣把后半句咽回去,换了一句,“我们约了人,打半场的。”
“那正好,人多。”
“……”
“我还带了球。”
一鸣看着他怀里那只球,看了足有三秒钟。“那是球吗?”
“是球。”
“那是文物。”
“你妈也这么说。”
“我说的是展览。”方宁在餐桌那边说。
“都差不多。”一鸣说着去穿鞋。他把鞋带系好,又解开重系,好像想把时间拖长一点,等人先走。可是斯夫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你走后面一点。”一鸣说。
“为什么?”
“就是后面。”
后河街上的修鞋铺开着门,老头坐在小凳子上,正给一只皮鞋上胶。斯夫把球举起来:“师傅,能打点气吗?”
“两块。”
“打足。”
老头从桌子底下拖出一只打气筒,筒身缠满了透明胶,往球嘴上一按,脚踩着踏板踩了十几下。球一点一点鼓起来。斯夫蹲在旁边看,觉得很像小时候看大人给自行车打气。
一鸣站在两米外,脸朝着马路,手插在帽衫兜里,像在等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人。
球打好了。老头用拇指一按,说:“硬了。这皮子老,打足了像砖,别砸着人。”
“砸不着。”
“砸着人别说是我打的。”
斯夫付了钱,抱着球回到街上。一鸣已经走出二十几步,听见脚步声,又加了点速。
河边公园的球场在桥头往下的一块空地上,两个半场,水泥地面,红漆磨得一块一块的。昨夜的雨在低处留了几个水洼。篮筐一个还挂着网,另一个只剩三根绳。场边的柳树刚冒出一点黄绿,长椅上坐着一位老大爷,膝盖上放着一台小收音机,里面评弹咿咿呀呀。
“一鸣!这里!”
球场中间站着四个男孩。喊的是豆子,他两只手举过头顶挥,球包扔在脚边,比他肩膀还宽。一鸣小跑过去,帽子跑掉了,也没扣回去。
斯夫在后面慢慢走。
“这是我爸。”一鸣说,没回头。
“叔叔好!”豆子第一个喊,后面三个跟着喊,参差不齐。豆子又说:“叔叔,您手里拿的是球吗?是球吗?”
“是球。”
“怎么这么黄?”
“它有点年纪。”
“有包浆了。”一个高出半头的男孩说。
“你的球呢?”一鸣问豆子。
“在包里。叔叔,我能试一下您这个吗?我拍一下就好。”
斯夫把球递给他。豆子双手接住,往地上一拍。
咚。
球弹起来不到膝盖高,声音像拍在一块砖上。豆子“嗷”了一声,把手甩了甩。
“我手!”
“我说了是砖。”一鸣说。
“你什么时候说的?”
“我在心里说的。”
几个男孩都笑起来。斯夫也笑了一下,把球抱回怀里,觉得它沉了不少。
“那我们先热身?”他说,“活动一下手腕脚腕,然后……”
四个男孩一起看他。
“我们骑车来的。”戴眼镜的那个说,“已经热了。”
“哦。”
“那你们热。”
“我们打。”
他们打的是二打二。一鸣和豆子一边,高个子和戴护腕的男孩一边,戴眼镜的站在边线外,一手拿着豆子的外套当记分牌,嘴里喊分数。
斯夫抱着球站在场边,离大爷的长椅三四米。脚边堆着五个球包,沿边线站着一排矿泉水瓶,瓶盖上用记号笔点着红点、蓝点,有的画两道杠。他看了一遍,看不出哪瓶是谁的。
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十点零五分。
一鸣把帽衫扔在球包上,里面是一件红T恤。他在场上的样子,斯夫没见过。
在家里,一鸣对他说话,多半只有几个字。“嗯。”“知道了。”“没有。”现在他一边运球一边说话,嘴没停过。“豆子你站过来!过来!你是在等公交吗?”“传球,传球,你传给我啊!传给空气干嘛!”豆子被抢了一次球,一鸣喊:“你手是借的吗?”
“我妈说手是自己的!”
“那你妈说错了!”
笑声飘过来。一鸣笑得很大,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球从另一只手里漏出去,被高个子拿走了。
“犯规!”他喊。
“球又不是你的。”
“我拿着的就是我的!”
斯夫站在边上,不知道该看哪个。他想起备忘录上的第一条,热身,五分钟。他把球放在脚边,原地压了压腿,又转了转手腕。长椅上的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收音机的音量往下拧了一格。
“你不上去?”大爷说。
“他们人够了。”
“哦,够了。”
斯夫继续转手腕。
十点四十,场上出了一个球。
一鸣在左侧底线附近起跳,球出手,擦着篮筐内沿落下去,没挨着网,因为那边的网只剩三根绳。他还没落地就喊了一声:“进!”
“你踩线了。”护腕说。
“我没踩。”
“你踩了,我看见了。”
“你在对面能看见个鬼。”
“我就在这儿!”
“那是你自己的脚在线外面!”
“线外面的是你的鞋带!”
“回放,回放!”豆子跑过来,“一鸣你再来一遍,慢动作!”
一鸣真的退到了底线边,弯膝,慢慢起跳,慢慢伸手,嘴里还配着音:“嘶……”护腕蹲下去,用手指头顺着地上那条模糊的白线画过去,说:“就这儿,你鞋尖,就这儿。”
斯夫站得最近。他在底线的延长线上,几乎是正对着看的。
一鸣的左脚鞋尖,确实压着线,大概半个鞋码。
“叔叔!”豆子忽然转过头,“您看见了吗?您站得最近!”
所有人都看过来。
一鸣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微微眯起来一点,像在校准一支枪。
“我……”斯夫说,“我刚才在看球包。”
“哪个球包?”高个子问。
“那个,大的。”
“那是我的!”豆子叫起来,“您看我的包干嘛?”
“它比较大。”
大爷的收音机里正好唱到一个高音,场上的人笑成一片。最后这个球用石头剪刀布决定,一鸣出了剪刀,护腕出了石头。一鸣盯着自己那两根手指看了一会儿。
“三局两胜。”
快十一点的时候,他们停下来喝水。
一鸣走到边线边上,直接弯腰去够那排瓶子,拿起一个蓝点的,拧开,仰头灌了半瓶,喉结一上一下。他喘着气,用手背擦嘴,才发现斯夫就站在旁边。
“你的球别放那儿。”他说,“会被人踢走。”
“放哪儿?”
“长椅那边。”
斯夫把球拿到长椅边上,放在大爷脚旁。大爷低头看了看,说:“它不会跑。”
“我知道。”
斯夫回到边线。一鸣还在原地,一边喝水一边看着场内。
“那个,”斯夫说,“你们接下来是……”
“等老六。”
“谁?”
“老六。他说马上到。他到了就六个人,三打三。”
“六个人。”
“嗯,六个正好。”
“对,”斯夫说,“六个正好。”
一鸣把瓶盖拧上,放回原处,又随手从那排瓶子里抽出一个,递给豆子,再抽出一个两道杠的,递给高个子。他递的时候没问是谁的,对方也没问。
斯夫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到长椅靠背上,原地耸了耸肩膀,又活动了一下脖子。
十一点十分,没人来。
十一点二十分,豆子看着手机说:“老六说他到了,在停车。”
斯夫往公园入口的方向望了一眼,没看见车,也没看见人。
长椅上的大爷问他:“哪个是你家的?”
“穿红衣服的那个。”
“左手投篮的?”
“他左手也行?”
“你没看见?”大爷说,“刚才那个球,那个出线的,是左手。比对面那个高个子灵。”
“是吗。”
“你不知道?”
“我知道他会打。”斯夫说,“我光看他的脚了。”
大爷“哦”了一声,不知道是相信还是不相信,把收音机又拧大了一格。
斯夫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备忘录。运球,十分钟,左右手各一半。他把手机熄了屏,放回口袋。
十一点二十五分,一辆电动车从入口驶进来,骑车的男孩戴着头盔,没系带子,车还没停稳就喊:“对不起对不起,我妈让我洗完碗再走!”
“老六!”
老六把车往树边一靠,头盔挂在把手上,往场上跑。几个人乱了一阵,分队,一鸣、豆子、老六一边,高个子、护腕、眼镜一边。球抛出去的时候,斯夫站在长椅旁边,从靠背上拎起外套,抖了抖,往身上套。
“天还是凉的。”大爷说。
“嗯。”
“穿着好。”
球场上的人又跑起来。
斯夫坐到了长椅上,和大爷之间隔着那只橘红色的球。收音机里的评弹换了一段,一个女声拖着长长的尾音。有一个球飞出了边线,咕噜噜滚到他脚边,他伸手拦住,站起来,把球扔回去。
球扔得有点偏。老六伸长手臂才够着,喊了一声“谢谢叔叔”,转身又跑远了。
十二点差一刻,豆子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惨叫一声:“我妈说再不回去,就把我游戏机卖掉!”
“她会真卖。”眼镜说。
比赛就这么散了。男孩们抓起各自的包,抢着去认瓶子,说着“下礼拜”“你别又迟到”,一边说一边往入口走,声音一路飘出去。豆子走过斯夫身边,回头喊:“叔叔再见!您那个球好硬!”
“谢谢。”
“不客气!”
一鸣最后一个收拾。他把帽衫套上,扣好球包,朝长椅这边走过来,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也近。
“走吗?”
斯夫把球夹在腋下,向大爷点了点头。大爷也点了点头,收音机里一个男声正念着什么。
他们沿着河边往回走,这次一鸣没有走在前面。两个人并排,隔着一臂远,影子落在水泥路上,一长一短。
“那个球,”一鸣说,“太硬了。”
“打足了。”
“下次别带了。”
“……”
“带水。”
“什么水?”
“水。”一鸣说,“我的瓶子有时候会被人拿错。”
“我怎么知道哪瓶是你的?”
“蓝点。”
斯夫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你们那个老六,真名叫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
“反正叫老六。”
他们走过桥头,走进后河街。斯夫把球换到另一边胳膊底下,球皮硬硬的,硌着肋骨。
第4章《星期六下午》
礼拜六中午,斯夫把一张配送单翻过来,背面朝上,铺在饭桌正中间,拿酱油瓶压住一角。
背面是他早上写的。字很小,一行一行,每行前面都有时间。
方宁端着一碗面从厨房出来,低头扫了一眼,没有坐下。
“这是什么?”
“下午的安排。”
“谁的下午?”
“全家的。”
她把碗放在桌沿,把那张纸抽出来,举远一点,念出声:“一点半出门。两点到东边新开的那个商场。两点到三点,一鸣买衣服。三点到三点四十,自由活动。”
“嗯。”
“自由活动还有时间?”
“不然走散了怎么找。”
“一鸣,电玩城,不超过半小时。方宁,家居区。”她停住,“家居区。”
“你不是爱看那些吗?”
“我爱看,是我想看的时候爱看。”
“那你想看的时候就看。”
“你给我划到三点。”
一鸣坐在对面吸面条,眼睛一直盯着碗,这时候抬起头:“我不缺衣服。”
“你袖子都短了。”
“那是校服。”
“校服也是衣服。”
“校服学校发。”一鸣想了想,“四点半吃烤肉,是不是那家冰淇淋随便拿的?”
“是。”
“那我去。”
“你刚才还说不去。”
“我没说不去,我说不缺衣服。”
斯夫觉得这话该批评,一时又找不到该批评哪一半,只好转向方宁。方宁把纸放回桌上,用指尖按了按,推回他面前。
“我下午有事。”
“什么事?下午不是没事吗。”
“柯岚,我跟你说过。”
“柯岚是谁?”
“司马斯夫。”
一鸣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知道柯岚,”斯夫说,“你同学。”
“大学同学。睡我上铺的,你结婚的时候她来过。”
“是不是那个喝多了唱歌的?”
“那是你表妹。”
“哦。”
“她回老家看她妈,转车,在这儿停四个钟头。两点到,六点二十走。我礼拜三跟你讲的。”
“礼拜三我……”
“你在看那张表。”
“说过,”一鸣补了一句,“我在旁边剥橘子。你说‘嗯,好,你去’,还问我橘子甜不甜。”
“那是两件事。”
“你一口气说完的。”
斯夫看看儿子,看看妻子,想给自己找一个站得住的位置。“我听成吃个饭了。吃个饭,两点去,三点回来,晚上还来得及。”
“四个钟头是吃个饭?”
“吃饭也有吃四个钟头的。”
“那不叫吃饭,叫开会。”
“你们女的……”
方宁看着他,等他往下说。他看了看她的脸,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见面是要说好多话,”他改口,“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明天我回我妈那儿,下午就走,大半天不在。今天下午我就想一家人……”
“明天你回你妈那儿,”方宁说,“今天我就不能有一个下午?”
“我没说不能有。”
“你排之前问过我吗?”
“我现在不是在问?”
“你这是在念。”
一鸣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把脸埋进碗里。
斯夫拿起筷子,又放下。“行,”他说,“你去。”
“你这个‘你去’,是真让我去,还是别的什么?”
“我说你去,就是你去。”
“那你把脸放平一点。”
斯夫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没摸出什么来。
“妈不去的话,”一鸣说,“那我也不去了。”
“你凑什么热闹。”
“两个人吃烤肉有什么意思。”
“冰淇淋呢?”
“冰淇淋我可以自己买。”
“你作业呢?”方宁问。
“写完了。”
“语文那张呢?”
“写了……一半。”
“你不是说写完了?”
“写完了的一半。”
“那你就在家把那一半也写完。”
一鸣端着碗慢慢站起来,走了。到房门口,他回头看了他爸一眼,不知道是同情,还是看热闹。门轻轻带上了。
方宁一点十分开始收拾。斯夫没看她。他拿了支笔,从上往下划那张配送单。“一点半出门”划掉,“两点到商场”划掉,“一鸣买衣服”划掉。划到烤肉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还是划了。最后只剩下一行:十八点三十,超市。
他把“十八”改成“十四”,“三十”改成“零零”。
方宁从卧室出来,换了那件米色的薄外套,耳朵上是一对小小的银耳环,他没见过,不知道是新买的,还是一直有。她的包是平时那个,侧面插着一个扁扁的黑色文件夹,拉链拉不上,她换了个斜角,推进去,还是拉不上,索性让它露着一截。
“那是什么?”
“给她看点东西。”
“什么东西?”
“旧东西。”
她在鞋柜上拿了自己那把伞。“晚饭我在外面吃。冰箱里有饺子。”
“知道。”
“伞,你也带上。”
“我去超市。”
“超市出来也会下。”
“好。”
她站在门口,好像还有一句什么,手搭在门把上,等了一下。斯夫等着。
“走了。”她说。
门关上了。屋里一下子很安静,能听见一鸣房间里的笔尖,在纸上划拉,划得很用力。
过了一会儿,那扇门开了条缝。
“爸。”
“干什么?”
“薯片。红色袋子的,青柠味。我发你图。”
“你不是在写作业?”
“薯片是写作业用的。”
门又关上了。
小区南门外的超市,礼拜六下午挤满了人。推车一辆顶着一辆,过道里有小孩在跑,试吃台前站着几个人,吃完一块,换个角度再来一块。
斯夫把蓝伞挂在推车把手上,先去了薯片那一排。
手机响了一声,一鸣发来的图:一个红色的袋子,拍得很糊,像是从什么视频里截的。他把手机举到货架前比对。红色的袋子有五种。
“哪个?”他发过去。
“第三个。”
“从哪边数?”
“你左边。”
“你在哪边?”
“我在家。”
斯夫看了一会儿手机,把第三个拿下来,又把第四个也拿下来,一手一个,拍了张照片发过去。隔了半分钟,回过来一个字:“左。”
他把左手那袋放进车里,右手那袋放回去。
进门右手边的堆头上,码着他们公司的青团。价签用塑料套盖着,明天才揭。肉松蛋黄那一排歪了,他走过去推正,退后半步看了看,又把最上面一盒转了个方向,让商标朝外。旁边穿红马甲的理货员看了他一眼。他把手收回来,推车走了。
鸡蛋在最里面。三十枚一盒,红纸牌子写着“限购一盒”。他拿了一盒,绕着转了一圈,拿了牛奶、豆腐、一把青菜,转回来又拿了一盒。
促销员是个中年女人,正拿着本子记数。“刚才拿过了吧?”
“拿过。”
“限购一盒的呀。”
“我家人多。”
“人呢?”
“在家。”
促销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车里那袋红色的薯片,在本子上划了一笔。“下不为例。”
斯夫推着两盒鸡蛋往收银台走,心想,要是三个人都来了,就是三盒,什么也不用解释。
他把鸡蛋从车底拿出来,放到最上面。
排队的时候,前面一位老太太的篮子里只有一盒豆腐和一把葱,付钱时往自己的布袋里装了很久。收银员等着,没催。斯夫看着那把葱,一根一根理好,放进去,葱尾巴还露在外面。
出了超市,他才发现蓝伞还挂在车把上,折回去取。再出来的时候,西边的云裂开了一条缝,很薄的一线亮,贴着楼顶。
他拎着两个袋子往家走,伞没撑开,夹在胳膊底下。
晚饭是冻饺子,斯夫和一鸣各煮了一碗。
一鸣把薯片拆开,抓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住。
“这不是青柠味的。”
“红色袋子。”
“红色的是黄瓜味。青柠是绿色的。”
“你没说绿色。”
“我说了红色。”
“红色就是你说的红色,”斯夫说,“我找的是红色。”
一鸣盯着那袋薯片,像在跟它商量,最后说:“算了。”他端起碗回房间,门没关严。
斯夫一个人吃完了饺子,把碗泡进水池。回到桌边,那张配送单还摊着,背面被他划得乱七八糟。他把它翻过来,又翻回去。
门缝开了。一鸣站在门口,没说话,手伸过来,把一片薯片放在饭桌上,放在斯夫手边,然后回去了。
斯夫拿起来吃。确实是黄瓜味。
八点四十,门锁响了。
方宁进来时带着一点外面的凉气,还有一点炒栗子的味道。她先换了鞋,才发现桌上那两盒鸡蛋,三十枚一盒,一模一样的包装。
“你买了六十个鸡蛋?”
“限购一盒。”
“那这是……”
“我拿了两趟。第二趟,促销员问我,人呢,我说在家。”
方宁笑起来,笑得扶住了桌子。“你就不能说你老婆出去玩了?”
“我说了她得赔我一盒。”
“赔你一盒。”她还在笑,抬手去摘耳环,摘下来一只,放在蛋盒盖上,另一只摘了一半,停在耳垂上,“够吃到下礼拜了。”
“柯岚怎么样?”
“胖了一点。她说你婚礼那天一共说了三句话。”
“我话多。”
“两句是‘谢谢’。”
“第三句呢?”
“‘菜上齐了吗’。”
斯夫笑了一声,往椅子背上靠。“她现在做什么?”
“做展览,设计的那种。她们那边……”方宁把另一只耳环也放在盒盖上,“有个交流的事。”
斯夫手里正拿着超市小票,对着灯看。第二盒鸡蛋那一行,价钱好像比第一盒多了一块,他想看清楚是不是促销价。“什么交流?”
“就是——”
“哎,你看,”他把小票递过去一点,“这个怎么是……”
方宁看了一眼小票,没接。
“没什么,”她说,“以后再说。”
她拿起外套,进了卫生间。水开了。
斯夫低头又看了看小票。第二盒确实贵了一块。他把小票折了两折,压在酱油瓶底下。
水声里传出来一句:“斯夫。”
“嗯?”
“明天买什么菜?”
“你说。”
“随便。”
“随便是什么?”
水声停了一下。“鱼。”
“什么鱼?”
“你自己看。”
斯夫把配送单翻过来,在“十四点零零,超市”下面的空白里写了一个“鱼”。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个括号。
“写了吗?”方宁在里面问。
“写了。”
“念来听听。”
他把纸拿近一点。
“鱼。括号,不要刺多的。”
卫生间里毛巾擦脸的声音停了。过了几秒,一声笑传出来,被毛巾捂得很闷。
第5章《周日的电话》
礼拜天,难得放了晴。
阳光从阳台斜进来,落在餐桌一角。方宁把色卡摊了半张桌子,一张一张抽出来,举到光底下看,看完放左边,或者放右边,不说话。一鸣的房门还关着。
斯夫在厨房洗碗。手机在台面上震起来,屏幕上只有一个字:妈。
他甩了两下手上的水,用手背划开,开了免提,接着洗。
“喂,妈。”
“斯夫啊,起来了没有?”
“起来好久了。”
“我就知道你起来了。你爸一早就出门了,也不说去哪儿,我也不问他。你今天回不回来?”
“回啊,说好的。”
“说好了就行。我买了黄鱼,昨天买的,雪菜烧,你小时候最爱吃。”
“我现在也爱吃。”
“那你几点到?”
“下午两点的车,三点多到你们那儿。”
“那晚饭就在这儿吃。一鸣呢?”
“一鸣有作业。”
“礼拜天还有作业。方宁呢?”
斯夫朝餐桌看了一眼。方宁没抬头,只把一张灰绿色的卡片往左边推了推,嘴角动了一下。
“方宁今天有稿子。”
“那你一个人。一个人也行,你一个人来,我还省得多烧个菜。”
“妈,你刚才还说买了黄鱼。”
“黄鱼是黄鱼,菜是菜。”母亲说完,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怕被谁听见,“还有啊,你爸厨房那个水龙头,滴了一个礼拜了。夜里嗒、嗒、嗒,我睡不着。我叫他找人来看,他说不用,他自己修。昨天买了个配件回来,装不上,今天一早又去买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他不让我跟你说的。”
“买了几个了?”
“三个了。一个九块,一个十五,一个二十八。我说你把旧的拆下来,拿去给人家看,他说不用,他看一眼就记得。他记得个什么,上个月灯泡都买错了。”
斯夫关了水。“他自己要修,就让他修。”
“你回来看看嘛。”
“我回去看看。”
“你看一眼他那个手艺……”
电话那头有开门的声音。母亲立刻换了个腔调:“好了好了,那你下午来。下礼拜你有没有空?”
“今天不是说好来了吗,你问下礼拜干什么?”
“我问问。”
“到时候看。”
“什么叫到时候看……你爸回来了,不跟你讲了。”
电话断了。
斯夫在裤子上擦干手。方宁还在看色卡,眼睛没离开。
“水龙头滴了一个礼拜,”他说,“我爸自己修,买了三个配件。”
“都不对?”
“不知道,还没回来。”
“不找人,不问路,不看说明书。”方宁说,“像谁呢。”
“我看说明书。”
“看完就扔了。”
斯夫没话说,去冰箱里拿出一盒青团。这是公司上礼拜发的试吃装,八个,两种馅。他把盒子装进一只纸袋,放在鞋柜上,免得走的时候忘了。
十点四十,手机又震了。
“老司马,我跟你讲,出事了。”葛平那边有叉车倒车的声音,嘀嘀嘀地响。
“你怎么在公司?”
“我也想问我自己。租的车到了,说好三吨的,来了辆两吨的。今天一共两百四十箱,一趟拉不完。城西那家要一百二十箱,规定下午一点到三点卸货,错过就排到明天。老孟说车是运营租的,他只管排人。”
“合同谁签的字?”
“我签的,我现在特别后悔。”
斯夫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我两点的车。”
“你两点走。你给我一个钟头,我保证……我不保证。”
斯夫挂了电话,发现方宁正看着他。
“去一趟,”他说,“弄完就走。”
“去了就走。”
“真的。”
“你上次也是去了就走。”方宁低下头,又拿起一张色卡,“带件外套,下午说要转凉。”
公司礼拜天没人,门卫在值班室里看电视,抬头认出他,又低下去。月台上倒是热闹。泡沫箱一垛一垛码到两人高,箱缝里飘出一股艾草味,整个月台都是青的。一辆两吨的厢式车倒在二号门前,司机蹲在车尾的阶沿上抽烟。葛平站在泡沫箱中间,一手端着那只缠了透明胶的保温杯,一手拿着单子,看见斯夫,把单子举起来晃。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青团。”
“老孟呢?”
“在那边打电话。他说车不是他的。”
“车是你签的。”
“你不要提这个。”
斯夫把单子接过来。城西是大头,窗口一点到三点。另外五家,每家二三十箱,时间松一些,但都说了晚上七点前要上架。他翻到背面,用葛平口袋里的圆珠笔算起来:第一趟先送城西,十二点半必须出门;第二趟等车回来装剩下的,两点后出,五家店串着跑;最远的一家来不及,打电话问能不能改成明早第一车。
他打了六个电话。四家说行,一家说要请示,一家说礼拜天促销是写在合同里的。最后一家的人倒是好说话,说你们下次早点讲,斯夫说是是是,下次一定。
十二点二十,第一趟出了门。司机把烟头在阶沿上摁了,爬进驾驶室。葛平拿着保温杯,对着车屁股挥了挥手,像送人出远门。
“吃饭,”他说,“我请你。”
“食堂礼拜天不开。”
“我请你吃青团。”
两人坐在月台边上,一人拆了一盒。葛平咬了一口豆沙的,咬了一口肉松蛋黄的,皱起眉头。“豆沙的太甜了。”
“你去跟总经理说。”
“你去说,你比我熟。”
斯夫把剩下半个塞进嘴里,站起来重新数泡沫箱。数到第三垛的时候他想,要是七十五岁那位真的回来了,这会儿大概已经坐在大巴上了。他又想,那老头回是回来了,可租车的合同不是他签的,两吨的车也不会因为他是谁就变成三吨。
他把第三垛重新数了一遍。
第二趟装完是两点零五分。车开走以后,斯夫站在月台上看了看手机。两点的大巴已经开了。
他拨了母亲的号码,走到墙角,离叉车远一点。
“妈,我这边有点事,要晚一点到。”
“晚多少?”
“我弄完就来。最晚一班车是……”
“最晚一班到这儿都七点多了。”
“那……”
母亲没说话。电话里能听见一个锅盖放下去的声音,然后另一个声音,从比较远的地方传过来,很大:“烧!等什么等!”
“你喊什么,我跟他讲话。”母亲对着旁边说,然后回到电话里,“他说烧。一进门就嚷嚷。那鱼我先不烧,你先忙,你忙完打电话来。”
“我晚上打给你。”
“好,你忙你的。”
斯夫收了手机,回月台上去。五家店里有一家的卸货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打来问车到哪儿了。
等所有的单子都签回来,已经快六点了。
葛平把保温杯往地上一放,直接坐在了泡沫箱上。“我跟你讲,下次租车,我要先问有几吨。”
“你还问?”
“我问,我现在就问。”
斯夫看了一下表。就算现在冲出去赶末班,到那边也已经七点多了,他们早吃完了,他到了只能坐在沙发上看他爸调台。他给母亲发了条短信:今天来不了了,晚上打给你。
发出去没两分钟,屏幕亮了。
只有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帮葛平把剩下的空箱子推到墙边。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楼道里别人家炒菜的味道,从二楼飘到五楼。鞋柜上那袋青团还在原来的地方,一天没动。
方宁和一鸣在吃馄饨,桌上给他留了一碗,已经不太烫了。一鸣抬起头,吸了吸鼻子。
“你身上一股草味。”
“青团的味。”
“像刚从草地里捞出来的。”
“你去写作业。”
“写完了。”
“再看一遍。”
一鸣端着碗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回过头:“爸,你今天不是去奶奶家吗?”
“有事。”
“哦。”一鸣说,门关上了。
斯夫坐下吃馄饨。方宁把色卡一张一张收进盒子里,没问他,他也没说。
八点十分,手机响了。他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
“吃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馄饨。”
“又是外面买的。鱼我四点就烧了,你爸一个人吃了大半条,我说留一点,他说放着就腥了。”
“修好了!”
电话那头爆出一声,很响,震得斯夫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了一点。
“你听,他听见你电话了就喊。”母亲说。
“跟他说修好了!不用他回来折腾!”
“听见了吧?修好了。第四个才装上。”
“第三个!”父亲的声音近了一点,大概是凑到了电话旁边,“第二个是你买的!”
“我什么时候买过?五金店是你去的,我又没去。”
“你说那个大一点的好。”
“我说的是香蕉,大一点的好。”
斯夫靠着阳台栏杆,对着手机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母亲说,“他现在睡觉前还要去厨房三趟,拧开,拧关,站着听。你说他是不是有毛病。”
“我没听见。”
“你没听见我听见了。”她停了一下,“斯夫,下礼拜有没有空?”
“有。”
“你上次也说有。”
“上次是哪次?”
“上上次。”
“那是上上次。”
“那你下礼拜早点来,我再去买黄鱼。”
“不用买黄鱼,买点别的。”
“你不是爱吃黄鱼。”
“让他忙他的!”父亲在后面喊,“水龙头好了,不要他来!”
“你不要吵,我跟儿子讲话。”
“那就下礼拜,”斯夫说,“我看看。”
“又看看。”
电话断得很快。母亲从来不等人说再见。
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一小块天。
他想起来的不是父母现在那间厨房,是更早的,厂里分的那一间,窄得两个人转不开身。水龙头是铁的,拧起来吱嘎响,一到夜里就滴。那几年家里什么东西坏了,父亲都是下班回来换上工装就动手,他总蹲在旁边看。
那回是水池下面的柜门卸了,父亲半个人钻进去,只剩两条腿在外头。柜子里说:递我活扳手。他递了一把梅花的。不是这把。又递一把。也不是。最后父亲自己伸手出来摸,一摸就摸对了。
拧下来的龙头芯里有个黑色的小橡胶圈,裂了一道口子。父亲把它放在他手心里:拿好,丢了你自己去下水道里捞。他攥了一晚上。父亲装回去,开水,关水,说,听。
他听了。什么声音也没有。
后来那个小胶圈被母亲从他裤兜里洗了出来,问他又是什么脏东西。
“你妈说什么了?”
方宁站在阳台门口,头发用一支笔盘在脑后。
“水龙头修好了。”
“挺好。”
“第四个才装上。他说第三个。”
“谁也不让帮,”方宁说,“还要数。”
她往客厅里看了一眼,看见鞋柜上那只纸袋。“那袋青团怎么办?放到下礼拜就硬了。”
“我知道。”
斯夫走过去,拎起袋子,拿到厨房,打开冰箱。他把牛奶挪到一边,把袋子塞进去,正好挡住了半瓶酱油。
第6章《桃花开了》
礼拜六下午,方宁蹲在冰箱前面,一手扶着门,一手往里伸。
“酱油呢?”
“在里面。”斯夫坐在沙发上,手机举在眼前。
“我知道在里面。我是问它被什么挡着。”
斯夫放下手机走过去。冰箱中层靠里,上礼拜他塞进去的那只纸袋还在,袋口卷了两道。酱油瓶躲在后面,只露出半截瓶颈。
方宁把纸袋拎出来,放到餐桌上,抽出一个团子,拿指甲弹了一下。
“嗒。”
声音很脆。团子的皮缩了一圈,翠绿褪成了暗暗的橄榄色,捏上去跟核桃差不多。
“你上礼拜说,放到下礼拜就硬了。”斯夫说。
“今天就是下礼拜。”
“我本来想蒸一下的。”
“想了的人,不会把它塞在酱油前面。”
一鸣的房门开了。他趿着拖鞋出来,头发有一撮朝天。“什么声音?”
“青团。”
他从袋子里拿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往五米外的小垃圾桶一抛。团子磕在桶沿上,弹得老高,滚进沙发底下,不见了。
“没进。”
“捡起来。”斯夫说。
“它自己会出来。”
“那是吃的。”
“它是吃的时候我也没吃啊。”一鸣说,“它现在比你那个球还硬。”
“那个球打足气了。”
“这个看着也打足了。”
他回房间,门关上了。沙发底下的团子没有出来。
方宁看着那扇门,叹气叹到一半,咽回去了。“酱油只剩个底,我今天要红烧豆腐。你去买一瓶,再买一把小葱。”
“什么牌子?”
“原来那种。”
“原来是哪种?”
“绿盖子的。”
“绿盖子的有好几种。”
“你看着像的拿。”
“看着像的是哪个?”
方宁没理他,把纸袋口重新卷好,放在餐桌正中。斯夫去玄关换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右上角的电池红着:百分之四。
“我的线还在公司,”他说,“昨天落在葛平抽屉里了。”
“那就别拍照,”方宁在里面说,“买酱油用不着手机。”
“百分之四,够买一瓶酱油了。”
“够不够你自己知道。”
小区南门外的超市里,绿盖子的酱油有四种。斯夫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挑了瓶身标签最旧的那瓶。他的道理是:方宁说“原来那种”,原来的东西多半卖得慢,会放得旧一点。
葱是称重的。收银的小姑娘把秤盘里的葱倒回去,又抓出一把,说这把品相好,他说行。
出门是四点五十。太阳斜到了对面屋顶上,巷子里一半墙是亮的,一半是暗的。他提着酱油,另一只手捏着葱,往巷子里走。
走到巷口,他先看见垃圾桶。
绿色的大桶,桶盖开了条缝,里面飘出点隔夜的酸味。再往后才是桶后面那一片粉色。
那是一棵树。他每天早上从这里出去,晚上从这里回来,一天两趟,走了不知道多少个月,一直晓得这里有棵树。冬天它是几根黑枝子,到了夏天,他没留意过,大概是绿的。
现在花开了大半。剩下的还是红红的小骨朵,一粒一粒顶在枝头。有一枝斜着伸出来,几乎碰到电线,地上落了一圈,被昨天的湿气粘在地砖上。
他站住了,想拍。
手机掏出来,红色的电池还亮着。点开相机,屏幕转了两圈,黑了。他按住侧面的键,按了好久,屏幕上闪过一个空空的电池框,又黑了。
他举着一块黑屏对着树,举了一会儿,放下来。
旁边有人在拖东西。一个穿橙色马甲的阿姨,正从大桶里往外拎垃圾袋,一只一只码到三轮车斗里。她没看他。
“开好几天了。”
“是吗?”
“礼拜三就开了。昨天下了点雨,落了不少。”
“我还以为是棵梨树。”
“梨树是白的。”
斯夫“哦”了一声。
阿姨把最后一袋甩上车斗,拍了拍手,抬脚把车蹬走了。车斗里的垃圾袋跟着晃,晃过那棵树,晃出巷口,拐弯,不见了。
他走近了一步,抓住一根低一点的枝子,把脸凑上去闻了闻。没有什么味道,桶里的酸味倒是更冲。
他把枝子放开。枝子弹回去,抖了几下,掉下两片花瓣,落在他的鞋面上。
他低头看了看,没有去拂。手里的葱被捏出了汁,一股辛辣味。他拎着酱油上楼去了。
方宁接过酱油,对着灯看标签。
“不是这个。”
“绿盖子的。”
“我说的是深绿。这个是浅绿。”
“深绿的卖完了。”
“你编的。”
“你可以下去看。”
“算了。”方宁拧开盖子闻了闻,“咸的,能用。小葱呢?”
斯夫把葱递过去。葱梗上有一道指甲印,汁水顺着他的手背流到了袖口。
“你手机怎么黑了?”
“没电了。”
“不是说百分之四够了吗?”
“买酱油是够的。”
“那你拿出来干什么?”
“看了一眼时间。”
方宁从锅边回过头看了他一下,没有再问,拿葱去水龙头底下冲。水哗哗地流。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手背上那点汁水干了,粘粘的。
他的手机还是黑的。他蹲在电视柜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是电器说明书、保修卡、一团缠在一起的耳机线、两节不知道还有没有电的电池,还有一根圆头的旧充电线,插头对不上他的手机。他把说明书一叠一叠拿出来,保修卡底下压着一本东西。
深绿色的布面硬壳本,带一根松紧带,右下角烫着公司的名字。是去年供应商大会发的纪念品,一人一本。他翻开,第一页是会上记的几个报价,第二页只有一个电话号码,旁边写着“通下水道”。后面全是白的。
他把本子放到一边,去敲一鸣的门。
“干嘛?”
“借你的线。”
“我手机也要充。”
“你多少?”
“百分之三十一。”
“我四。”
“你四关我什么事。”一鸣从床头把线拔出来,抓在手里,没递,“十分钟。”
“十分钟。”
“说好了,十分钟我来拔。”
“你不信我?”
一鸣不说话,把线放在他手心里。
斯夫把手机插在餐桌边的插排上,屏幕过了半天才亮,亮出一个小小的、红色的、百分之一。他把本子也拿到桌上,拉开椅子坐下,从笔筒里抽了一根圆珠笔。笔在废纸上划了两下才出水。
他翻到那几页字后面的第一张白纸,用手掌抹平,在最上面写:
三月二十八日,楼下的桃花开了。
写完觉得短。短得像发给葛平的一条群消息。他接着往下写。
下午四点五十,巷口,垃圾桶旁边。花开了大半,还有一些没开。
厨房里油锅响了一声,方宁在里面喊:“对了,你妈下午打到我这儿来了!”
“打给你?”
“打你手机没人接。”
“我手机静音了。”
“她说黄鱼已经冻上了,问你明天到底来不来。”
斯夫的笔停在纸上。“我说的是下礼拜。”
“今天礼拜六。明天礼拜天。礼拜天是下礼拜。”
“我说的是看看。”
“我跟她说你去。”
“我还没说去。”
“那你现在说。”
斯夫看着厨房的方向。油烟机呼呼地响。他低下头,在纸上又写了一行:收垃圾的阿姨说礼拜三就开了。
“……去。”
“去就去,用得着想这么久。她让你带两包豆腐干,要五香的,别买茶叶的。”
“茶叶的有什么不好?”
“你爸不吃。”
他把“豆腐干,五香”写在本子边上,写完发现不对,拿笔划掉了。
重新看上面那几行,像一份库房巡查记录。他又写:我每天走两趟,不知道那是桃树。
再写一行,是“去年这时候”。笔尖停在“候”字后面,洇开一个墨点。
去年这时候,巷口是什么样子?
他想了一会儿,想起来的只有那阵子天天下雨,别的什么也没有。
他在“候”字后面停了很久。然后另起一行,写:以后每年都要记得看。
写完,念了一遍,耳朵热了。这话是写给谁的?
他把笔尖按在第二行上,从左划到右,一笔。又划第三行,第四行,第五行,第六行。划得很认真,一行一行,笔压得重,纸背都凸了起来。有一行划歪了,他又补了一道。
最后只剩第一行,干干净净地悬在最上面。
房门响了。一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自己的手机,往餐桌这边看。
“十分钟到了。”
“才九分钟。”
“你自己看。”
斯夫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数字:百分之十一。他拔了线递过去,一鸣接过来,缠在手上,缠得很快。
“你写什么?”
“没写什么。”
“怎么全划了?”
“写错了。”
“写错了划一行就行。”
“全错了。”
一鸣凑近看了看那页纸,只剩最上面一行还干净。“楼下的桃花开了。”他念出来,“这棵树啊,礼拜三就开了,我天天看见。”
“你怎么不说?”
“说什么?”
斯夫想了想。“……也对。”
一鸣拿着线回房间去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你就记这个?”
“怎么了?”
“没怎么。”他说,“你好像在写检讨。”
门关上了。
沙发底下,那个团子到现在也没有出来。
“斯夫!”方宁在厨房里喊,“垃圾!今天的,在门口。”
“来了。”
他合上本子,把笔压在上面,没扣松紧带,站起来。手机躺在插排旁边,没了线,屏幕黑着。
垃圾袋放在门口,沉甸甸的,有一角在滴水。他换了鞋,拎起来,开门,一级一级往楼下走。三楼的邻居在关门,门里有电视声,是个唱歌的节目,一个很高的音正在往上爬。他从门口走过去,那个音还没爬到顶。
第二部 夏
第7章《西瓜不甜》
礼拜四傍晚,小区南门外的瓜摊前,司马斯夫已经站了六分钟。
摊子就是一块三轮车板,瓜摞了三层,最上面压着一杆秤和一只搪瓷缸。摊主是个晒得很黑的中年男人,坐在小马扎上,左手摇蒲扇,右手剥毛豆,毛豆壳在脚边堆了一小摊。
斯夫怀里抱着第五个瓜。他把耳朵贴上去,右手在瓜面上拍。
咚,咚,咚。
“大哥,”摊主说,“它不会说话的。”
“我听它熟不熟。”
“都熟。不熟的我不进货。”
“熟和甜是两回事。”
摊主把一颗毛豆挤进嘴里,没接话。
斯夫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前天晚上记的备忘录:
挑瓜。一,看地上那块黄斑,奶黄的好,发白的不好。二,瓜脐小的甜。三,瓜蒂要弯,要干。四,敲,闷的不要。
第二条是葛平中午吃饭时讲的,说得斩钉截铁:“我跟你讲,脐小的甜。”后面斯夫又补了一行小字:网上说脐大的甜。两边他各信一半,所以脐不大不小的瓜,他看得特别久。
“你们单位验货也这么慢?”摊主终于问。
“冷链的更慢。”
“什么链?”
“……没什么。”
他挑中的是左边第二个。黄斑是奶黄,蒂弯而且干,脐不大不小,敲起来声音清楚,尾音里有一点空。他把它放上秤。
摊主拨了拨秤砣。“八斤二两。”
“有再小一点的吗?我爱人说八斤以内,冰箱放不下。”
“二两算什么。”
“二两也是二两。”
摊主看了他一会儿,叹口气,把毛豆放下,从堆里翻出另一个。“七斤九,行了吧?”
“我敲一下。”
摊主把蒲扇扣在膝盖上。
咚,咚,咚。
“可以。”
摊主这才站起来,从案板上抽出刀。“给你切个塞子,你尝,不甜不要钱。”
“不用。”
“不用?”
“切开了,它就不是原来那个瓜了。”
“你不切开怎么知道甜不甜?”
“我在判断。”
摊主看着他,慢慢把刀插回案板。“行。包甜。不甜你明天来找我。”
“你明天在吗?”
“天天在,除了下雨。”
“预报说明天入梅。”
摊主抬头看天。天很干净,一片云也没有。“预报不准。”
斯夫扫了码,二十五块,抹了零头。他拎起那个瓜,沉得手指发白,走出几步,才想起给方宁发消息:买好了。
瓜在冰箱最下层躺了两个钟头。方宁说八斤以内放得下,结果还是把昨天的半盘茄子请到了上层,茄子挨着酱油瓶,看上去不太情愿。
这两个钟头里,一鸣开了七次冰箱门,每次都说找水,每次都没拿水。
“能吃了吗?”
“得冰够三小时。”
“谁定的?”
“我定的。”
“凭什么是三小时?”
“你先把门关上。”
八点二十,西瓜上了桌。
方宁在餐桌上铺了两张旧报纸,把电脑推到一边。屏幕还亮着,是一页没做完的配色。一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勺子转,转了有五分钟了。
斯夫拿刀。刀刚压下去,瓜自己“啪”地裂开一道,一直裂到底。
“脆。”他说。
两半摊开,瓤红得很正,籽乌黑发亮,汁水顺着报纸边往下淌。他把一半放在一旁,另一半切成大块,一块一块码在盘子里,像码一盘货。
“颜色。”他说。
“颜色可以。”方宁说。
一鸣已经拿了最大的一块。
三个人几乎同时咬下去。
没有人说话。
斯夫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凉,有水,有一点青草的味道,别的什么也没有,像是把一杯凉水嚼着喝。
方宁把那一口咽下去,剩下的半块放回盘子,抽了张纸擦手,擦得很慢。
“怎么样?”斯夫问。
没有人回答。
“说话呀。”
“凉的。”方宁说。
“凉就对了,冰够三小时——”
“两小时十分钟。”一鸣把嘴里的东西吐进纸巾,叠好,“爸,你确定这是西瓜?”
“颜色多红。”
“颜色是红的,”一鸣说,“味道没跟上。”
“你吃的可能是边上,边上……”
“我吃的是中间。”
斯夫拿起一块,换个地方又咬一口。还是凉。
方宁把手机翻过来,推到他面前。“你五点四十一发‘到瓜摊了’,五点五十二发‘买好了’。”
“你还记着时间。”
“我是看着时间等菜下锅。”
一鸣拿勺子在瓜皮上敲了敲,咚,咚,咚。他把耳朵凑过去,一脸认真。
“嗯,”他说,“家里没人。”
方宁笑出了声,赶紧拿手背挡了一下。斯夫瞪着他们俩。
“我敲了的。声音是对的,有一点空,尾音里……”
“空的。”一鸣说,“就是空的,不是熟的。”
“空的不是空,空的是……”
“是什么?”
斯夫发现自己没有后半句。
“他怎么不给你切个塞子?”方宁问。
“他要切,我没让。”
“为什么?”
“切开了,就不是原来那个瓜了。”
“你不切开,怎么知道它甜不甜?”
“我在判断。”
“你判断了十一分钟,结论是它不甜。”一鸣说,“这个判断挺准的。”
“那是后来才知道的。”
“买之前你不知道,买之后你知道了,那你判断的是什么?”
“你作业写完了吗?”
“话题不要转。”
方宁用勺子拨着盘子里的籽。“他说包甜没有?”
“说了。说不甜明天去找他。”
“那你明天去。”
“明天下雨,他不摆摊。”
“你知道他不摆摊,你还问?”
“我问了,他说预报不准。”
“你拎着半个瓜去找他,”一鸣说,“站在雨里,说‘你说包甜’。”
“我不会拎半个。”
“那拎整个?”
“……整个已经切了。”
“所以退不了。”
“所以退不了。”
三个人对着盘子沉默了一会儿。
沉默里,一鸣已经换了个吃法。他拿勺子,在每一块最中间挖一勺,吃掉,把剩下的放回盘子,再拿下一块。盘子里很快多了四块中间有洞的瓜。
“司马一鸣。”方宁说。
“嗯?”
“你在干什么?”
“吃。”
“吃一半。”
“不是不甜吗,”一鸣说,“我只吃最甜的地方。”
“那剩下的谁吃?”
“不甜的人吃。”
“都不甜。”
“那就是不甜的人吃。”
方宁把那四块有洞的推到他面前。“挖了心的,你自己吃完。”
“这不公平。”
“公平的办法是你挖之前想想。”
“边上是白的。”
“白的也是瓜。”
“白的是皮。”
“白的脆,”斯夫说,“我就喜欢靠皮那一圈。”
一鸣转过头看他:“你每次都吃靠皮的。”
“喜欢。”
“你吃过心吗?”
“吃过。”
“什么时候?”
斯夫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
“他刚结婚那年说喜欢靠皮的,”方宁说,“我就信了。”
“本来就喜欢。”
“你现在是习惯了。”
“习惯了就是喜欢。”
“这是两回事。”
“这不是两回事。”
“那你告诉我,”方宁说,“你喜欢的是靠皮的,还是别人不吃的?”
斯夫张了张嘴,嘴里的西瓜还没咽下去。
一鸣在旁边把脑袋低下去,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方宁站起来,往厨房走。“拿盐来。”
“什么?”一鸣抬起头。
“盐。”
“你要给西瓜放盐?”
“我们宿舍都这么吃。”
“那是你们宿舍。”
“撒一点盐,西瓜会更甜。”
“盐是咸的。”一鸣说。
“盐是炒菜的。”斯夫说。他难得和一鸣站在同一边,声音也大了些。
“你们没吃过,就别评价。”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小盐罐,在自己那块瓜上捏了一小撮,转着撒匀。吃了一口,嚼,咽,眼睛看着天花板。
斯夫和一鸣一起看着她。
“怎么样?”
“有点甜了。”
两个人对了一下眼神。
“那是咸了以后才觉得甜。”一鸣说。
“咸了以后觉得甜,也是甜。”
“那就是咸。”斯夫说。
“你们两个都不许吃。”
“我没说要吃。”
方宁又把那块瓜咬了一口,慢慢地嚼。一鸣看着她嚼,喉结动了一下。
“……给我来一块。”
“你不是说盐是咸的?”
“我就试一下。”
“你试就是吃。”
“试的时候我不吃。”
“一鸣,”斯夫说,“你刚才说——”
“我刚才是刚才。”
方宁把盐罐推给他,他自己捏了一撮,撒了很多,撒得盘子边上落了一圈白。他吃了一块,脸上什么也没有,又吃了一块。
“怎么样?”斯夫问。
“不告诉你。”
墙上的钟已经走到了八点四十。方宁看了一眼钟,端起电脑,说她还有一页。一鸣端起那一盘中间有洞的瓜,说他边吃边写作业,方宁说不许挖心,他说已经挖完了。
斯夫一个人把桌上的报纸卷起来,汁水渗透了第二层,在桌面上印出一个红边。他把没切的那半个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最下层,原来整个瓜躺着的地方。茄子还在上层挨着酱油瓶,看上去仍不太情愿。
十点多,斯夫去倒水,经过厨房,冰箱门开着,光落在地砖上。
一鸣站在光里,穿着睡觉的短裤,手里一把勺子,正往那半个瓜的正中间挖。
斯夫没出声。一鸣也没回头。
“看什么。”
“没看。”
“放了一会儿,”一鸣说,“好像有点甜了。”
“真的?”
“一点点。”
斯夫从抽屉里拿了把勺子,从另一头下去,挖了一勺中间的。放进嘴里。凉,有水,比刚才好像多了点什么,也可能没有。
“你不是吃靠皮的吗?”一鸣问。
“今天破例。”
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方宁的声音传出来:“我听见勺子了。”
两把勺子同时停在瓜上。
第8章《谁的周末》
一周后的礼拜五晚饭后,餐桌被分成了两半。
靠窗这一半是方宁的:一排色卡,一台开着的笔记本,一杯凉透的茶。靠厨房这一半是吃剩的菜,和三个黄色的小塑料包。
一鸣拿起一个,对着灯照。“这什么?”
“雨衣。”斯夫说,“一次性的,三件十二块。”
“这么小。”
“撕开就大了。”
“撕开了还能装回去吗?”
“不能,一次性的。”
“那为什么要买三件?”
斯夫没有马上答。他把手机推到桌子中间,屏幕朝上。照片里有一条窄河,一座石拱桥,桥边一排白墙黑瓦,门口挂着灯笼,灯笼底下是四个字:柳岸小筑。
“明天早上七点四十的大巴,一个钟头到桐溪镇。两天一夜。有船,出门就能上。后院有个池塘,能钓鱼。”
墙角的除湿机嗡嗡地响。入梅第八天,家里什么东西摸上去都带着潮气,连这三个雨衣包都是软的。
方宁没抬头,手里的色卡还举着。“礼拜六礼拜天都有雨。”
“我看过了,雨是下午的。上午能出太阳。”
“哪个梅雨天上午出过太阳?”
“预报上这么写的。”
“预报上还写过礼拜三不下雨。”
“那是礼拜三。”
一鸣把雨衣包放回桌上,放得很轻,像放一个会响的东西。“我不穿这个,难看。还有,明天我有训练。”
“什么训练?”
“秦教练的。期末考完了,他说开始集训,礼拜六礼拜天上午都要去,八点半到十一点半,在活动中心。”
“什么时候定的?”
“上礼拜。”
“老秦点过名了?”
“点了。”
斯夫看着桌上那三包雨衣,用手指按了按最上面的一包。
“请个假呢?”他说,“就一次。”
“请不了。”一鸣说,“豆子说请假要扣名额。”
“秦教练说的?”
“豆子说秦教练说的。”
“那就是豆子说的。”方宁说。
“反正我答应他了。”
“你答应豆子了,”斯夫说,“你答应我了吗?”
“你又没问我。”
这话说得太快,说完一鸣眼睛往别处看。斯夫张了张嘴,没出声,转过去看方宁。
方宁把色卡放下了。“我礼拜一上午十点,印厂要文件。”
“什么文件?”
“裕兴酱园的礼盒,三款,头抽、二抽、陈醋。我上上礼拜就说了,月底前出样,礼拜一是最后一天。”
“还有两天呢。”
“老板娘第四版说绿要再绿一点。第五版昨天夜里发来,说绿一点可以,但不要绿过头,要像雨后的竹子。”
“那不就是这个天气?”一鸣说。
“不是这种雨。”
“雨后的竹子是什么绿?”斯夫问。
“我要是知道,就不用坐在这儿了。”
“你带电脑去。”斯夫说,“民宿有网,我问过了,在大堂。”
“大堂。”
“对。”
“你们在池塘边钓鱼,我在大堂改竹子。”
“你可以……”
“我可以什么?”
斯夫又没说出来。除湿机在墙角换了一口气。他低头,把手机屏幕往上划了几下,划出一条备忘录。
“我就是看了一下,”他说,“上个月,三十天,我们三个人坐在这张桌子上吃晚饭的,十一顿。”
一鸣抬起头:“你数的?”
“随手数的。”
“你为什么要数这个?”
“想起来就数了。”
“十一顿里有三顿你在看手机。”
“那也算在一起。”
“那不算,我看着你在看手机。”
方宁没笑。她看着斯夫,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司马斯夫。你什么时候想起来要订这个的?”
“昨天。”
“昨天几点?”
“中午吃饭的时候。”
“你订之前,手机上有没有哪一格是问我的?”
斯夫低头看订单页面。日期、人数、付款方式,每一格都填了,没有一格是问谁的。
“订金二百,”他说,“不退的。”
“钱我出。”
“不是钱。”
“那是什么?”
“就是……一个礼拜就两天。一鸣再过两年,不见得还肯跟我们出门。你也有你的……”
“我也有我的事。”方宁接过去,“对。所以你昨天中午突然想好好过个周末,我的事就得让出来。”
“我没说让出来。”
“你买了三件雨衣。”
“那是……”
“你的出发点永远是好的,”方宁说,“所以每回我都得先说一声谢谢,才能说不。今天我不想先说谢谢。”
墙角的除湿机“嘀”了一声。又“嘀”了一声。水箱满了。
没有人动。
“你要是早一个礼拜说,”方宁说,“我会排。我也不是不想去。”
“早一个礼拜我也不知道。”
“所以呢?”
斯夫没有回答,因为不知道所以什么。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把三个雨衣包拢到一起,一个压一个,推到桌子最边上。
一鸣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了一声。“我去洗澡。”他走了两步,又转回来,“那个,十一顿,我觉得是十顿。有一顿是在外婆家。”
“那顿是礼拜天,”斯夫说,“我算上了。”
“外婆家的不叫在这张桌子上。”
“……也对。”
一鸣进了卫生间。水声响起来。除湿机还在嘀,一声,一声。
礼拜六早上,雨没有停,只是小了,窗外灰得很均匀。
斯夫六点半就醒了。他躺着听了一会儿,听见方宁在客厅里敲键盘,比平时早。他起来,煮了粥,切了咸蛋,把碗一个一个摆好,摆到第三个的时候想起一鸣七点半就走,吃不了几口,又拿了块饼干放在碗边。
一鸣七点二十出来,球包已经收好了,扔在玄关地上。他蹲着系鞋带,斯夫从他身后走过,经过球包的时候停了一下,从餐桌上拿起一个黄色的小包,拉开侧袋的拉链,塞进去,拉上。
“你放什么了?”一鸣没回头。
“毛巾。”
“毛巾没那么响。”
“雨衣。”
“我说了难看。”
“放着,不穿。”
“不穿放它干嘛?”
“放着。”
一鸣系好鞋带,站起来,把球包甩到肩上,侧袋鼓出一块。他低头看了看,没拉开,也没拿出来。“豆子妈开车送我,”他说,“回来也是。”
“好。”
“你不用来接。”
“我没说要去。”
“我是说你不用。”
“知道了。”
门开了,楼道里湿冷的风灌进来。一鸣走出去,楼梯上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听不出快慢。
七点四十,斯夫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上是他自己昨天设的提醒:
07:40 汽车站。
他按掉了。
“你手机响了。”方宁的声音从桌子那边传来。
“闹钟。”
“关了?”
“关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握着那只空杯子。粥在锅里凉着,蒸出来的一点热气贴在玻璃上。
“过来。”
方宁没回头,一手拿着一张色卡,另一只手也拿着一张,两张都举在窗户前面。
“哪个更绿?”
斯夫走过去,看了看。“右边。”
“哪个更深?”
“右边。”
“你再看。”
他换了个角度,凑近了些。“……左边的深一点。”
“对了。”方宁说,“更绿和更深,不是一回事。客户老分不清。我给她更深的,她说压;我给她更绿的,她说跳。”
“那这张——”斯夫指了一下右边那张,“往淡里掺一点?”
方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放下色卡,抓起鼠标,在屏幕上慢慢拖了一下。那一块绿从瓶盖那样的绿退了半度,变成了另一种绿,看上去有点潮,有点凉。
她看了很久。
“别得意。”
“我没得意。”
“你耳朵红了。”
“屋里热。”
“二十三度。”
斯夫走回厨房,把粥重新热了一遍,盛了一碗放到她手边。她没抬头,说了一声“放那儿”,手伸出去把碗往旁边挪了挪,给鼠标让地方。
下午三点多,雨忽然大了。
先是阳台的雨棚被砸得噼啪响,然后窗外白了一片,隔壁楼的轮廓看不清了。斯夫把晾在阳台上的两件衣服收进来,摸了摸,还是潮的,挂到除湿机前面去。
三点二十,门锁响了。
门开了一条缝,先进来一团黄色。
一鸣站在门口,头上罩着兜帽,身上是那件一次性雨衣。雨衣太小,袖子只到手肘,下摆刚过腰,露出来的两条小臂淌着水,裤脚全湿了。他背着球包,球包上滴滴答答。
斯夫看了一眼他的袖子,没说话。
“别笑。”
“我没笑。”
“你嘴在笑。”
“我嘴天生长这样。”
“豆子笑了半天。”一鸣把兜帽往后一拨,头发塌在脑门上,“训练完我们去吃了面,豆子妈的车坐满了,说让我自己想办法,我就走回来了。路上三个人问我是不是送外卖的。”
“你怎么不打伞?”
“我没带。”
“那你穿了这个。”
“因为包里有。”
“包里有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放的。”一鸣把话说完,赶紧去解雨衣的扣子,“反正球包没湿。”
“站在垫子上!”方宁在餐桌那头喊,没回头,“别把水滴到地板上。”
一鸣站到玄关的垫子上,把雨衣一点一点剥下来。雨衣已经皱成一团,他拎着看了看,想往垃圾桶里扔。
“挂起来。”方宁说。
“它是一次性的。”
“一次性的也要挂起来。”
“撕开了又装不回去。”
“那就挂着。”
一鸣挂在了门后的钩子上。黄色的一团,往下滴水,滴在垫子边上。
他换了拖鞋,往房间走,走到餐桌边又停住。
“那个,”他说,“桐溪那个,退了没有?”
“没有。”斯夫说,“订金不退。”
“那个船,真的出门就能上?”
“照片上是。”
“钓鱼要早起吗?”
“要。”
“多早?”
“五点吧。”
“那算了。”一鸣说。
他进了房间,门没关严。斯夫站在原地,看着门缝,里面传出来擦头发的声音。
晚上九点,雨小了,只剩屋檐在滴水。
方宁还在餐桌边,台灯压着一圈黄光。她面前摊着的色卡又多了一层,屏幕上的绿换了好几遍,现在这一块和下午那块只差一点点,旁人看不出来。一鸣房里的灯早就灭了。
斯夫坐在沙发上,手机亮了。
柳岸小筑:司马先生,您今天没到,房间给您留着。明天下午雨会停,船照常开,您大概几点到?
他打了三个字:不去了。没有发,删掉。又打:能改期吗。他往上翻订单,翻到最底下一行小字:订金不退不换,改期须提前三日。
他把这行字看了两遍,删掉“能改期吗”,打了三个字:不去了,发了出去。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扶手上。
除湿机“嘀”了一声。
方宁没有回头。“水箱。”
斯夫起来,蹲在墙角,把水箱抽出来。比他想的沉,水晃出来一点,淌到手腕上。他双手端着,一路走到卫生间,倒进马桶。哗啦哗啦倒了很久,一直倒到最后一点,水箱轻了,他才直起腰。
回来的路上,键盘声一直没停。他把水箱推回去,机器低低地轰了一声,重新转起来。
沙发扶手上,手机又亮了一下。
柳岸小筑:好的,下次来提前说一声,船要留的。
他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第9章《电风扇》
司马守正进门,鞋还没换稳,就往厨房去。
斯夫跟了进去。父亲已经站在水池前,拧开龙头,水哗地冲下来,他又拧小,小到只剩一线,侧着头听。
“你这个龙头芯松了。”
“哪有。”
“出水的时候有个响,你听。”
“我听不出来。”
“你耳朵放哪儿了。”父亲关了水,两只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有活扳手没有?”
“爸,你刚进门。”
“进门就不能修了?”
玄关那边,斯夫的母亲正在和方宁说话,声音一路飘进厨房。“……杨梅,昨晚上楼下老赵给的,他说没打药,你还是拿盐水泡一泡。路上被他的包压了,有几个出水了,你别嫌。”
“妈,您先坐。”方宁说。
“我不坐,坐了一个钟头了。”母亲抬头看见厨房里的父亲,嗓门又高了一格,“你看看,人家方宁什么都没说,你先去修人家的水龙头。”
“我又没拆。”
“你敢拆。”
那只帆布工具包就放在鞋柜旁边,鼓鼓囊囊,拉链头上拴着一截铁丝。斯夫在大巴站接到他们的时候,父亲把它抱在怀里,一路没松手。
“他就带了这个,”母亲对方宁说,“毛巾牙刷是我塞进去的,塞了半天,还得给他的扳手让地方。”
一鸣的房门开了。他脖子上挂着耳机,头发睡得往一边倒。昨晚他熬到后半夜,睡到现在。
“爷爷,奶奶。”
“哎。”斯夫的母亲上上下下打量他,“又高了。”
“没有。”
“裤脚都短了。”
“这是九分裤。”
“我看是七分。”
“妈,现在都这么穿。”方宁说。
“你们这里的人脚脖子不怕冷。”
一鸣低头看自己的脚脖子,没有反驳。
“妈,房间收拾好了,被子也晒过了,”方宁对斯夫的母亲说,“这两天让一鸣睡客厅沙发。”
“我睡沙发?”一鸣说。
“你刚才说睡地上也行。”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心里说的。”
一鸣张了张嘴,又闭上,转身回房间抱枕头。过了一会儿,他探出头,冲奶奶说:“空调遥控器在床头柜,你别乱按,有个键按了会叫。”
“我不吹空调,”她摆摆手,“一吹腿疼。”
“那晚上热。”
“热就热,扇扇子。”
斯夫的父亲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抓着擦手的布。“你们家那个风扇呢?”
“什么风扇?”斯夫问。
“你上礼拜在电话里说的。”
斯夫想了一下。上礼拜他跟母亲通电话,母亲问家里热不热,他随口说了一句,阳台那台老风扇转起来像拖拉机,开一夜吵得人睡不着。后来母亲转去问别的,这句话就过去了。
“我说过吗?”
“说了。”父亲说,“我在旁边听见的。”
“你不是在午睡吗?”
“我听见了。”
方宁在旁边“啊”了一声。“那个风扇,我正想问斯夫什么时候扔。”
“扔?”
父亲看着她。方宁看了斯夫一眼。斯夫看了一眼天花板。
“……还没想好扔不扔。”方宁说。
风扇在阳台最里头,盖着一块旧床单。父亲掀开,露出一台深绿色的台扇,铁壳,铁网罩,底座上三个琴键式的按键,再往下,用白漆刷着一个编号:四十七。
“厂里发的,”父亲说,“我进厂第二年。”
“比我爸还大?”一鸣问。
“你爸还没影的时候,它就转了。”
“孩子在呢!”客厅里,斯夫的母亲喊了一声。
“他十四了!”
父亲在地上铺开两张报纸,蹲下,从包里一样一样往外掏:螺丝刀四把,梅花扳手,活扳手,一卷砂纸,一块发黑的抹布,一只眼药水瓶,里面装着深色的机油。最后掏出一个咖啡瓶,里面是各种大小的螺丝,倒在报纸上,哗啦一声。
“一鸣。”
“嗯?”
“过来。”
“我想……”
“你什么都不用想,过来。”
一鸣看了斯夫一眼。斯夫端着母亲带来的那盆盐水杨梅,站在阳台门口,用下巴指了指报纸。一鸣挪过去,蹲下,刚把手机掏出来,爷爷便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只好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十字的。”
“哪个是十字的?”
“一个十字的你不认识?”
一鸣挑了一把。“这个?”
“那是一字。”
“这个?”
“……”
斯夫的父亲接过去。没说话,那就是对了。
“我来递吧。”斯夫说。
“你手上有水。”
“我擦一下。”
“你站那儿挡光。”
斯夫往旁边挪了半步。光落回报纸上。他端着那盆杨梅,盐水里漂着几颗红透的,有一颗在盆里慢慢转。
一鸣把手机支在花盆上,对着风扇。“爷爷,我拍一下,装回去的时候好对。”
“拍它干什么。”
“万一忘了先拆哪个。”
“我不会忘。”
“奶奶说你上个月灯泡买错了。”
“那是店里给错了。”
“咔嚓。”手机说。
“它怎么还响?”
“快门声。”
“关了。”
“关不了,手机规定的。”
父亲不再说话,用螺丝刀撬开前网罩的卡扣,一个,两个,三个,手稳得像夹在台钳上。咔嚓。网罩拿下来了。咔嚓。扇叶露出来,叶根积着一层灰,像毛毡。
“中间那个螺母,顺时针拧才松。”
“那不是越拧越紧吗?”
“它是反牙。”
“凭什么?”
“扇叶一直往一个方向转,你拧正牙,转着转着它自己就松了。”
“哦。”一鸣说。他拿活扳手试了一下,没动,换了只手,使了劲,螺母吱地响了一声,松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去看爷爷。老人没看他,正低头看扇叶上的灰。
斯夫把杨梅端去厨房换了一遍水,回来放在阳台的矮凳上。
摇头的机构是一个小铁盒。盖子一掀,里面一个小齿轮,一根弹簧,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钢垫片。弹簧立刻蹦了出去,落到花盆底下。
“别动!”
“我没动!”
“你脚动了。”
爷孙俩一起趴下去,头碰头,对着花盆底下看。一鸣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爷爷说“往左”,一鸣说“哪个左”,爷爷说“你的左”,一鸣说“这就是我的左”。弹簧最后是在洗衣机底下找到的,一鸣伸进去半条胳膊,捏出来的时候满手灰。
斯夫看着父亲接过弹簧,又把那个垫片放进一鸣的手心。“这个你拿着。”
一鸣握住拳头,点了一下头。
母亲在客厅里喊吃饭,喊了三遍。
“马上。”
“你们爷孙俩,一个马上,一个也马上。”
方宁端着一碗杨梅走到阳台门口,碗放在矮凳上,没敢往里走。地上铺满了报纸,零件一个压一个排在上面,按拆下来的顺序。
父亲伸手要拿,手上全是黑油。“手脏。”
一鸣捏起一颗杨梅,送到爷爷嘴边。父亲愣了一下,张嘴接了。嚼了两下,眉毛皱起来。
“酸不酸?”
“酸。”
“老赵给的,没打药的就是酸。”
“酸死了。”一鸣自己也吃了一颗,酸得整张脸往中间挤,吐核的时候吐在手心里。
父亲把核吐在报纸上。一鸣看着那粒核,把手心里这粒也放过去,放得整整齐齐,跟爷爷那粒挨着。
午饭吃得很快,吃完爷孙俩又蹲回报纸旁。
“装。”父亲说。
“我翻照片。”
“不用翻。”
“第三张是弹簧。”
“我看一眼就记得。”
一鸣不说话,把手机举到爷爷眼前,自己蹲下去,一边看屏幕,一边把东西往爷爷手边递。父亲嘴上说着不用,手伸出来的时候,总是正好够到下一个。
眼药水瓶里的机油,他说一滴。一鸣问这是一滴吗。他说不算。报纸上洇开一块黑的,又滴到阳台的地砖上,斯夫的拖鞋踩上去,粘了一下。
盖子合上,四颗螺丝拧紧,网罩卡回去。父亲站起来,拍拍膝盖。
“垫片呢?”
“什么垫片?”
“我给你的那个垫片。”
“我……”一鸣摸了摸裤兜,掏出来一个小钢圈,在手心里亮了亮,“放兜里了。”
“你放兜里干什么?”
“我手要拍照。”
父亲看着那个垫片,看了一会儿。“已经盖上了。”
“盖上了可以再拆。”
“盖上了就是盖上了。”
“它在第七张里,”一鸣把手机举过去,“你看,这儿,有个圈。”
“第七张拍糊了。”
父亲没接手机,把垫片从一鸣手里拿过来,放进自己的衬衫口袋。“多出来的,就是备用的。”
一鸣捂着嘴,肩膀直抖。斯夫端着杨梅,低头数盆里的杨梅。
插上电。父亲蹲着,一只手按住底座,另一只手按下最左边的琴键。
扇叶先是慢慢转,转了半圈,开始加速。嗡。然后是嗒嗒嗒嗒嗒,像有人拿一把小铁锤在敲底座。摇头的机构转到一边,咔哒一声,转到另一边,又是咔哒一声。声音在阳台上撞来撞去,从门缝钻进客厅。
“谁在开电钻?”斯夫的母亲在客厅里喊。
方宁跑到阳台门口,两只手捂着耳朵。“这个比原来响!”
“什么?”
“我说比原来响!”
“有劲了!”父亲吼。
“什么?”
“我说,有劲了!”
一鸣蹲在地上,笑得喘不上气,一颗杨梅核卡在嗓子里,咳了半天。斯夫拍他的背,拍着拍着自己也笑了,手里的盆晃出一圈水。
“要不再看看那个垫片?”斯夫在噪音里喊。
“它转了!”
“转是转了——”
“转了就是好的!”
父亲又按下第二个琴键,声音高了一档。他站起来,两手叉腰,看着那台扇子,像看着一个刚被他教训完的学徒。
“让它先跑,”他对方宁说,“磨合一晚上就顺了。我看着它。”
晚饭是方宁做的,四个菜。斯夫的母亲每样尝了一口,评语只有一个字:淡。然后往每个盘子里补了一点盐。方宁看着她补,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夹菜。
阳台门关着,风扇的声音还是从门缝挤出来,嗒,嗒,嗒。谁也没提关掉。
“他在车站又买了一套起子,”母亲说,“三十八块。家里的螺丝刀六把。”
“那套里有个小的。”
“你包里就有四把,小的也有。”
“那个头太粗。”
“你听听。”母亲对斯夫说,“他买东西就是这样,每一样都有道理。”
斯夫夹了一块鱼。母亲看着他,筷子举在半空。
“斯夫,下礼拜你有没有——”她停住了,“我在你家呢。”
一鸣“噗”地笑出来,饭粒喷在桌上。
“我问问怎么了?”
“没怎么,”斯夫说,“我看看。”
“你看,又看看。”
夜里十一点多,斯夫起来倒水。屋里黑着,只有阳台那边透出一点光。风扇还在响,咔哒,咔哒。
他走到阳台门口。
父亲坐在那把竹躺椅上,躺椅对着风扇,老花镜推到额头上,背心的下摆被吹得一鼓一鼓。头歪向一边,嘴微微张着,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手心朝下。风扇头摇过来,吹乱他的头发,又摇过去。
“爷爷睡着了。”
一鸣在沙发上,手机的光照着下巴,压着嗓子。
“我知道。”斯夫说。
“他说要看着它。”
“他在看呢。”
“风扇还开吗?”
“你去关。”
“你去。”
两个人谁也没动。风扇咔哒一声摇过来,咔哒一声摇过去。
斯夫走到风扇边上,手伸向底座上的琴键。
“别关。”
他停住了。父亲眼睛没睁,头还歪着,嘴唇动了一下。“刚顺。”
斯夫的手收回来。他回头,一鸣已经把身上那条毛巾被掀开,团成一团,扔了过来。
“你盖什么?”
“我不冷。”
“夏天谁冷。”
“那你还拿。”
斯夫接住毛巾被,抖开,盖在父亲肚子上,拉到胸口。风扇头摇过来,被角翻起一下,又落下。
沙发那边,一鸣把手机扣在胸口,光灭了。
“门别关严。”一鸣说。
“为什么?”
“关严了吵。”
“开着也吵。”
“开着吵得均匀。”
斯夫愣了一下,把阳台门推开一掌宽的缝,回屋。方宁背对着他躺着,没睡。
“还响着。”她说。
“嗯。”
“他睡了?”
“睡了。”
方宁没再说话。咔哒,咔哒。
第10章《赛程表》
礼拜一的例会照旧九点。暑假里路上不堵,司马斯夫提前十分钟到,会议室里只有葛平,面前摆着那只缠了透明胶的保温杯,杯盖敞着,一缕白汽往上冒。
“大夏天的,喝热的?”
“你不懂。”葛平说,“空调开到十八度,我得护着胃。”
“谁开的十八度?”
“我。总经理来之前我再调回去。”他伸手去够窗台上的遥控器,没够着,“我跟你讲,等人到齐了,温度自己会上去,这叫人气。”
“这叫你进来没关门。”
人陆续到了。总经理最后一个进来,坐下之前先看了一眼出风口,又看了一眼葛平。葛平把遥控器推到桌子中间。
“二十六。”总经理说。
“二十六。”葛平说。
仓储组先讲。三号门的封条换了新的,总经理问换了哪一家,仓储组说换了一家。总经理点点头,没有追问,这在这间会议室里算是表扬。
轮到配送组,总经理自己开了口。
“城西那家,下个月八号,礼拜六,搞糕点节。绿豆糕,凉糕,一整车。”他说,“他们第一回把我们的货放进堆头。卖得好,秋天月饼还是这个位置。”
配送组长在本子上记。
“十点开门,货要在开门前上完架。”总经理转向斯夫,“卸货口那边,你谈到哪儿了?”
“给了一个固定时段,九点到九点半,单独一个口。这个礼拜他们给我最后确认。”
“冷链的货,上回出过一次温度的事,现在他们盯得紧。验温度,签字,那天你人在场。”
“在。”
“我不想问第二遍。”
“不用问。”
总经理“嗯”了一声,翻到下一页。斯夫在本子上写:8/8 周六 城西糕点节 9:00—9:30 本人到场。写完,在“本人”两个字底下画了一道线。
礼拜二晚上,斯夫回到家,屋里比外面凉不了多少。方宁说空调开二十八度,省电。阳台上那台风扇还在嗒嗒地转,谁也没提过要关。
他换了鞋,直接去开冰箱,想拿瓶冰茶。门一拉开,贴在门外的一张纸晃了一下,差点掉下来。
纸是被一枚青团形状的磁贴压着的。那是公司去年清明发的赠品,缺了一小块边,平时只管压一张家政公司的电话。电话单被挤到了最角上。
A4纸,打印的。表头一行小字:区青少年暑期篮球联赛,初中组B组。下面三行:
第一轮,7月25日,周六,14:00,对实验中学。最后一格有人用铅笔添了一串数:40:52。
第二轮,8月8日,周六,10:00,对外国语。
第三轮,8月22日,周六,16:00,对七中。
最底下是地点:区青少年活动中心篮球馆。
斯夫从上往下看了一遍,又从下往上看了一遍。冰茶握在手里,水珠顺着手腕淌进袖口。
“一鸣。”
房间里的枪声停了一下。“干嘛。”
“冰箱上这个是什么?”
“赛程表。”
“我知道是赛程表。”
一鸣趿着拖鞋出来,手里捏着手机,眼睛没离开屏幕,径直走到冰箱前,拉开另一边的门,拎出一个牛奶盒,晃了晃,又放了回去。
“那是空的。”
“我知道。”
“知道你还放回去?”
“垃圾桶太远。”
垃圾桶在水池下面,离冰箱两米。斯夫看了一眼,没往下说。他用冰茶瓶指了指那张纸:“上礼拜六打了?”
“嗯。”
“你没说。”
“说什么,输了。”
“输多少?”
“上面写着。”
“十二分。”
“你算得挺快。”
“贴这儿干什么?”
“没地方放。”
“你房间的墙呢?”
“贴冰箱上我才不会忘。”
“你自己的比赛你会忘?”
“我忘事。”
斯夫等他说下一句,一鸣没有说。冰箱后面的压缩机嗡地转起来。
“第二场,”斯夫说,“八号,十点。”
“嗯。”
“你是叫我去看?”
“我没说。”
“那你贴它干什么?”
“我说了,我忘事。”
一鸣低头盯着自己的拖鞋,右脚大拇趾从拖鞋边上伸出来,动了动。
“行,”斯夫说,“我去。”
“我又没让你去。”
“我自己想去。”
一鸣把手机翻到背面,又翻回来。“……那你别喊。”
“我喊什么?”
“有的家长会站起来喊。”
“我坐着。”
“也别拍。”
“拍都不行?”
“你拍了肯定发给奶奶,奶奶会打电话来问我有没有受伤。”
这个斯夫没法反驳。“不喊,不拍。”
“还有。”
“还有什么?”
一鸣想了想。“没了。”他把冰箱门关上,回房间去,门留了一条缝,枪声又响起来。
“他自己印的。”
方宁坐在餐桌那头,笔记本的光照在脸上,眼睛没抬。“他问我打印机怎么用。印了三遍,前两遍纸放反了。”
“他没跟我说。”
“他不会说的。”
“你怎么也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方宁敲了一下回车,“他自己贴的,他自己等着你看见。你小声点,他听得见。”
斯夫把冰茶放在桌上,从包里掏出开会用的本子,翻到礼拜一那页。上面是他自己写的那行:8/8 周六 城西糕点节 9:00—9:30 本人到场。“本人”底下那道线还很新。
他在下面添了一行:8/8 周六 10:00 活动中心 一鸣。
两行挨着。九点到九点半,十点。他看了一会儿,转头看冰箱,又低头看本子。
“怎么了?”方宁问。
“没事。锅里是什么?”
“绿豆汤,冰的。”
“下礼拜六我们送的就是绿豆糕。”
“那你别喝了,职业病。”
他还是盛了一碗。
晚饭后,一鸣回了房间,方宁去冲凉。斯夫拿了一张配送单,翻到背面,用圆珠笔一行一行排:
7:30 车出库
8:20 我出门
9:00 车到城西,我到
9:00—9:30 卸货,验温,签字
9:30 出超市,打车
9:50 活动中心
10:00 开赛
他又拿手机查了一下,从城西超市到活动中心,打车十八分钟,下礼拜六早上地图标的是二十二分钟。他取了二十。
验温度五分钟,签字一分钟,剩下是工人搬箱子,不用他动手。时段是单独给的,不用排队。就算超市那头拖十分钟,他进场也赶在第一节打到一半之前。
挺好。他在“9:50”底下划了一道线,把单子对折,夹进本子。
礼拜三上午,斯夫端着杯子走到葛平桌前。葛平正对着屏幕,一手捏着保温杯,一手点鼠标。
“下礼拜六城西那趟,我自己过去。车七点半出库,我八点二十出门,九点跟它碰头。”
“不跟车?”
“跟车得早起一个钟头,我坐车过去快。”
“九点到,九点半完?”
“九点半肯定完。”
葛平把杯盖拧上,抬起头。“我跟你讲,三月那回你也说一个钟头。”
“那回没有时段,这回单独给我一个口。”
“嗯。”葛平上下打量他,“你下礼拜六有事。”
“没有。”
“老司马,你一说‘肯定’就是有事。你平时都说‘争取’。”
斯夫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杯子是空的,又放下。
“一鸣有场比赛,十点。”
“你儿子?他叫你去的?”
“他在冰箱上贴了一张表。”
“那就是叫了。我跟你讲,十四岁的孩子肯往冰箱上贴东西,等于登报了。”
斯夫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样,”葛平说,“下礼拜六我替你去城西,你直接奔球馆。我反正一早去菜场,顺路。”
“菜场在东边,城西在西边。”
“那就绕路。”
“不用。超市那个主管认我,换个人,她又得从头讲一遍规矩。二十分钟的事。”
“行。”葛平把保温杯往旁边挪开,“那你要是迟了,别说我没问过。”
“不会迟。”
“九点半肯定完?”
“肯定完。”
“你看,又‘肯定’。”
下午,他给城西超市的收货主管打了电话。
“司马,时段我跟总部报了,下礼拜六九点到九点半,给你们一个口。”
“谢谢,我们不会晚。”
“我跟你说清楚啊,九点半以后是饮料,十点是大米,卸货口能用的就一个,后面的车一到就排上了,我这边拦不住。”
“明白。”
“还有,冷链的货,验温度、签字,要你本人在场。上回那件事以后总部查得紧,我通融不了。”
“我本人在。”
“那就好。周末还麻烦你,不好意思。”
“应该的。”
挂了电话,他在本子上“9:00—9:30”后面补了一行小字:9:30后饮料,10:00大米。
礼拜四晚饭后,方宁在水池边洗碗,斯夫擦桌子。擦到桌角,他说:
“八号那天早上我要去城西,那个什么节。”
“什么节?”
“糕点节。超市搞的。”
“糕点还有节?”
“现在什么都有节。九点半完,我直接去球馆。”
方宁没回头。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她把一只碗翻过来,又翻回去。
“你跟一鸣说了没有?”
“说什么?”
“你那天有两件事。”
“两件事都赶得上,不用说。”
方宁关了水龙头。她站了一会儿,两只手撑在水池边上,手是湿的。
“怎么了?”
“没什么。”她拿起抹布擦手,“你擦桌子别光擦中间。”
她出去以后,斯夫把桌子四边又擦了一遍,擦到冰箱旁边,停了下来。
冰箱侧面的吸铁上挂着一支红笔,写买菜单用的,笔帽早丢了。他摘下来,在第二行外面画了一个圈。画得不太圆,起笔和收笔没接上,缺了一小口。
“你圈它干嘛?”
一鸣站在厨房门口,穿着短裤,头发还湿着,不知道站了多久。
“怕忘了。”
“你也忘事?”
“跟你学的。”
一鸣“哦”了一声,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他走过来,拉开冷冻层,翻出一根红豆冰棍。
“圈不圆。”
“圆不圆有什么要紧。”
“你把‘外国语’也圈进去了。”
“那是对手,该圈。”
一鸣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端着冰棍回了房间,门还是留了一条缝。
斯夫又拉开冰箱,把那盒空牛奶拿出来,用脚尖顶开水池下面垃圾桶的盖子,扔进去。盖子啪地合上了。
第11章《空出来的位置》
八点差十分,门铃响了,一声接一声,按得很长。
司马斯夫端着一碗没动过的粥去开门。门口站着豆子,球包比他的肩膀还宽,一只手按着门铃,另一只手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躺着两根香蕉。
“叔叔早!一鸣呢?”
“厕所。”
“又在厕所?”
“又?”
“我在楼下等了十分钟,微信问他,他说‘马上’。”豆子把香蕉举起来,“我妈让我给他带的,比赛前吃这个好。他吃吗?”
“他早饭一口没吃。”
“那他会吐的。我上次就是……”
厕所门开了。司马一鸣站在门口,球衣已经穿上了,外面还罩着一件T恤,脸有点白。
“豆子,你嘴能不能歇一会儿。”
“我这是关心你。”
“你关心我就别说吐。”
方宁从厨房探出头:“一鸣,吃一口,半个馒头也行。”
“不吃。”
“那把这个带上。”她往他球包侧袋里塞了一小块东西,“巧克力。饿了就吃,不饿别硬吃。”
“妈。”
“又怎么了。”
“别当着豆子的面。”
豆子立刻说:“阿姨,我也想要巧克力。”
方宁看了他一眼,回厨房又拿了一块出来。
豆子接过去,揣进裤兜,转头对斯夫说:“叔叔你一定要来啊。我妈说上次我们输,是因为看台上人太少。”
“你妈来吗?”
“来。我妈嗓门大,她一个人顶十个。”
斯夫把粥放在鞋柜上,替一鸣拎球包。包很沉,不知道里面塞了多少东西。“几点开始?”
“十点。”
“我九点五十到。”
“你别坐太前面。”
“为什么?”
“挡人。”
“我又不高。”
“你坐哪儿都显眼。”一鸣把球包接回去,往楼梯走,走了两级又回头,“爸。”
“嗯?”
“十点。”
“知道。十点。”
两个孩子的脚步声一路往下,豆子的声音一直讲到三楼,听不清讲的什么。
方宁靠在厨房门框上:“你那批货,确定九点半能完?”
“确定。车七点半就出库了,九点前到城西,验完温度,签个字。”
“就是那个什么糕点节?”
“对。”
“确定?”
“我说了确定。”
“我就问问。”
冰箱门上贴着那张赛程表,今天这一行被人画了个圈。斯夫看了一眼,拿起钥匙。
八点二十五分,小郑的电话打进来。斯夫刚走到公交站,抬头看23路还有几站。
“老司马,车趴窝了。”
“哪儿?”
“东环高架下来的匝道。压缩机不转了,我打着双闪停在边上,温控屏报警,车厢里空气九度。”
九度。车上是绿豆糕和凉糕,要求五度以下。
“别开箱门。我马上过去。”
他挂了电话,又打给仓库。礼拜六只有一个值班的,说备用的冷藏车能调,四十分钟。斯夫说好,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匝道下面晒得发白。冷藏车歪在应急带上,双闪一下一下地亮,小郑蹲在轮子边,用一张报纸给自己扇风。
“我一直没开箱门。”他站起来说。
“好。”斯夫往车厢上摸了一把,铁皮是烫的,“备用车四十分钟到。”
“老司马!”
葛平从桥墩那头走过来,一手拎着菜场的红塑料袋,袋里两条鲫鱼还在动,另一只手握着他那个缠了透明胶的保温杯。
“你怎么在这儿?”
“我从菜场出来,远远看见一辆打双闪的,一看车牌是咱们的。”葛平把鱼举了举,“我跟你讲,这两条也怕热,咱们得快。”
“那你快回去。”
“来都来了。”他把塑料袋挂到斯夫手腕上,“你先拎着。”
斯夫拎着两条鱼,站在高架的阴影边上等。太阳从桥缝里一格一格地漏下来,落在柏油路上。葛平拧开保温杯,吹了吹,喝了一口热茶。
“大夏天你喝热的?”
“解暑。”
九点二十五分,备用车来了,比说好的晚了十五分钟。两个司机和葛平把箱子一箱一箱倒过去,斯夫拿着温度计往货品中间插。货温四度。他又插了一箱,也是四度。
这时候他想到那个七十五岁的老头。要是真有这么一位,大老远回来,又挑了这么一个上午:高架底下,手腕上挂着两条鲫鱼。他想笑,没笑出来,低头又看了一遍表。
九点四十八分,他给一鸣发了条消息:“货车坏在路上,我尽量赶。你们先打。”
没有回。比赛前手机一定在球包里。
十点零三分,货倒完了。斯夫拨通城西超市收货主管的电话。
“我们这边能不能先收,签字我回头补——”
“不行啊,司马。”主管的声音很客气,“冷链的货,上回出过一次温度的事,公司有规定,必须你本人在场。你们总经理早上也给我打过电话了,说让我等你。”
“我马上到。”
“你到了就行。”
斯夫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时间。十点零五分。他在手机上拉出两条路线,一条去城西,一条去活动中心,各二十分钟,方向正好相反。他点开一鸣的对话框,停在自己那条“我尽量赶”上,底下没有回复。他又退了出来。
他想,签完再过去,第三节总赶得上。
葛平把鱼从他手腕上取回去,又把保温杯盖子拧紧,裂缝上的胶带在阳光下发亮。“你去,”他说,“这边我收尾。”
斯夫上了新车的副驾驶,说:“城西。”小郑一路没怎么说话,只在过红灯的时候说了一句:“对不住啊老司马。”
“不怪你。车自己要坏的。”
城西超市的卸货口又在修。上次他一条一条谈下来的卸货时段是九点到九点半,现在是十点四十,那个时段早让给了别家的车。
他们排在第四辆。前面一辆在卸饮料,一辆在卸大米,工人慢慢地搬,慢慢地数。斯夫站在车边,一会儿看手机,一会儿看卸货口,再看手机。手机上没有新消息。葛平发来一张照片,两条鲫鱼挤在洗菜盆里,尾巴不时拍一下水,配字:“到家了,没热死。”斯夫回了个“好”,又把手机看了一遍。
十一点二十分,主管拿着温度计过来,插了三个箱子,在单子上记了数字,递给他笔。
“签这里。”
他签了。名字写得很快,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
“辛苦了。”主管说,“礼拜六还让你跑一趟。”
“应该的。”
他从超市里面穿过去抄近路。经过冷饮柜的时候,脚停了一下,伸手抓了一瓶运动饮料,到收银台扫了码,一边往外跑,一边用手机叫车。
区青少年活动中心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排穿队服的孩子,手里拿着冰棍,一个个汗湿透了。
十一点五十二分,出租车停在路边,斯夫下车的时候,饮料瓶上的水珠淌了一手,瓶子已经不太凉了。
“叔叔!”
豆子第一个看见他,冰棍举在半空,棍子上滴着糖水。
一鸣原本正侧着头听旁边的人讲话,嘴角还挂着笑。他转过来,看见斯夫,笑在脸上停了一下,很短,像一段视频卡了一帧。然后他把脸转正了,拿手背擦了擦下巴上的汗。
斯夫走到台阶下面。
“货车坏在高架上,超市那边又——”
“没事,打完了。”
一鸣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豆子,我包呢?”
“在里面呢。”豆子没动,仰着脸对斯夫说,“叔叔,你来晚了。我给你占了位置,一直占到第三节,后来有个阿姨非要坐,我拦都拦不住。我水壶还被她挪走了。”
“谢谢你啊。”斯夫说,“占位置。”
“不客气!”
“豆子。”
“怎么了?”
“包。”
豆子哦了一声,把剩下的冰棍几口咬完,跟着一鸣进去了。
斯夫站在台阶下,手里握着那瓶不凉的饮料。
玻璃门开着,他往里看。篮球馆里只剩一个阿姨在拖地,拖把从这头拖到那头,地板上留下一道亮亮的水痕。记分牌已经归零,两边都是0。看台第二排靠中间的位置空着,椅面上有一圈水印,是个水壶底的形状。
“一鸣爸爸?”
一个中年男人夹着一网兜篮球从旁边走过来,T恤领口是湿的,脖子上挂着哨子。
“秦教练。”
“路上堵吧。”
“嗯,堵。”
“礼拜六都这样。”秦教练点点头,没有往下说,拍了拍网兜,“一鸣,下周的安排我发群里了啊。”
一鸣在里面应了一声。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走在一起,一鸣背着球包,走在半步前面。
太阳晒着,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有点卷。一鸣左脚的鞋带散了,拖在地上。斯夫看见了,没说。走到路口,一鸣自己蹲下去系好,站起来继续走。
过了路口,一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了,最上面是斯夫那条消息,没点开。一鸣用拇指往上一划,通知没了,点开了别的。
“明天好像更热。”斯夫说。
“预报说礼拜三有雨。”
“下了就凉快了。”
“嗯。”
“下雨你出门带伞。”
“知道。”
等车的站牌下有一小块阴凉。斯夫把饮料递过去:“喝吗?”
“不用。”
车来了一辆,不是他们的,门开了又关了。一鸣看着车屁股开走,伸出手:“给我吧。”
他拧开,喝了小半瓶。
“温的。”
“……”
“凑合。”
车来了。后门边有两个空位,一鸣坐了靠窗的,把球包抱在腿上。斯夫坐在旁边,手里没东西了,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放在膝盖上。
车过了三站,一鸣把头靠在玻璃上,闭了眼睛。
楼道里有股热了一上午的闷味。一鸣走在前面,一步跨两级,球包在背上一晃一晃。斯夫落在后面,到三楼的时候,上面传来开门的声音。
“回来啦?”方宁的声音,“赢了没有?”
“赢了。”
“真的?比分多少?”
“忘了。”
“你爸呢?”
“在后面。”
门没关,一鸣的脚步声进去了。斯夫在三楼拐角站了一会儿,把空着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一层一层走上去。
方宁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不长,也不短。
“货车坏了。”他说。
“嗯。”她侧过身子让他进来,“先去洗手。你手上什么味?”
“鱼。”
她没有再问。
他在卫生间里打了肥皂,洗了两遍。再闻,还有。
第12章《雨停以后》
雨是下午两点下起来的,下到五点多才停。
司马斯夫从23路上下来,屋檐还在滴水。他把蓝伞夹在腋下,没撑,沿着后河街往里走。修鞋铺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老头坐在门槛上,脚边放着一只搪瓷盆接檐水,盆早满了,他也不倒,抽他的烟。
巷口那只绿色垃圾桶的盖子上积着一汪水,收垃圾的三轮车还没来。斯夫绕过垃圾桶,进了楼道。
楼梯上全是湿脚印,大的小的叠在一起,有人还拖了一路水。五楼的门没锁,他一推就开。
“先在垫子上蹭,我刚拖过。”方宁坐在餐桌那头,笔记本电脑开着,手边两张色卡,一张压着另一张。
“拖哪儿了?”
“阳台。窗子没人关,雨斜着打进来,地上一层水。”她眼睛没离开屏幕,“风扇在墙边,我擦过了,没事。你去看看他的鞋。”
“谁的鞋?”
她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家里还有第二个他吗?”
斯夫把伞插进伞筒。
“我早上跟他说过,鞋子别放外面。”方宁又低下头去,“他说知道了。”
阳台门一拉开,一股湿凉的气味涌进来,混着水泥和旧报纸的味道。推拉窗开着一扇,纱窗上挂满了水珠。窗下的矮凳边,一双球鞋并排放着,四周洇了一圈水。一只立着,另一只倒了,鞋口朝着窗外,像张着嘴接了一下午的雨。
白底,灰蓝的帮,半高帮。被雨一泡,灰蓝成了藏蓝。
斯夫蹲下去,把倒的那只拎起来。很沉。鞋里的水顺着鞋口淌出来,淌了好几秒,流到地漏那边去了。
这双鞋是去年国庆最后一天买的。商场四楼的运动店,一鸣试了四双,每试一双就走到镜子前跳一下。斯夫坐在凳子上回公司的消息,说第一双就行。一鸣说,你说第一双就行,是因为你想回家。他没否认。最后买的是第三双,四百一十九块,他付的钱。
买回来的当天,一鸣在鞋舌里面用记号笔点了个蓝点,和矿泉水瓶盖上点的一样,说是防止队友拿错。其实队友里没有谁穿这个颜色。
左脚的鞋带系成了死结,泡湿以后紧得像颗核桃。斯夫用指甲抠了两下,抠不开,作罢。他一手拎一只,穿过客厅。
“旧报纸在茶几下面,”方宁说,“别拿今天的,我还没看。”
“你看报纸?”
“我看今天的天气预报准不准。”
“准了。”
“那我不看了。”她说,“你拿吧,拿今天的也行。”
斯夫把两只鞋放在电视柜前的地砖上,盘腿坐下,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叠旧报纸,撕下一整版,揉成团。刚塞进右脚的鞋头,门锁响了。
一鸣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双人字拖,裤腿湿到膝盖,一只手举着一把伞。伞很大,红底,上面印满了牡丹,每一朵都有脸那么大,其中一根伞骨断了,伞面往一边塌下来。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会儿。
斯夫的嘴角先动了。
“不许笑。”一鸣说。
“我没笑。”
“你嘴在笑。”
“我嘴天生这样。”
“豆子他妈硬要塞给我的,不拿她就不让我走。”一鸣把伞收起来,收了三次才收拢,“她说我这个身板淋雨会发烧。”
“牡丹挺适合你。”
“爸。”
“好,不说了。”
一鸣把伞靠在鞋柜上,花瓣朝外,立在那里很显眼。他走过来,看见了地上的鞋,脚步慢下来。
“我收的。”斯夫说,“窗没关,水都打进去了。”
“我知道。我走的时候还没下。”
“嗯。”
“……谢谢。”
“谢什么,”斯夫把报纸团往鞋里又塞了塞,“收个鞋。”
一鸣蹲下来,拿起左脚那只,翻过来看鞋底,又翻回去,手指探进鞋里摸了一圈。鞋垫是湿的,他抽出来,水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
“要不要洗一下?”斯夫问,“反正湿了。”
“不用洗。”
“雨水脏。”
“老秦说球鞋不能洗。洗了底会滑,越脏抓地越好。”
“有这种说法?”
“老秦说的。”
“那他的鞋一定很脏。”
“他有一双穿了六年,”一鸣说,“说是穿熟了才认脚。”
“六年?鞋底不磨平吗?”
“磨平了,他自己拿锉刀锉。”
斯夫想象了一下秦教练夹着网兜篮球、蹲在楼道里锉鞋底的样子,觉得很合理。
“豆子的鞋就是被他妈洗坏的,”一鸣接着说,“扔进洗衣机甩干,前掌开胶,现在跑起来啪嗒啪嗒,像鸭子。”
“他还穿吗?”
“他妈拿胶水给他粘了,粘得一块高一块低。他说这样起跳更有层次。”
斯夫笑出了声。一鸣没看他,把鞋垫翻了个面。
“那你明天穿什么?”斯夫问,“这双到明天干不了。”
“明天还穿这双。”
“湿的?”
“老秦明天加训,四点,活动中心。”一鸣把鞋垫摊在报纸上,“干得了。放风扇前面吹一夜。”
“风扇那么响,睡得着吗?”
“又不是放我枕头边上。”
斯夫伸手去解左脚那个死结,一鸣说:“别动。”
“我给你松开,好塞报纸。”
“松不开。我故意系死的,它老散,系死就不散了。”
“那你怎么脱?”
“不脱。”
“睡觉也穿着?”
“我是把脚硬塞进去,”一鸣说,“你们大人不懂。”
“你们大人”四个字让斯夫愣了一下,随即决定不追究。他把手缩回来,看着一鸣接过报纸团,往鞋头里塞。一鸣塞得很松,一团一团,中间留着空隙。
“你塞得太紧,”一鸣头也不抬,“要松的。吸水要有缝。”
“我小时候,我爸就这么塞,越紧越好。”
“那你的鞋干了吗?”
“……第二天还是湿的。”
“所以。”一鸣把右脚那只推到斯夫面前,“你塞这只,我塞这只。半个钟头换一次。”
“半个钟头一次,我今晚不用睡了。”
“不用你,”一鸣说,“我换。”
两个人蹲在地砖上,各塞各的,报纸声沙沙的。
“暑假作业写完没有?”斯夫问。
“还剩数学。”
“还剩多少?”
“一本。”
“一本不就是全部吗?”
“是剩下的全部。”
方宁在餐桌那边头也不抬:“要是一会儿开风扇,提前跟我说一声,我把耳机戴上。”
“怎么了?”斯夫问。
“那台风扇一响,我就觉得你爸在隔壁拧螺丝。”
晚饭比平时晚了半个钟头。方宁清了冰箱:西红柿炒蛋,一盘青菜,凉拌黄瓜,还有昨天剩的半碗毛豆。
一鸣的鞋已经放到了阳台的风扇前面。风扇开着,嗒嗒地摇头,声音隔着门缝传到餐桌上,比想的响。没有人说去关。
筷子在西红柿炒蛋那盘上方碰了一下。斯夫缩手,一鸣也缩手,两个人都停在半空。
方宁把盘子端起来,往一鸣那边推了推。
“吃。”
一鸣夹了,斯夫等他夹完才伸筷子。西红柿炒蛋今天放多了糖,甜得有点怪。没有人评价。
“我下午下楼了,”方宁突然说。
“下楼干什么?”
“雨一停就下去,去小区东边那丛竹子前面站了五分钟。保安问我是不是丢了东西。”
“你说什么?”
“我说没丢,看竹子。”
“他信吗?”
“他往竹子那边看了好几眼,”方宁夹了一根青菜,“可能以为我埋了什么。”
一鸣的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我拍了几张发给酱园老板娘。六月那版样印出来偏了,这回重调。”
“她怎么说?”
“回了一个字。”
“什么字?”
“‘对’。”
“一个字?”一鸣问。
“她说对的时候就一个字,说不对的时候发一页。”方宁把青菜送进嘴里,“所以今天对了。明天可能又发一页,别的地方。”
斯夫说:“那这个绿是雨后竹子的绿?”
“是雨刚停那会儿竹子的绿。再过半个钟头就不是了,太阳一出来,叶子上的水干了,绿就浅了。”
“这么细?”
“甲方就是这么细。你们的甲方呢?对了的时候说什么?”
“说‘签’。”斯夫说,“让你签字。”
“不对的时候呢?”
“也说‘签’。签了再说。”
一鸣嘴里正含着一口饭,低下头,肩膀抖了好几下,被呛了一声,方宁伸手把水杯推给他。
收拾完,方宁回去接着干活。斯夫在水池前洗碗,水开得很小。
一鸣拉开冰箱,拿出半碗绿豆汤,站在冰箱前面,用勺子舀着吃,门开着,冷气一阵一阵往外冒。
“关门。”
“再等一下。”
“浪费电。”
“你以前也这样。”
斯夫没驳。他洗完一只碗,放进沥水架。
“爸。”
“嗯。”
“你下礼拜有没有空?”
斯夫手里的碗滑了一下,没掉。他重新握住,水从碗沿流到手腕。
“下礼拜哪天?”
“就……下礼拜。”
“干什么?”
“没干什么。问问。”
斯夫嘴里有半句“我看看”,已经到了舌尖,他咽回去。他的手是湿的,没法掏手机,也没打算去掏。
“有。”他说。
“哦。”
“要我干什么?”
“再说。”
一鸣把勺子放进碗里,碗放进水池,旁边摆好。绿豆汤剩了两勺,他没喝完。
“这个放这了。”
“放着吧。”
一鸣拉上冰箱门,磁贴被震得跳了一下,赛程表的一角翘起来。他没管,从厨房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斯夫听见阳台门被推开,风扇的声音一下子大了,又被关上的门挡住一半。接着是报纸被揉成团的声音,沙沙的。
斯夫把最后一只碗放好,擦干手,走到冰箱前。
湿了一下午,纸边被潮气顶得卷了起来。青团磁贴缺的那一小块边正对着地面。第二行,红笔画的圈还在,画得不圆,缺了一小口,圈着“外国语”。第三行,七中,8月22日,16:00。没有任何记号。
他伸手从吸铁上摘下那支红笔。笔帽早丢了,笔尖悬在第三行上头,离纸一指远。
阳台上,报纸团被换了一轮,沙沙,沙沙。风扇一下一下摇着头。
斯夫把红笔挂回去,把卷起来的纸角捋平,青团磁贴往中间挪了一点,压好。
第三部 秋
第13章《新学期》
六点十分,墙那边的闹钟响了。
滴滴滴滴,四声一组,响得很认真。司马斯夫躺在床上没动,数到第二组,听见拖鞋蹭地,椅子腿刮地砖。第三组刚响完,“啪”的一声,闹钟被拍停了。接着卫生间的水龙头哗地开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十二分。
上周开学头一天,他六点半就站在了一鸣房门口,手都抬起来了,门从里面开了。一鸣拎着牙刷杯,看他一眼:“你干嘛?”
“路过。”
“路过你去厕所啊。”
今天是开学第二个礼拜的礼拜二。斯夫改成了躺着听,听到卫生间的水声停了,才起床。
他煎了两个蛋,这回火拧得小,边上只黄了一圈。一鸣坐下来的时候头发还翘着一撮,校服拉链拉到顶,低头看盘子。
“没糊。”
“你看得挺仔细。”
“你以前煎的那个,”一鸣拿筷子点了点,“能当鞋垫。”
“吃你的。”斯夫在他对面坐下,“那个闹钟哪来的?”
“储藏间。”
“黄的那个?去年买洗衣液送的?”
“嗯。手机一伸手就关了。”
“它不也一伸手就关了,我听见你一巴掌。”
“我放书桌最里面。”一鸣把蛋黄戳破,“要先下床,走过去,再趴着够。趴着够的时候人就醒了。”
“谁教你的?”
“豆子。”
“他也放书桌?”
“他放马桶水箱上。”
斯夫的筷子停在半空:“水箱上?”
“得走进卫生间。后来他妈半夜起来上厕所,被吓得叫了一声,现在改放洗手台了。”
斯夫没忍住。一鸣低着头吃蛋,嘴角是平的,肩膀却动了一下。
墙那边又响了。滴滴滴滴,比刚才还认真。
“又响了。”
“那个是保险。”
“你人都坐这儿了,还保什么险?”
“忘了关。”
“去关啊。”
“它自己会停,两分钟。”
闹钟隔着客厅,一声一声往餐桌上钻。方宁在卫生间里喊:“谁的闹钟?”
“一鸣的!”
“那就让他去关!”
一鸣没动,夹起一块蛋放进嘴里,慢慢嚼。斯夫把筷子放下,站起来。
“我去关。”
“你别动我桌子。”
“我关个闹钟。”
“你别看我桌子。”
“我看你桌子干嘛?”
一鸣的房间他有阵子没进了。窗帘拉开一半,床上的被子拧成一团,一只袜子挂在床尾。书桌倒是干净:课本靠着书立排成一排,台灯罩上贴着一张黄便利贴,写着“数学订正 第三页”,旁边一张绿的,字更小:“英语默写 周四”。闹钟立在最里面,笔筒后头,他得探着身子才够得着。
按下去,屋里静了。
他直起腰,什么也没碰,转身出来。
方宁已经从卫生间出来了,一只手拿着梳子:“关了没?”
“关了。”
“那你明天可以多睡一会儿。”
“我没起早。”
“你六点二十就醒了,我听见你翻身。”
斯夫没接。
一鸣已经吃完,盘子推到桌子中间,盘底剩一圈蛋白边。他背起书包,走到鞋柜前蹲下。鞋柜上放着一个透明鞋袋,里面是一双深灰色的球鞋,鞋底还很白,鞋带系得规规矩矩。他把鞋袋拎起来。
“今天中午练?”
“礼拜二、礼拜四。老秦说我们初三放学后要留堂,训练挪到中午了。”
“中午吃饭呢?”
“先吃,十二点二十到体育馆,练半个钟头。”
“半个钟头够吗?”
“不够也这样。”
这双鞋是八月下旬买的,还是商场四楼那家店。一鸣试了两双,第二双就说行了,比去年快了一半。斯夫坐在凳子上,手机揣在兜里,一条消息也没回。四百六十八块,他付的钱。
“路上慢点。”
“知道。”
门关上。楼梯里一串脚步声,从五楼一直响到一楼,自行车铃响了一下。这回只响了一下。
斯夫回到餐桌旁。牛奶杯放在盘子旁边,空的。斯夫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七点三十五分,他出门。
以前这个钟点他是一路小跑下楼的,今天走得慢。后河街上有人在冲洗门口的地,水顺着石板缝往阴沟里淌。路口那家早餐店的蒸笼照旧冒着白汽,老蒋一手夹子,一手掀笼盖,看见他,眉毛抬了一下。
“哟,来不及先生,今天有空?”
“今天来得及。四个肉包,一杯豆浆。”
“稀奇。”老蒋拿塑料袋,“十四。”
斯夫递过去二十。老蒋从蒸笼架后头摸出那只饼干铁盒,一张一张数零钱,数到一半抬头:“六块。”
“你还欠我一块。”
“记着呢。”老蒋把零钱拍进他手心,“欠着,下回。”
“你这个‘下回’,从三月到现在了。”
“三月到现在才几个月,”老蒋说,“我欠修鞋的那块,比你的久。”
斯夫拎着袋子站到路边,咬了一口包子。对面修鞋铺的门口靠着电线杆,摞着一排蓝色的铁皮围挡,用麻绳捆着,上头印着白字,看不全。修鞋的老头坐在门槛上,脚边那只搪瓷盆里是半盆水。
“那个什么时候立起来?”斯夫问。
“上礼拜就放那儿了,”老蒋夹起一屉包子,“没人来管。说是过阵子。谁说的我也不知道。”
修鞋的老头隔着马路喊了一句:“不立才好,立了我这儿连太阳都没有!”
“你这儿本来就没有。”老蒋喊回去。
老头把搪瓷盆里的水泼进阴沟,不理他了。
23路进站了。斯夫把剩下的包子一口塞进嘴里,上了车。
晚饭是青椒肉丝和一锅冬瓜汤。一鸣吃了两碗饭,把汤里的姜片一片一片挑到碗边,码成一排,没说几句话。斯夫问了一句中午练得怎么样,一鸣说“还行”。问了一句摸底考是哪天,一鸣说“礼拜五”。问紧不紧张,一鸣说“又不是中考”。三句问完,碗已经空了。
“你这是开会呢。”方宁说。
“我哪有。”
“一二三,下一项。”
一鸣把碗放下:“我去洗澡。”
浴室的门关上,水声响起来。斯夫收了碗。伞筒里那把蓝伞是长柄的,一鸣嫌它碍事,他就到鞋柜抽屉里翻出一把折叠伞,蓝格子的。方宁说明天有雨。他本来要把伞放在鞋柜上,好让一鸣早上出门时看见,走着走着,人已经站在一鸣的房门口了。
一鸣的书包立在门边的椅子上,口敞着。
斯夫蹲下来,往里看。课本按个头从大到小竖着插,书脊上贴着几种颜色的标签。文件袋分了三格,语数外各一格。错题本上用回形针夹着一张课表,笔袋的拉链是拉好的。侧袋里,左边是一只水瓶,瓶盖上点着蓝点,右边是一把黑色折叠伞。
他看看自己手里的蓝格子,又看看侧袋里的黑色。两把一样大。
他伸手想把几本书的顺序调一下,才想起自己不知道明天第一节是什么。他把课表抽出来。第一节语文,语文书就在最上面。后面每一格都用铅笔打了一个小勾。
水声停了。
一鸣顶着毛巾出来,看见他蹲在那儿,站住了。
“你干嘛?”
“明天有雨。”
“我有伞。”
“我看见了。”
“那你还蹲着。”
“我看看你带全了没有。”
“带全了。勾都画了。”
“我看见勾了。”
“那你还看。”
斯夫站起来,腿麻了,扶了一下椅背。“牡丹那把呢?你不带?”
“要带你带。”
“我带它干嘛?”
“挡雨啊。”
“豆子妈那边,你得想着还。”
“她说不用还。”
“她说不用你就不还?”
“她说了三遍。”
“三遍你也得还。”
“你去还。”
“我又不认识她。”
一鸣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擦头发,水珠甩到斯夫手背上。
“豆子说,”他把毛巾搭在肩上,“七中那个戴发带的,今年是他们队长。”
“哪个戴发带的?”
一鸣看了他一下,像在算要从哪里讲起。
“算了,你不认识。”
“哦。”
“你出去,我要背英语。”
“背吧。”
门在他身后关上。斯夫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拎着那把蓝格子伞。他把伞放回鞋柜上。
十点,餐桌上只剩方宁。笔记本电脑开着,旁边摊着一沓打印出来的纸。
斯夫洗完碗,端着自己的杯子过来,要往桌上放。
“别放那儿。”方宁说。
“怎么了?”
“排好顺序了。你杯子底下全是水。”
他把杯子挪到桌子另一头。
“还不睡?”
“这页弄完。”
“要多久?”
“一页的时间。”
“那我先——”
“你先。”
斯夫走了两步,方宁在背后说:“阳台窗关了没有?明天有雨。”
阳台门一拉开,一股闷热的气味。风扇在墙边,没开,网罩上落了一层薄灰。推拉窗开着一扇,纱窗上有两只小飞虫。他把窗推到头,扣上,又拉了一下,没动。
窗下的矮凳边,那双旧球鞋还在。灰蓝的帮早已不是原来的颜色,里面的旧报纸黄了,左脚的鞋带还是那个死结。他蹲下,没去碰鞋带,只是把两只鞋往墙边挪了挪,离窗远了一点。
回到客厅,方宁没抬头:“关了?”
“关了。”
“拉了几遍?”
“两遍。”
“行。”
鞋柜上,那把蓝格子伞还躺着。斯夫拿起来,走到一鸣的房门口。门缝底下有一条光。他把伞挂到了门把手上,伞尖朝下,晃了两下,停住。
“他有伞。”方宁说,眼睛还在屏幕上。
“我知道。”
“那你挂它干嘛?”
“挂着。”
方宁的嘴角动了一下,手指敲了一下回车。
门缝底下的那条光灭了。
第14章《改道》
国庆过后的第一个礼拜一,司马斯夫走到巷口,被一堵墙拦住了。
蓝色的铁皮围挡,一块接一块,从巷口斜对面一直排到街那头,每隔几米喷着同样的白字:文明施工,请您绕行。长假之前它们还捆着麻绳靠在电线杆上,没人管,现在全竖起来了,站得笔直。
围挡中间留了一个缺口,给渣土车进出用。缺口边上站着个戴黄帽子的人,手里一面小红旗,看见斯夫往里走,旗子横了过来。
“封了。”
“我走到头。”
“到头也封着。”黄帽子拿旗杆朝旁边点了点,“往兴隆路绕。”
围挡上贴着一张通告,A4纸,十来行字,淋过雨又晒干了,皱得像腌菜。斯夫从头念到尾。后河街(桥头至兴隆路口)封闭施工,工期约六个月。23路公交线路临时调整,路口站撤销,改在兴隆路设临时站,绕行永安桥。念到“六个月”,他又念了一遍。
“什么时候贴的?”
“九月底。”黄帽子说,“每个口子都贴了。”
斯夫看了看手机。七点三十八分。
兴隆路他不熟。八年里他只往那边走过一回,干什么去的,早忘了。路宽,人行道上栽着梧桐,叶子边上黄了,落了一地,环卫工在扫。路边没有一家卖早点的,连个摆摊的都没有。他的肚子叫了一声。
临时站在三百米外。一根灯柱上用扎带绑着块白底牌子,蓝字写着“23路 兴隆路站(临时)”,底下压着一张改道说明,外面套了塑料袋,风一吹,袋子鼓一下,瘪一下。站上十来个人,他一个也不认识。
站牌对面是一家连锁便利店,门口立着保温柜,玻璃蒙着水汽,里面码着包子,三块五一个。柜子前站着个拎布袋的大妈。斯夫认出来了,是每天排在老蒋那儿、嫌皮厚的那位。
大妈也认出了他。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谁也没开口,他们之间从来没说过话。大妈夹了个包子,咬一口,嚼了嚼,眉头拧起来。
“皮厚。”她对着空气说。
斯夫点了点头。
大妈把剩下的大半个塞回塑料袋,拎着布袋走到站牌底下,没有再看他。
斯夫也买了一个。肉馅,偏咸。他站着吃完。皮是厚。
23路改道的第一天,司机自己也不熟。
车拐出兴隆路,一个大爷站在前门边,伸手指着:“左!左!”司机回了一句:“不是说往右吗?”后排一个姑娘举着手机喊:“导航说直行!”车停在路口等灯,三个人各指各的,灯绿了又红了。最后车是照大爷指的拐的,拐完大爷自己也愣了一下,说:“好像是右。”
车上笑成一片。司机拧开大茶杯,喝了一口,没吭声。
过的是永安桥,比老桥窄,桥栏新刷了绿漆,漆味一直飘进车厢。斯夫靠着后门边的扶杆,照老习惯在心里数:过桥,第三站,药店,下车。老路上的第三站旁边有一家药店,门口一块绿十字的灯箱,他看了八年。
车过了桥,窗外是一片他没见过的街。数到第三站,右边窗外没有药店。车在一个路口停了一下,门开了,又关了,他还在往右边的窗户使劲看。车起步了,他才看见药店。在左边,绿十字的灯箱亮着,正从左边的窗户往后退。
报站器念出了下一站的名字。那是他每天下车那一站的后面一站。
“师傅,开门!”
“下一站才能开!”
走回去用了十二分钟。
九点十一分,他推开办公室的门。今天的例会推到了十点,群里早发了通知,他是走进楼里才看到的。葛平已经坐在位子上,保温杯冒着白汽,抬头看墙上的钟,又看他。
“老司马,创纪录了。”
“什么纪录?”
“迟到,还不是堵桥。”
“23路改道了。”
“我知道。我跟你讲,我骑电动车,公交这种东西,信不得。”葛平拉开抽屉,摸出一个小面包,扔过来,“没吃吧?你肚子在走廊里就叫了。”
斯夫接住,撕开。“后河街封了。”
“封了好,早该封,那路窄得跟肠子一样。”
“包子铺在里面。”
“哪个包子铺?”
“就那个,叫早点的。”
“哦,你还我四个肉包那个。”葛平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在围挡里头,还开着吗?”
“不知道。”
“不知道你说给我听?”
“我没说给你听。”
“你这个眼神就是说给我听。”葛平掏出手机,“我搜搜。早点,附近……一百一十七家。”
“多少?”
“一百一十七。你们这座城里叫早点的店有一百一十七家,你那个是第几号?”
斯夫凑过去看。地图上红点密密麻麻,一点挨着一点。葛平划出一张照片,是油条;又划一张,是煎饼;再划,是一家叫“早点早点”的,招牌上有只卡通鸡。
“你认得出来吗?”
“蒸笼比人高。”
“这个不是搜索条件。”
“老板左手背上有一块疤。”
“那更不是了。”葛平把手机扣在桌上,“你得自己去看。”
“围挡进不去,有人拿旗子看着。”
“礼拜六他们歇半天,缺口没人。我跟你讲,围挡这东西,一定留着缺口,不然他们自己怎么进。对了,年底运营部副经理的位子要空出来,你听说了吧?有没有想法?”
“我想什么。”
斯夫把面包的塑料袋叠成一个小方块,放进抽屉。
晚饭桌上他讲了今天早上的事。他讲到老桥和永安桥,讲到车上三个人各指一个方向,一鸣笑了,方宁也笑了。讲到药店在左边,一鸣的筷子停在半空,笑得肩膀发抖。
“你们知道后河街封了吗?”斯夫问。
“知道啊。”方宁说。
“公告栏上贴了半个月。”一鸣说,“我国庆一放完就改走兴隆路了。自行车道比原来宽。”
“你怎么不说?”
“你又没问。”
“这种事还要问?”
“要。”一鸣夹了一块排骨,“你每天出门都不看公告栏。”
“我看路。”
“你看手机。”方宁说。
“今天几点到的公司?”她又问。
“九点十一。”
“你坐过站了。你平时说八点五十到。”
斯夫没有回答,低头喝汤。一鸣把排骨骨头吐在桌上的小碟里,吐得很准。
“我吃饱了。”他站起来,“碗我明天洗。”
“你上礼拜也是这么说的。”
“所以明天洗。”
他进了自己的房间。方宁看着斯夫,过了一会儿问:“包子铺呢?”
“围挡里面。”
“关了?”
“不知道。”
“哦。”
她从汤里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斯夫的碗里,什么也没说。
礼拜六早上,方宁已经出门了。餐桌上用酱油瓶压着一张便利贴,字写得急,最后一笔拖出一条尾巴:饺子在冷冻。晚饭回来吃。斯夫看了两遍,把它贴到冰箱门上。
一鸣的房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昨晚他写作业写到十一点半。
斯夫本来是去储藏间找备用灯泡的,客厅走廊那盏灯坏了一礼拜。灯泡没找着,找着了柜顶上那个球。橘红色,灰很厚,上面有五个指印,是三月以后没人碰过的。他把球拿下来,拇指按下去,陷了一个坑,半天不弹回来。
后河街修鞋铺,两块钱,打足了像砖。
他换上外套,在一鸣的门口停了一下。“我出去一趟。”
“嗯。”门里面床板响了一声。
围挡的缺口边上没有人,那面小红旗靠在铁皮上。斯夫夹着球,侧身进去。
整条街的声音变了。以前是人声,现在是水泵,嗡嗡地一个劲抽水。路面被刨开一条沟,白色的管子一节一节躺在沟里,没有接上。两边的房子都拉着卷帘门,每一扇都拉到了底。彩票店的灯箱不亮了,卖拖把和塑料盆的杂货铺门口,空着一块没有塑料盆的地。
走到路口,他先看见修鞋铺。门拉下来了,门槛上倒扣着那只搪瓷盆,盆底压着一块砖。
然后是早餐店。
门楣上那块红底木牌还挂着,一边的钉子松了,牌子斜下来,“早点”两个字也跟着斜。
店门口的地砖上有四个发黑的印子,是蒸笼架的四条腿,站了八年,抬走以后,砖的颜色分成了两块。斯夫在老位置站了一下。前面没有人,后面也没有人。
那块玻璃他看了八年,没有一天是透亮的,不是蒸汽就是油。今天透亮。里面一张折叠桌,三条凳子叠在一起,灶台上搭着那块塑料布,一角垂下来。
玻璃上贴着一张褪成粉色的广告,是一笼包子的照片,包子白得有点假,底下一行字:鲜肉大包 一元五角。广告上面压着一张A4纸,四个角用透明胶封得严严实实,纸上四个字,黑色粗笔写的,写得很大,很用力:
另觅新址
没有落款,没有电话,也没有日期。
斯夫伸手推了一下玻璃门,锁着。推完他才觉得自己多此一举,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摸到两个硬币。
“看什么呢?”
路口的沟边蹲着个戴黄帽子的工人,手里端着盒饭,嘴里鼓着。不是礼拜一那一个。
“路过。”
“这儿没路过的。”工人用筷子朝围挡外面指了指,“你怎么进来的?”
“缺口没人。”
“礼拜六都这样。”工人咽下去一口,“别踩黄线,下面是管子。”
斯夫往后挪了半步。“这家什么时候关的?”
“我们进场的时候就关着了。这张纸就在。”
“有人来找过吗?”
“有人来看,看一眼就走。”工人扒了一口饭,“你要买包子啊?”
“……是。”
“那你得往兴隆路走,那边有个便利店。”
“吃过了。”斯夫说,“皮厚。”
“那是。”工人说,“那个就那样。”
“他们知道去哪儿了吗?”
“我们是施工的。”
“也是。”
工人低头继续吃饭。斯夫又看了一眼那张纸,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才发现自己的胳膊底下还夹着球,是来打气的。
回到家,一鸣已经起来了,换好了衣服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碗泡了很久的麦片,勺子立在碗里。
“你拿球干嘛?”
“打气。”
“去哪儿打?”
“后河街。”
“后河街不是封了吗?”
“封了。”
“那你去了?”
“去了。”
一鸣看了他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起身进了房间。过了一阵,他拿出一个黄色的手泵,针头已经拧上了。他把球从斯夫腋下抽出来,蹲在地上,一手按住,一手压,咯吱,咯吱,咯吱,压得很有节奏。
“你有打气筒?”
“上学期买的。”
“你怎么不说?”
“你又没问。”
他压了四十几下,捏了捏球,递给斯夫。球鼓得绷绷紧,橘红色的皮上还有灰,只是亮了一点。
斯夫拍了一下。咚。整个楼道都听得见。
“别在屋里拍。”一鸣已经站起来去鞋柜换鞋,“楼下奶奶会敲天花板。”
“我拍一下。”
“你已经拍了。”
“两块。”斯夫从口袋里摸出那两个硬币,放在鞋柜上,“打气。后河街的行价。”
一鸣看看硬币,没拿。“我没他便宜。”
“那你按多少收?”
“不收。”
“不收我就欠着。”
“随你。”
一鸣背上包,出门了,楼梯里一串脚步声,从五楼响到一楼。
斯夫抱着球在鞋柜边站了一会儿。鞋柜上那两个硬币不见了。他没看见是什么时候拿走的。
第15章《她的星期六》
礼拜六早上,餐桌上的纸有了号码。
二十几页,一张挨一张摊开,每页右上角贴着一小片黄色便签,数字从1排到24。压纸的有酱油瓶、订书机、半卷透明胶,第五页的角上压着一只茶杯。
司马斯夫站在桌边,想找个地方放手机。桌上没有一处是空的,那只压纸的茶杯是他的。
卫生间里有人在说话。
“……所以我想先从做东西的人开始,不是先从盒子开始。”
停了一下。卫生间里的定时器“滴”了一声。
“二十八分四十。多了。”
水龙头开了又关,那句话又从头来了一遍:“所以我想先从做东西的人开始……”
斯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敲门。礼拜五晚上她说过,明天下午有事,他说了“好”。他以为又是去顾姐的工作室,那边总有活。
一鸣的房门开了。头发翘着,眼睛只睁了一半,拖鞋趿拉着往厨房走。
“妈又在背了。”
“背什么?”
一鸣打开冰箱,看了一会儿,拿出牛奶,用肩膀顶上了门。“她那个。”
“哪个?”
“下午那个。”
“酱园的?”
“不是酱园的。”一鸣回头,眼睛多睁开一点,“你不知道?”
“我知道她下午有事。”
“那就是知道。”
“什么事?”
“她说过。”一鸣从柜子里拿出麦片,“好几回,每回你都在,我也在。”
“我说什么了?”
“你说‘好’。”
斯夫想不起来。
“她背一个礼拜了。”一鸣往碗里倒麦片,“我在墙那边都会了。一段话里她有二十三个‘嗯’。”
“你数这个干什么?”
“睡不着。”
麦片倒多了,牛奶也倒多了,他拿手背把洒出来的扫进碗里,人已经回了房间。牛奶盒敞着口立在台面上。斯夫把盒口捏拢,放回冰箱。
桌上的手机震起来。是方宁的,屏幕朝上,亮着两个字:柯岚。
他拿着去敲卫生间的门。“柯岚的电话。”
“你接!我手湿。说我马上出来。”
斯夫按了接听。“喂。”
“方宁?”
“我是斯夫。她在——”
“斯夫!”电话里的声音又亮又快,“婚礼上说三句话那个!”
“……是我。”
“行,你这是第四句了。她人呢?”
“在背东西。”
“还背?别背了,背过头人是硬的。你跟她说,穿那件深蓝的,灰的上了屏幕发脏。还有,糕模放第一页,别放最后。我说了三回了,她老想留着压轴。”
“什么模?”
“糕模。黑夹子里那些。”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她没给你看过?”
“没有。”
“三月我路过,她拿着那个夹子来的。我一看就说,这个名额你不报谁报。”
三月。斯夫想起来了:那个礼拜六的晚上,耳环放在蛋盒盖上,另一只摘了一半。他手里拿着超市小票,第二盒鸡蛋贵了一块。
“她这个,”他说,“是去几天?”
“什么几天?”
“交流。”
“哈,”柯岚笑了一声,“八个礼拜。住在那边,一周跟一家厂,十二月初走,一月下旬回。你不知道?”
斯夫看着第五页角上的茶杯。
“知道。”他说,过了一会儿又说,“不太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深蓝的啊。”
电话断了。
卫生间的门开了,方宁用毛巾擦着手出来,身上穿的是灰色那件。“她说什么?”
“穿深蓝的。灰的上屏幕发脏。”
方宁低头看了看自己。
“还有,糕模放第一页。”
“她跟你说糕模了。”
“她以为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有个黑夹子。”
“嗯。”方宁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看着他,“还有吗?”
“没了。”
她等了一下,才转身进卧室。衣柜门响了一声。
中午谁也没吃好。一鸣泡了面,斯夫热了剩菜,方宁站着喝了半杯水。一点二十,她把纸一页一页收进帆布袋,笔记本电脑装进包里,那个扁扁的黑夹子插在最外面。深蓝外套。耳环戴上,又摘下来,放在鞋柜上。
“我送你。”
“不用,我坐23路。”
“那我跟你一起坐。”
“你去干什么?”
“拎东西。”
方宁看了看帆布袋,提手勒得她手背发白。“……电脑你拎。”
一鸣在房里喊:“第三页别讲太快!”
“知道了!”
23路改道以后,方宁第一次坐。车在兴隆路的临时站接上他们,过永安桥,桥栏的漆味还没散。斯夫抱着电脑包站在她座位旁边。过桥第三站,窗外有个绿十字,方宁往左边看了一眼。
“就是那个药店?”
“对。”
“真在左边。”
“我说了在左边。”
“你说的是坐过站。”
斯夫没话说。
方宁把黑夹子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拉开一条缝,看最上面那张有没有折角。斯夫低头。那是一张发黄的薄纸,满纸灰黑,中间一条白线刻出来的鱼,鱼身上一格一格是鳞,尾巴翘着。纸角用铅笔写着:岗里 十月。
“这是什么?”
“糕模。木头刻的,印糕用的。拓下来的。”
“你拓的?”
“我和柯岚。大三,下乡,收了三十一个。”她用指甲把纸角抹平,“有个老太太不让拓,说拓了鱼就没了。”
“拓了没有?”
“没有。”
“这夹子平时放哪儿?”
“储藏间,你拿球的那个架子上。”
上礼拜六他在储藏间找灯泡,找着了球。
“我拿球的时候,看见一个黑的。”
“嗯。”方宁把夹子合上,“你拿球的时候,眼睛在球上。”
车报站了。
工作室在旧丝厂改的园区里,二楼,进门一排长桌,墙上钉满了色卡和样稿。顾姐从里面迎出来,五十上下,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小髻,手里捏着手机。
“屏幕调好了,网测过,够。”她说,“茶也泡了。”
“谢谢顾姐。”
顾姐看向斯夫。“这位是——”
“我先生。”
“哦——”顾姐把声音拖得很长,“‘随便是什么’那位。”
斯夫看向方宁。方宁正在整理帆布袋的带子,没抬头。
“你还跟她们说这个?”他问。
“又不是什么秘密。”方宁说。
靠里是一间玻璃墙的会议室,一张长桌,一面大屏幕。方宁坐下,打开电脑,把二十四页纸照号码摆在手边,对着屏幕里自己的脸看了一眼,把头发别到耳后。顾姐把门带上,领斯夫到外面的长桌,放下一个纸杯。
“隔音不好,别出声。”
“我不出声。”
“你看着就行。”
两点半。玻璃里的方宁他看得清,听不见,只有几个字从门缝漏出来:“酱”“第三家”“不是”。她站起来,走到屏幕边,指着屏幕上的某一页,手在半空划了一道,又划一道。
斯夫想了想,不记得她在家里说话时手动不动。
有一次,扬声器里响了一声笑,闷闷的。方宁没回头,也笑了一下,手背碰了碰嘴。这个动作他不认识。
三点二十,门开了。方宁出来,脸有点红,在长桌边坐下,拿起斯夫那杯凉茶,一口喝完。
“怎么样?”顾姐问。
“不知道。十一月底前出结果。”方宁说,“我饿了。”
园区后门有一家面馆,四张桌子,墙上用红纸写着价目。方宁要了辣肉面,斯夫也要了一碗,她又加了一碟拍黄瓜。
她吃得很快,吃了好几口才说话。
“他们笑了两回。”
“我听见一回。”
“第二回你在干什么?”
“看你。”
“看我什么?”
斯夫把手举起来,在半空划了一道,又划一道。“你站起来,这样。”
方宁看着他的手。“我平时说话手不动。”
“动不动我没注意。”
“你倒老实。”
她夹了一筷子面,嚼完,才说:“第二回是我说的。我说我家里两个男的,一个十四岁,一个四十五岁,问吃什么都说随便,问好不好吃都说还行。所以‘好吃’这个词我不信,我要去看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还行?”
“昨天。吃我做的鱼。”
“那个鱼……是还行。”
“你看。”
斯夫笑出了声,把筷子放下。
“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这个项目,”他停了一下,“目标是什么?预期的成果。”
方宁盯着他。
“你在开会?”
“没有。”
“你坐直了。”
“没有。”
“你有。”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那换一个。你到底想做什么?”
方宁的筷子停在碗沿上。她没马上答,往后靠了靠,像在看一样没见过的东西。
“你这样问,我倒不会答了。”她说。
斯夫没接话。方宁把筷子从碗沿上拿起来。“行了。我讲,你别插嘴,面要坨了。”
她讲得不快,眼睛看着碗。
“我做盒子做了二十年。客户把东西做好了,拿来,说包一下,我就包。绿一点,跳一点,压一点。东西好不好吃我不知道,做东西的人我也没见过。裕兴的老板娘我见了,可她也不做酱,她只管卖。”
“嗯。”
“海屿在青岛。今年的项目是八个小厂子,做酱的,做挂面的,做点心的,做醋的。一个礼拜一家,住在厂子旁边,跟着干活,干完了再做东西。我想先看人怎么做,再决定它穿什么。”
“跟着干活?”
“和面,晾面,让干什么干什么。”
“你?”
“我怎么了。”
“没什么。”斯夫说,“家里的瓶盖都是我拧的。”
“那是盖子紧。”
“为什么是现在?”
“名额一年一个,今年才第二届,明年办不办要看他们的钱。裕兴那单交了,年底前我手上没大活。再往后,一鸣上高中,我更走不开。”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平,像在报一个日期。
斯夫想问的第一句是“那家里怎么办”,已经到嘴边了。他把它咽回去,换了另一句:
“第一家是哪家?”
方宁抬起眼,看了他一下,从包里摸出手机,划了几下,把屏幕推到桌子中间。
是一段视频,四十几秒。一个山坡,晾面的架子一排一排,比旁边的平房高出一大截,面条从架子上垂下来,白白的,风一吹,整面都在动。有个老头在咳嗽,不知道是谁拍的。
“风一吹,像——”
“像什么?”
“像挂面。”方宁说,“不像什么。”
“架子是真高。”
“对吧。”
她收回手机。斯夫低头看自己那碗面,已经坨成一团,红油浮在上头。
“柯岚在电话里是不是说了八个礼拜。”方宁说。
“……说了。”
“我九月跟你说过一次。你在刷牙。”
“我说什么了?”
“你说,唔。”
斯夫想起来了,那天晚上他嘴里确实有牙膏。
“我挑的就是那个时候,”方宁说,“嘴里有东西,不会吵。我想着先说出去,说一次算一次。”
“我现在听着呢。”
“现在没牙膏。”
“没有。”
方宁低头吃了一口,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面怎么样?”她问。
斯夫夹起一筷子,看了看。“坨了。汤也咸。”
方宁没说什么,把拍黄瓜推到他那边。
晚上方宁睡得早。斯夫把方宁回家后随手摊回餐桌上的纸一页一页收起来,照右上角的号码排好。第五页的角上有一圈淡黄的杯底印,他用指甲刮了刮,没刮掉。
他把二十四页墩齐,放进帆布袋,帆布袋挂在餐椅背上,旁边是那个黑夹子。
卧室里传来方宁的声音,已经半睡着了:“第七页反了。”
斯夫把纸又抽出来,翻到第七页,转了个方向,放回去。
第16章《旧手表》
母亲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芹菜。
“来了。吃过没有?”
“吃过了。”
“吃的什么?”
“路上买的包子。”
“又是外面买的。”她侧过身让他进去,“方宁呢?”
“陪她妈买被子。”
“一鸣呢?”
“补课,数学。”
“礼拜天还补课。”
斯夫弯腰换鞋,换到一半,抬头,鞋就卡在脚后跟上,没提上去。
客厅正中立着一只灰色铁皮柜,一人多高,上半截还裹着旧报纸,像个衣服没穿完的人。三层抽屉,黑拉手,侧面一行白漆字,磨得只剩半行。
“这是什么?”
“你问你爸。”
“我爸呢?”
“阳台,量了一早上了。”母亲把芹菜往茶几上一放,声音压低,“厂里处理的,六十块。送货的三轮车师傅扛到三楼,说什么也不扛了,你爸又给了二十,才扛上来。八十块,买个铁柜子。”
“他放工具吧。”
“放工具!他那个包出门都得抱着,现在要给它们盖房子。”
“挺好啊。”
“你站哪边的?”
斯夫把鞋提上去,不说话了。
“所以我才叫你来。”母亲说,“柜子要放阳台,阳台上堆的得清掉。我一个人说,他当没听见。你在,他不好意思吵。”
“我是来劝架的?”
“你是来搬东西的,顺便劝架。”
阳台门开着。父亲背对他们蹲在墙边,卷尺的一头压在脚尖下,另一头拉到窗台。他没回头。
“来了。”
“来了。”
“那只桶往外拖拖,我量不到头。”
阳台比上次看着窄了。竹竿上挂着一排酱油鱼,鱼头都朝一个方向。竹竿下面堆着三只纸箱、一只红塑料桶、半卷草席,墙角立着一条缺了腿的板凳,靠在另外三条腿上,看着还挺稳。
母亲站在门口,手指一样一样点过去。
“这个,扔。”
她点的是桶里一团黑线。
“电线,有用。”父亲说。
“你要电线干什么?”
“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三十年了,用着了吗?”
“用着了,上回你那个台灯。”
“那是十五年前。”
桶底还压着一把手套,全是单只的,棉线的,帆布的,有一只指头上缝了块皮。
“另一只会回来的。”父亲说。
“回来二十年了吗?”
斯夫蹲在纸箱前翻,翻出三只电熨斗,一字排开摆在地上。“怎么有三个?”
“一个是我的嫁妆。”母亲说。
“一个是厂里发的。”父亲说。
“第三个呢?”
两个人谁也不开口。
“人家送的,”母亲终于说,“送的时候就是坏的,人家不好意思说,我们也不好意思问。”
“线断了,接上就行。”
“线断了就是坏了。”
“我给你接。”
“你接了二十年了。”
斯夫把三只熨斗看了一遍,留下最沉的一只,另外两只放进垃圾袋。第二只落进袋子的时候,父亲的嘴动了一下。
“那只是嫁妆。”
母亲把它从袋子里拎出来,用袖子擦了擦底板,放回地上。“嫁妆留着。”她说,“线断的那个扔。”
“那个接得上。”
“扔。”
铁皮柜是最后搬的。父亲在前,斯夫在后,母亲站在客厅和阳台中间喊“墙!墙!”,喊得比柜子还响。
“你别喊,我听得见。”
“我不喊你就撞上去了。”
“我撞什么了?”
柜子过门槛的时候,斯夫的腰响了一声。父亲回头看他。
“你平时不动。”
“我们运营部不抬东西。”
“你们那个部,”父亲说,“光会写。”
柜子靠墙放稳,父亲把最上面一层抽屉拉出来,推进去,再拉出来,推进去。滑轨咕噜咕噜地响,他侧着头听,跟听水龙头一个样子。
“涩。”他说,“滑轨的螺母松了,十号的拿来。”
斯夫在帆布包里掏出一把扳手,又掏出一把,一共五把,在地上排成一排。每一把的柄上都刻过字,磨得看不清了。
“哪个是十号?”
“你比。”
“怎么比?”
“你拿螺母比。”
“螺母在哪?”
“在里头,你看不见。”父亲把拇指和食指捏成一个圈,“这么大。”
斯夫拿起一把比了比,太大。换一把,太小。再换,父亲伸出手来:“就这个。”
“对了?”
“你小时候蹲在我旁边,我一伸手你就递错。”父亲接过扳手,侧身探进抽屉里,在滑轨上拧了半圈,“递错了你还高兴。”
“你记得这个?”
“我记得递错了。”
“这回递对了。”
“蒙的吧。”
“蒙的。”斯夫说。
午饭吃得很快。母亲不许他们满身灰上桌,两个人轮流在水池边洗手,洗了三遍,父亲的指节粗,指甲缝里那点黑是洗不掉的,他自己看了一眼,擦干了就坐下。
“上头还有一只。”
吃完饭,母亲在洗碗,从厨房里伸出一只湿手,指阳台顶上的吊柜,“红的,我够不着。你爸不让我动,说是他的东西。我问什么东西,他说东西。”
“东西就是东西。”父亲说。
“你看。”
斯夫搬了条凳子垫在脚下,手伸进去,摸到一个提手,往外拖。灰落了他一头一脸,他连打两个喷嚏。
是一只红色的人造革提箱,两个锁扣,镀层掉得斑斑点点。他把箱子放到地上,父亲已经站在旁边了。
“放着,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了二十年也没来。”母亲在厨房里说。
父亲没理,蹲下去,大拇指推开一个锁扣,再推开另一个。咔,咔。
最上面是一叠饭票,橡皮筋早烂了,一碰就断开。下面是几本书:一本《唐诗三百首》,书脊用透明胶贴了又贴;一本厚书没有封面,第一页竖排,字小,斯夫每个字只认得一半。再下面是一只蓝色绒面的小盒子,绒毛掉得露出底下的硬纸。
斯夫伸手去拿,父亲的手先到了。
“那本书别翻,页子脆。”
“我拿的是盒子。”
“盒子也轻点。”
盒盖是父亲自己打开的。
表躺在里面。白盘,细针,钢壳,表蒙上一道划痕,从十点斜到四点。皮表带裂了,裂口发黑,一边的扣眼已经被拉成了椭圆。表下面压着一张方格纸,对折,再对折,四条边都黄了。
“你还有块表。”
“不是还有,是一直在。”
“没见你戴过。”
“早不戴了。”
“哪年买的?”
“……早。”
“一百二十块,”母亲擦着手站到门口,“他攒了十四个月。”
“你别讲。”
“差八块,找人借的。”
“要讲我讲,轮不到你。”
“那你讲。”
父亲不讲。他用大拇指擦表蒙,从划痕这头擦到那头,擦了一遍又一遍。斯夫也不催,在凳子上坐下来。
“买不到,”过了一会儿,父亲说,“要票,也不是有钱就买得到。金生的舅舅在上海的商店里,托他留的。那时候一个宿舍四个人,金生睡我上铺。差八块,他没问我干什么,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给我。”
“后来问了。”母亲说。
“后来问了。”
“你怎么说的?”
父亲看了她一眼。“我说去见个人。”
“见谁?”斯夫问。
两个人都没吭声。过了几秒,母亲说:
“我。”
“人家介绍的,”父亲说,“不是相亲。”
“就是相亲。”
“桥头,礼拜天下午两点。”父亲低头看着表,“我戴着新表去的,到了桥头,表上两点二十。”
“实际两点四十。”
“两点二十。”
“你爸那块表慢了二十分钟。”母亲对斯夫说,“新表,头一天,慢二十分钟。我在桥头站了四十分钟,腿都麻了,我想这个人再不来我就回去。”
“你没回去。”
“我腿麻了,走不动。”
“那是表慢。”父亲说。
“表是你买的。”
“店里说了,新表要走几天才准。”
“你不会早点出门?”
“我出门了。”
斯夫坐在凳子上看他们。母亲扶着门框,父亲蹲在地上,托着那只盒子,头也不抬。两个人吵得很顺,一句接一句,像吵过很多遍,每一遍的台词都背熟了。
他试着把父亲想成二十二岁,站在桥头,一路小跑过来,手腕上戴着一块慢了二十分钟的表。想出来的是现在这张脸,头发多一点。
他又想算算一百二十块是多少个月的工资,算到一半,发现自己不知道那时候一个月多少钱。他没问。
“这张纸是什么?”
“垫表的。”
“垫表的纸也写字?”
父亲没回答,把纸抽出来递给他。
斯夫展开。钢笔字,竖着写,一行一行,很小,很齐,抄了大半页就停了。最后一个字的竖拖得很长,墨水也比上面的淡,像是笔里的水不够了,或者有谁在门口叫了一声。他认得父亲的字,字里的意思他认不得。
“抄着玩的。”父亲说。
“他年轻时候就爱抄这些,”母亲说,“你这名字也是翻书翻出来的。”
“逝者如斯夫,”父亲说,“就是这个斯夫。”
斯夫把纸按原来的折痕折回去,对折,再对折。
“表走不走?”他问。
“没上弦。”
父亲把表拿起来,拇指和食指捏住表冠,拧。表冠发出一串细碎的咔咔声,一下,两下,拧到二十几下他停了,把表贴到耳朵边上。他的眼睛朝着阳台外面,没看谁。
“走了。”
他把表递过来。斯夫接过,贴到耳朵上。
很细的声音,嗒嗒嗒嗒,一下压着一下,比他家阳台那台风扇细多了。
“针还停在九点多。”母亲说。
父亲拔出表冠,对着客厅墙上的钟把针拨过去,推回。“走一晚上再看。”
“不用看,明早准慢。”
“还没走呢,你怎么知道。”
“跟当年一样,慢了一辈子。”
“你嫌了一辈子。”
“我站了一辈子桥头。”
父亲低着头,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没笑出来,咳了一声。
他把表拿回去,往自己手腕上套。皮带扣到最后一个眼,还差一指。
“手腕粗了。”母亲说。
“是带子缩了。”
“带子还会缩?”
“皮的会缩。”
斯夫笑出了声,赶紧去看竹竿上的鱼。
父亲把表摘下来,放回盒子,斯夫把手里的纸垫回表底下,盒子放进新铁柜最上面那层抽屉,挨着一盒螺丝,推上,拉开一点看了看,又推上。
“放这儿?”母亲说,“放工具里?”
“它也是工具。”
“它是块表。”
“表也是工具。”
父亲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厨房偏了偏头。“晚饭烧了没有?”
“才三点。”
“烧!等什么等!”
“你中饭刚吃完。”
“我问问。”
“那是我的话。”母亲转身往厨房走,一边走一边喊,“斯夫,黄鱼在冰箱里化着,你今天不许跑!”
“我不跑。”
“你春天那回也说不跑。”
“春天那回是青团的事。”
“青团我也没吃着。”
斯夫把红箱子的两个锁扣扣好,踩着凳子推回吊柜,推到底,里面有什么东西滑了一下,咚的一声。
厨房里,水龙头开了,关了,隔一会儿,又开了。
第17章《第四节》
礼拜五下午五点五十,司马斯夫把电脑关了。
葛平端着保温杯,从隔板上方探出头来。杯盖上那两圈透明胶已经发黄,裂缝还在,还是没换。
“这么早?双十一的单子还有一批没对。”
“对完了。中午对的。”
“你中午不是吃饭吗?”
“边吃边对。”
葛平盯着他,像盯着一张没有一处标红的表。“我跟你讲,你这样我心里发毛。明天你要干什么?”
“一鸣有比赛。”
“几点?”
“三点。”
“三点,你现在回去睡觉都不嫌早。”
斯夫拎起外套。葛平把保温杯换到左手,说:“仓库明天要是有事,我先顶着,顶不住再给你打。”
“顶不住也别打。”
“你这话说的。”葛平从抽屉里摸出一沓便利贴,撕下一张,写了几个字,啪地贴到斯夫显示器的边框上。斯夫凑过去看:老司马周六下午不接电话。葛平想了想,在后面添了三个感叹号。
“贴好了。到时候谁问我,我就指给他看。”
礼拜六中午,家里只剩父子两个人。
方宁一早去了朋友的工作室。她出门前在鞋柜边换鞋,头也不回地说:“今天要是又让我听说,你到的时候人家已经散场了——”
“不会。”
“我话还没说完。”
“说什么都不会。”
“我是想说,那我晚上就不做你的饭。”
门关上了。到了饭点,斯夫在厨房里翻了翻冰箱,炒了两碗蛋炒饭,一碗给自己,一碗给一鸣。这回鸡蛋没糊,他端上桌的时候特意看了一鸣一眼。一鸣没看出这有什么好看的。
球包已经放在一鸣脚边。他吃得很快,勺子刮碗底的声音一下接一下。
“三点开赛,你两点半到就行。”
“要排队吗?”
“排什么队,又不是演唱会。门卫大爷两点才开门。”
“那我两点到。”
一鸣的勺子停了一下。“随你。”他又低头吃,过了一会儿说:“你别在下面喊。”
“我喊什么?”
“什么都别喊。豆子他爸上回喊‘传啊传啊’,豆子回头看了一眼,球就被人断了。”
“我不喊。”
“也别站起来。”
“站起来也不行?”
“挡后面的人。”
“好。”
“也别跟旁边的家长聊战术。”
“我哪懂什么战术。”
“家长会上你跟豆子他爸聊了半个小时。”
“那是他在跟我聊。”
一鸣把最后一口饭刮干净,碗底亮得像洗过。他背起球包,走到门口蹲下穿鞋,背对着说:“我不一定上场。”
“嗯。”
“教练说看情况。”
“嗯。”
“那你还来?”
“我今天没别的事。”斯夫说。
一鸣穿好鞋,站起来,看了他一眼,像是要说什么。最后说的是:“碗你洗。”
“你的碗呢?”
“我的吃干净了。”
斯夫一点五十就到了学校。
体育馆的门还锁着。门卫大爷坐在传达室里看电视,隔着玻璃朝他摆手:“两点!两点开!”
“我知道,我等。”
他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十分钟。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旗杆上的绳子一下一下打着杆子,叮叮当当。一队初一的学生抱着椅子从他面前走过去,其中一个小声问:“这是谁的爸爸?”另一个说:“不知道,来这么早。”
两点整,大爷拿着钥匙串过来,一边开锁一边问:“看谁的?”
“司马一鸣。”
“初三的?”
“嗯。”
“进去吧。”大爷把门推开。
馆里冷,一股拖布和橡胶混在一起的味道。看台只有一侧,四排塑料连排椅,正对着场边的两条长凳。斯夫上到第三排,坐在靠近白衣服那条长凳的位置,隔着一道过道,长凳上的人他都看得见。他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两只手塞进口袋。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葛平,发来一张照片:显示器边框上那张便利贴,三个感叹号拍得很清楚。后面跟着一句:“贴好了。你放心。”
斯夫把屏幕按灭,揣进内袋,拉上拉链。
两点一刻,两队陆续进场。一鸣他们穿白色球衣,一鸣是九号,球衣有点大,肩膀处往下垂。他跟着队伍绕场跑,做拉伸,排队上篮。轮到他,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掉出来。后面的豆子一把捞住,嚷了句什么,听不清。
一鸣没抬头。
斯夫看了二十分钟,一次也没有。
两点半以后,看台上的人才多起来。豆子妈来了,拎着一个保温袋和一网兜橘子,往他旁边一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
“一鸣爸爸?你怎么在这儿?”
“来看比赛。”
“我是说你怎么这么早。我们家那位都是开赛了才从停车场晃进来。”
“我两点到的,在门口等的。”
“哎哟。”豆子妈把橘子放在两人中间,“吃一个。我们家那位出差,让我录像,说要三个机位。我一个人,一只手。”她掏出手机,夹在前排的椅背上,调了调角度,“你不录啊?”
“不录。”
“也是,这个角度不好。”她往他手里塞了一个橘子,“我录好了发群里,你们自己下。”
三点,哨响。
对面是八中,穿黄色球衣,有个比别人高出半头的中锋,跳球时像是顺手从空中拿了个东西。球到了黄衣服手里。
斯夫没怎么看球。他看长凳。
长凳上坐着六七个人,秦教练站在前面,抱着胳膊,背对看台。一鸣坐在最靠边的位置,脚后跟抬着,膝盖上下抖。场上每进一个球,他是第一个站起来的;每有人摔倒,他是第一个往前探身。
暂停的时候,队员们围到教练身边,一鸣不去围,他蹲在长凳边,把一排矿泉水瓶转过来,瓶盖朝外。斯夫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明白,每个瓶盖上都用记号笔点了点,红的,蓝的,两道杠的。一鸣把瓶子一个一个递出去,每次递给的人都对,不用问。
场边的电子记分牌坏了一位数,主队那一栏的十位不亮。第一节打完,牌子上是“7 : 19”。
“是七,还是十七?”斯夫问。
“十七。”豆子妈说,“我数着呢。十位数不亮。”
第二节,豆子犯规犯到第三次,被换下来,坐在长凳上拿毛巾蒙着脸。一鸣挪过去,挨着他坐下,什么也没说,把一瓶水塞到他手里。
中场休息,看台上的人站起来活动,有的去买水,有的去厕所。斯夫没动。他出门前灌了一大杯热水,到这会儿才觉出来,从第二节中间开始,他已经把右腿换到左腿上翘了好几回。
“去吧,我给你看着位置。”豆子妈说。
“不去。”
“又没人抢。”
“不去。”
她又看了他一眼,这回没再说话,剥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第三节,黄衣服的高个子连得了八分,馆里的回声一阵一阵的。豆子妈吃完第三个橘子,开始剥第四个,剥得很慢,说她一紧张就吃东西。
斯夫一直看着长凳。一鸣的膝盖不抖了。他坐得很直,两只手夹在腿中间,眼睛跟着球走,球转到哪边,脑袋就转到哪边。
第三节结束,记分牌上是“1 : 55”。
“四十一比五十五,”豆子妈说,“十四分。”
队员们回到长凳,秦教练蹲下来讲话。一鸣蹲在最边上,手里还握着那瓶没人喝的水。
第四节开始之前,秦教练回过头,朝长凳上扫了一眼。
“九号。”
一鸣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在长凳边上磕了一下。他把外套脱了,叠成一块放在凳子上,又拿起来抖开,披回肩上,又脱下来,最后塞给旁边的人。没人催他。然后他跑进场里。
斯夫把手伸进内袋,摸到了手机的边角。豆子妈已经举起了手机。他的手停了一会儿,随后抽出来,重新放回膝盖上。
一鸣的第一次触球是个传球,传偏了,球出了边线。看台上有人叹气。一鸣站在原地,把手在球衣上擦了擦。
第二次是防守。他盯的是那个黄衣服的高个子,差了大半个头,贴得很近,被一肘子顶得趔趄了一下,又贴回去。高个子拿球转身,一鸣没有让开,裁判的哨子响了,手指向黄衣服:进攻犯规。
看台上有掌声,不很大。斯夫也拍了两下。手掌合上的声音在空空的馆里显得特别响,他把手收回来,塞进口袋。
还剩四分多钟,一鸣在三分线外接到一个球,没投,运了两步往里突,被人从后面拍了手。哨响。罚球。
他站上罚球线,运了三下,停一停,又运一下。第一个球砸在篮筐前沿,弹出来。第二个,球在筐上转了一圈,进了。
“一分,”豆子妈说,“一分也是分。”
斯夫发现自己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又攥住了那个橘子,橘子皮上陷进去几个指印。
接下来的几分钟,他数着一鸣跑了几个来回。数到十一,乱了,又从头数。豆子投中一个,豆子妈喊了一声,赶紧捂住嘴,回头看他。斯夫什么也没说。
终场哨响,记分牌上是“2 : 63”。
“五十二,”豆子妈说,“输了十一分。”她关掉录像,站起来,拎起保温袋,“走啦?”
“我再坐一会儿。”
她看了他一眼,没问,在椅子上留下两个橘子,顺着过道下去,一路喊着“豆子!豆子!”
场上两队排成两列握手,手拍手的声音一下一下。秦教练把人叫到一起,说了几分钟。斯夫听不见,只看见他一只手压在孩子们的肩膀上,一个一个压过去,压到一鸣的时候停了一下,拍了拍。
人散开了。队员们往更衣室走,一鸣落在最后。他把长凳边的水瓶一个一个收进网兜,又把别人落下的毛巾捡起来。他直起身,转过来,往看台上看了一眼。
看台上人已经快走光了。第一排坐着两个初一的男生,在分一块面包。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司马斯夫坐在那里,外套拉到下巴,手里捏着一个橘子。
一鸣看了他两秒,抬起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晃了晃,转身往更衣室走了。
斯夫点了点头。一鸣已经走了,他还是点了一下。
灯从远的那头开始,一排一排熄下来。门卫大爷拿着钥匙串站在门边,看了看第三排的这个人,没有催。
斯夫又坐了十几分钟,站起来,一步两级地下楼,往厕所小跑。
回来的时候,一鸣已经背着包站在门口,头发是湿的,球衣塞在一个塑料袋里。
“你去哪了?”
“厕所。”
“你第二节就想去了。”
“你怎么知道?”
“你腿一直在抖。我在板凳上都看见了。”
两个人走出体育馆,外面天已经暗了,风比下午大了一点。
“饿。”一鸣说。
“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
一鸣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面。不要校门口那家,汤是咸的。”
“那去哪家?”
“二中后面有一家,豆子说有炸酱面。”
“哦。远吗?”
一鸣把包带往上提了一下:“你问这么多干嘛,去了不就知道了。”
走了十几步,一鸣说,眼睛看着前面:“还剩两分钟那个球,我传晚了。”
“哪一个?”
“就是我传给豆子那个。”
“我没看清。”
“你坐那么近。”
“我在数你跑了几个来回。”
“几个?”
“数到十一个就乱了。”
一鸣“噗”地笑了一声,赶紧拿手背抹了一下鼻子,把脸转到另一边去。
走到校门口,他把手里的塑料袋往斯夫这边递了递,没说话。斯夫接过来。袋子是湿的,球衣沉得出乎意料。他拎着,跟在一鸣后面走。
第18章《灯亮起来的时候》
下午三点十分,方宁发来一条消息:今晚都在家吃,我有事说。
司马斯夫把这十个字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葛平把椅子滑了过来,保温杯放在他的键盘边上。
“谁发的?”
“方宁。”
斯夫把手机转过去。葛平看完,嘴角往下一撇。
“我跟你讲,这个最吓人。不是‘有事’,也不是‘说’,是‘有事说’。”
“你分析得挺细。”
“我老婆发给我过。”
“后来呢?”
“后来她要换冰箱。”葛平把手机推回来,“换冰箱还算好的。你们家最近有什么事?”
斯夫没有马上答。上个月方宁说过,结果十一月底前出。今天离月底还有四天。
“工作上的。”
“那你别拉着脸,跟张桌子似的。”
兴隆路站下车,便利店门口摆着一个栗子摊,铁锅里的黑沙子哗啦哗啦翻。
斯夫站了一会儿。买什么都不对:好消息配蛋糕,坏消息配蛋糕也怪。他最后要了一包糖炒栗子,热的,隔着纸袋烫手。不管是哪一种消息,都能边剥边听。
走到巷口,那盏路灯又是黑的。他踩进一个水洼,鞋湿了半只。
家里一股面条味。方宁正把最后一碗端出来,西红柿鸡蛋面,鸡蛋煎过,边上一圈金黄,没糊。
一鸣已经坐好了,筷子攥在手里,没有动。他看见斯夫放在桌子中间的纸袋。
“买栗子干什么?”
“路过。”
“路过就买栗子?”
“路过看见了。”
方宁看了看纸袋。袋底渗出一块油印,在桌面上慢慢洇开。她把袋子拿起来,翻过去看了看底下的折口,放回原处。
“还是漏。”
“什么还是?”
“没什么。吃面。”
三个人吃了几口。一鸣吃一口看她一眼,再吃一口再看一眼。斯夫的面在筷子上卷了三圈,没送进嘴里。
“结果出了。”方宁说。
一鸣的筷子停住了。
“过了。十二月三号走,礼拜四。”
冰箱的压缩机响了一声。
“哦。”一鸣说。
他夹起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又夹起一块。
斯夫放下筷子。“十二月三号。”
“礼拜四。”
“行李箱在储藏间。”他站起来,“我去看看拉杆还能不能拉。”
“吃完再说。”
“我先看看。”
储藏间没开灯,他借着走廊的光爬上凳子。柜顶积着一层灰,灰里有个圆印子,是球压出来的。行李箱就在旁边,他两手托着往下拽,箱轮磕在柜沿上,哐的一声。
“爸,你在拆房子吗!”
“拉杆!”
拉杆抽到第二节就卡住了。他使了点劲,“咔”的一声,整根脱了手,他自己往后退了一步。
他把箱子拖到客厅,满手灰回到桌边。方宁递过来一张湿纸巾,说:“脸上也有。”面凉了一半。
“卡在第二节。”
“年初就卡。”方宁说。
“那你不早说。”
“年初我又没打算走。”
“八个礼拜,”一鸣说,“一月下旬回来,是吧?”
“过年前。”
“那不就是两个月。”
“八个礼拜,差几天。”
“差几天也是两个月。”
方宁没跟他争,低头吃面。
斯夫问:“第一家是那个晾面的吗?”
方宁抬起头。“你还记得。”
“架子很高。”
“第一个礼拜就是它,第二个礼拜是醋厂。”
“醋。”
“酸的那个。”
“我知道醋是酸的。”
“你上次买醋,买回来一瓶白醋。”
“那也是醋。”
“那是洗杯子的。”一鸣说。
吃完面,她站起来,从餐椅背的帆布袋里抽出一张折成四折的A4纸,展开,抚平,用酱油瓶压住一角。
“这是什么?”
“采购清单。”
一鸣凑过去。“你什么时候做的?”
“礼拜二。”
“结果还没出你就做了?”
“出了再做就来不及了。没过也能用,当平时的单子。”
清单分左右两栏,左边写“礼拜三 菜场”,右边写“礼拜天 超市”。每样东西前面有个小方框,后面是一行字,字后面是铅笔画的小图:一块豆腐,画成方块,旁边注着“北豆腐,不是盒装的软的”;一瓶酱油,盖子涂成深绿;小葱后面画着一只手,五指拢成一个圈。
“妈,”一鸣说,“你做了一本绘本。”
“认包装,不认名字。你们俩去超市,名字全对不上。”
“酱油我认识。”斯夫说。
“你认识的是浅绿盖的。”
“你说过能用。”
“能用和要的不是一回事。”
斯夫指着那只手。“这个‘一把’是多大?”
方宁把手举起来,五指拢成一个圈。“这么大。”
“超市是称的。”
“称出来这么大就行。”
“要是称出来比这个大呢?”
“他会买一捆。”一鸣说。
“那就吃一个礼拜葱油饼。”方宁说。
斯夫清了清嗓子。“做饭你们不用愁,我来。红烧排骨我也能做。”
“你什么时候做过红烧排骨?”
“前年。”
“那个我啃了半个钟头。”
“那是排骨老。”
“是你火大。”
“清单上没有排骨。”方宁说。
“可以加。”
“加了我就画不了。排骨没有包装,你们俩各拎一块回来,各说各的对。”
“我看视频学。”
“视频里的人旁边都有人帮他切葱。”一鸣说。
“头两个礼拜别逞强。”方宁说,“蛋炒饭,面条,冷冻里有饺子。”
桌上的手机震起来,屏幕亮着“顾姐”。方宁拿起来走到阳台,推上门。隔着玻璃只看见她点头,手在半空划了一道,又划一道。
“顾姐把我手上两个小单接过去了,”她回来说,“下礼拜交接。裕兴的我自己收尾。还有,酱园老板娘听说我要去青岛,让我顺便看看人家的酱油怎么灌瓶,拍回来给她。”
“她自己不就是做酱油的?”一鸣说。
“所以才要看别人的。”
“那你拍吗?”
“我是去干活的。”
“干活也可以拍。”斯夫说。
方宁看他一眼,没接。
“碗和垃圾,你们俩分。”她说。
“我洗碗。”一鸣答得很快,“垃圾不行。”
“为什么?”
“巷口的灯坏了,黑。”
“什么时候坏的?”斯夫问。
“两个礼拜了。我在群里说过。”
“怎么说的?”
“我说巷口灯坏了。”
“就这一句?”
“还要几句?”
“那垃圾你爸。”方宁说。
“他个子大。”一鸣点点头,“黑的地方先撞他。”
“个子大有什么用!”
方宁没理他们。她拿笔在清单最下面添了一行小字,念出来:“认不准,拍照问我。谁说随便,谁洗碗。”
“这个也算?”一鸣问。
“算。”
“那我现在要是说随便——”
“你说一个试试。”
一鸣闭上嘴。过了一会儿,他剥了一颗栗子,眼睛看着栗子说:“那你那边,晚上打电话方便吗?”
“青岛,没有时差。”
“我知道没有时差!我是问你方不方便。”
“方便。”
“哦。”
他把栗子肉放进嘴里,是凉的,皱了皱眉,还是吃了。
方宁把清单拿到冰箱前,把门上那张暑假的赛程表往旁边推了一掌,青团磁贴压住新的一张。没有人提那张旧的。
斯夫掏出手机,对着清单拍了一张。
“贴着呢,还拍。”
“万一一鸣拿它垫杯子。”
“我什么时候垫过杯子?”
“上个礼拜,牛奶。”
一鸣不吭声了。
夜里十一点多,斯夫起来倒水。
厨房没开灯。他拧开杯盖接了半杯凉水,窗外有辆小货车拐进巷口,车顶伸出一截带斗的吊臂,斗里站着一个人,头盔上的灯一晃一晃。车在垃圾桶边停下,吊臂慢慢升到路灯那么高。
斯夫端着杯子站在窗边。那人在灯头上摸了半天,什么也没发生。过了一会儿,灯闪了两下,灭了,又闪,亮了。白光落下来,垃圾桶、围墙、一片水洼,一样一样被照出来,水洼里也有一盏小小的灯。
光顺着窗子爬进屋,在餐桌上落了一块方的。栗子的纸袋还在那儿,剩了三四颗,袋底的油印干了,边缘发硬。
认识的第二年冬天,也是糖炒栗子。夜宵摊收了,他们从学校后门走回她的宿舍,路灯隔得很远,灯和灯之间有一段是黑的。她拎着没吃完的纸袋,走到灯底下,举起来对着光看底下。
她说这个折法不行,栗子一烫,油就渗出来。以后她要做一种袋子,热的东西装进去,手拿着不烫,油不漏,吃完还能折成一只船。
他问那卖多少钱。
她看了他一眼,说你就知道钱。
他说他是问成本。
她说还得去工厂,不是画完发过去就算完,要站在机器旁边,看它怎么折这一下。她又说,想找个有人做东西的地方住一阵,就睡在厂房隔壁,早上被机器吵醒。
他说那睡得着吗。
她说睡不着也行。
走到下一盏灯,她把纸袋扔进了垃圾桶,说反正不行。
厨房门口有人。方宁穿着睡衣站在那儿,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手里。
“你站这儿干什么?”
“灯修好了。”
“哪盏灯?”
“巷口那盏。”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吊臂正在往下降,那人在斗里收工具。
“它坏过?”
“两个礼拜了。”
“我天天下楼,没发现。”
“你下楼看手机。”
“你下楼看什么?”
“看水洼。”
方宁笑了一下,很轻。她转过身,看见桌上的纸袋,拿起来,又翻到底下看了一遍折口。
她把纸袋扔进水池下面的垃圾桶,盖子啪地合上。“睡了。”
斯夫把凉水倒掉,重新接了热的。楼下,小货车倒出巷口,尾灯红了一下,转过弯去了。
第四部 冬
第19章《年终表格》
礼拜五下午四点二十,司马斯夫把《年度考核表》的最后一栏又读了一遍。
表是人事发的,三页。第一页自评,第二页互评,第三页只有两个格子:“本年度主要工作成绩”,限三百字;“个人发展意向”,限两百字。
他的“发展意向”已经改到第四版。第一版有四百来字,里面有“更大平台”“统筹”“愿意承担”,读起来像求婚。第二版删掉一半,读起来像认输。第三版方宁走之前在手机上看过,说:“写清楚你想做什么就行。”他问清楚是多清楚,她说:“比这个清楚。”
格子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意向岗位(可不填)。他填了“运营部副经理”,六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太直,改成“运营部管理岗”,又觉得是在躲,改了回去。
“还没交?”葛平的脑袋从隔板上方升起来,“五点截止。”
“在交。”
“我从你后面过了三趟,你都在这一栏。”
“我检查错别字。”
“六个字你检查三趟?”葛平端着保温杯绕过来,弯腰看他的屏幕,“我跟你讲,我这一栏从来只填四个字。”
“哪四个字?”
“服从安排。去年是,前年也是。”
“他们不看?”
“看啊。每年都服从得好好的,一直安排在原地。”
斯夫笑了一声,笑到一半,手指落在发送键上。四点五十八分,屏幕角上跳出“已发送”,停了三秒,没了。
“行了,”葛平说,“回家吃饭。礼拜五,你们家吃什么?”
“饺子。”
“谁定的?”
“方宁。冷冻里的,她走之前就排好了,礼拜五饺子。”
“人在青岛,还管到饺子。”
“她提前就安排好了。”斯夫说。他听见自己的语气,像在替谁辩护。
礼拜二上午十点零五分,群里弹出一条通知。
斯夫没点开。他在改一张送货路线表,把一家超市的卸货时段从“上午”改成“九点至十点”。手指打到“十”,停了一下,把后面那个字退掉,重新打。
是葛平先看见的。他的椅子慢慢滑过来,保温杯没带,手里空着。
“看了?”
“还没。”
“那你看。”
斯夫点开。通知很短:
经公司研究决定:邱明同志任运营部副经理,兼仓储组组长,原副经理另有任用。司马斯夫同志继续负责配送准时率及客户对接工作,并协助邱明同志尽快熟悉配送业务。
他读了两遍。第二句里的“继续”,每读一遍,都像有人在桌子底下碰了一下他的膝盖。
“邱明挺合适的。”斯夫说。
“你真这么想?”
“三号门的封条,是他换了一家人才修好的。”
“总经理在会上说过换一家。他换了。”
“对,所以——”
“所以挺合适。”
葛平闭上嘴。他看了看斯夫的屏幕,又看了看显示器边框。那张便利贴还在那儿,“老司马周六下午不接电话”,贴了一个多月,边角卷起来了,三个感叹号倒还精神。
“你看,”葛平用手指弹了一下便利贴,“副经理有什么好。礼拜六下午全公司都找得到他,你这个待遇,只有你有。”
“嗯。”
“还有开会。副经理开会比我们多三倍。老刘上次开会开到忘了自己在几楼,我亲眼见的。”
斯夫没接话。他把路线表存了盘,存了两次。
葛平又坐了一会儿,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面包,放在他的键盘边上。
“我不饿。”
“不是给你吃的,是放着的。”
“放着干什么?”
“放着。”葛平说,“万一晚点饿了呢。”
他把椅子滑回去了。斯夫看着那个小面包,保质期是下个月。
礼拜二中午他没去食堂,那个小面包是下午三点吃的,没有味道。城北一家超市临时把验收时间提前了半个小时,他给司机和仓库各打了一通电话,把后两趟的出车顺序对调。四点多,签收单传回来,他看了一遍,回了个“收到”。然后他把全年准时率的折线图重新做了一遍,三月那个最低点从红色改成蓝色,又改回红色。
礼拜三早上,他在电梯口碰见邱明。邱明抱着笔记本,开口之前先清了两次嗓子。
“老司马,我——”
“恭喜。”
“不是,我是想……你之前整理的路线表我看了,城西那一段,我还没看明白。”邱明把笔记本往上托了托,“有空我请你吃个饭,顺便请教。”
“不用。你有问题发我,我下午回。”
电梯到了六楼,门开了。邱明先出去,站在门外说:“我也没想到。”声音很低。
“总经理想到就行。”
这话说出口,斯夫自己也觉得硬。邱明点了点头,抱着笔记本走了。
下班他绕去菜场。清单左栏写着“礼拜三 菜场”,第一样是豆腐,“北豆腐,不是盒装的软的”。豆腐摊上摆了三种,左边一块切开的,中间一整板,右边几盒。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发过去,附了一句:哪个?
摊主拿刀背敲着案板:“拍什么?豆腐还要问?”
“问我爱人。”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音。她那边应该还在厂里。他买了左边那块,又买了一把葱,称出来一把半,他没敢往下拿。路过肉摊,他说:“排骨,一斤半。”
这一样清单上没有。他提着袋子往回走,排骨的血水渗到葱上。
礼拜四,他下班晚了,七点十分才进门。
一鸣已经把电饭煲插上了,米是自己淘的,水放多了一指。他没说,斯夫也没说。
排骨在锅里咕嘟了四十分钟,豆腐下去以后化了一半,汤变成浅褐色的稠糊。斯夫关火,用抹布垫着锅耳,直接端到餐桌上。桌上垫着一本杂志当锅垫,是方宁订的《包装与设计》,封面溅了几点油。
“妈看见会杀人。”一鸣说。
“她看不见。”
“她今天要打视频。”
“杂志在沙发垫底下放放就干了。”
两人各盛一碗饭,筷子直接伸进锅里。省盘子,也省一个洗的人。一鸣把手机立在酱油瓶上,屏幕里放着篮球集锦,声音调到最小,解说员的嘴一张一合。方宁在家的时候,手机在饭桌上待不满三秒。斯夫看了一眼,没说。一鸣把汤里的葱花一根一根挑出来,在桌沿码成一排。
“你挑它干什么?”
“太多了。”
“你妈说葱买一把。”
“一把也不是这个一把。”一鸣用筷子点了点桌沿,“从礼拜天到现在,面里有葱,蛋里有葱。同桌问我是不是在家腌过。”
“我下次买半把。”
“半把怎么称?”
斯夫咬了一块排骨。排骨很硬,咬了很久,咸味是后来才上来的。
“咸。”他说。
“不咸。”
“你尝过吗?”
“尝过,不咸。”
“那你舌头——”
“你吃你的。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邱明。”斯夫说,“他拿个本子,我讲一句,他记一句,字写得工工整整,记完还问‘这个为什么’。我怎么知道为什么,我做了这么多年,它就是那样的。”
一鸣嚼着。
“从五点讲到六点四十,他还问我要不要订外卖。”
“他挺有礼貌的。”
“有礼貌也不能让我带着!通知你知道怎么写的吗?‘继续负责’。继续。我不继续,我还能去哪儿?表格我写了三个晚上,一栏两百字,我写了四百,删到一百九十八,数字对得上,一个字不多。结果就一个‘继续’。还要‘协助熟悉业务’,熟悉完了他是领导,我再给他交周报——”
“爸。”
“嗯?”
“你不是说今年不想管这些了吗?”
斯夫的筷子停在半空,筷子尖上挂着一块豆腐,颤了一下。
“谁说的?我还得上班呢。”
“你说的。”
“我什么时候说的?”
“炸酱面那天。”一鸣低头在锅里翻,“你吃了两碗,你说,今年什么调不调的我不想管了,礼拜六下午谁来都不接。”
“我说的是礼拜六。”
“你说的是‘这些’。”
“‘这些’就是礼拜六这些。”
“礼拜六有什么这些?”
斯夫张了张嘴。豆腐从筷子尖上掉回锅里,溅起一点汤,落在杂志封面上。
“……我那是随口说的。”
“那你就别说。”
一鸣说得很平,不像顶嘴,像指出一道菜忘了放盐。他从锅里夹起一块排骨,凑到手机的光下看了看,放进斯夫的碗里。
“这块不咸。”
斯夫看着碗里的排骨。
“你怎么知道?”
“我挑的。靠锅边的,没入味。”
他咬了一口。确实不咸,也确实没什么味道。
桌上的手机震起来。不是酱油瓶上的那只,是斯夫的,屏幕朝上,“方宁”两个字,视频。
两个人同时看了看锅,看了看杂志,看了看桌沿那一排葱。
“先挪。”一鸣说。
“怎么挪?”
“你端锅,我拿杂志。”
锅耳烫,斯夫垫着抹布端去灶台。一鸣把杂志抽出来,对着封面上的油星吹了吹,又用袖口擦,擦出一道亮的,更显眼了。他把杂志塞进沙发垫底下,回来把桌沿那一排葱扫进空碗。
斯夫接通的时候,屏幕里的方宁已经皱着眉等了五六声。
她头上包着毛巾,背后是一面刷白的墙,墙上挂着一件黄色雨衣。灯光发黄,脸比走的时候小了一圈,也可能只是屏幕小。
“吃的什么?”
“排骨烧豆腐。”
“排骨?清单上没有排骨。”
“可以加。”
“豆腐买的哪块?”
“……左边的。”
方宁闭了一下眼睛。“我发你消息了。”
“下午才看见。看见的时候已经买了。”
“妈,”一鸣把脸凑进镜头,“豆腐化了,现在是豆腐汤。”
“你离远点。头发上什么?”
“葱。”
方宁看了他两秒,又看了斯夫两秒。
“你们年底那个事,”她说,“出来了没有?”
一鸣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住了。
斯夫看着屏幕上那条毛巾。“出来了。”
“怎么样?”
“没我。”
屏幕那头有人在喊什么,方言,听不清。方宁转头应了一声“来了”,转回来,镜头晃了一下。
“哦。”她说,“车来了,我要去看灌瓶。你们先吃,别放凉。一鸣,碗你洗。”
“知道!”
通话断了。屏幕黑下去,映出斯夫自己的半张脸。
“她的车来得好准。”一鸣说。
“车来了就得走。”
“嗯。”
过了一会儿,一鸣说:“锅端回来吧,再不吃凉了。”
斯夫把锅端回桌上,这次垫的是砧板。两个人把剩下的汤浇在饭上。豆腐碎得看不出形状,拌进饭里,其实还行。一鸣吃了两碗,葱也没再挑。
吃完饭,一鸣把碗收进水池,水开得很大,一边冲一边用肩膀夹着手机看集锦。斯夫把手机揣进裤兜,站在旁边等位置,手里拿着那口锅,锅底的汤已经结了一层。
“锅呢?”
“规定里没写锅。”
斯夫把锅放进另一边的小盆,倒洗洁精。一鸣洗完最后一只碗,擦了手,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明天饺子。”
“知道。”
“别又加排骨。”门合上了。
斯夫打开水龙头。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掏出来。
方宁发来一张照片:一条灌瓶线,一排深褐色的瓶子,瓶盖是深绿的,画面边上有一只戴手套的手。下面一行字:给老板娘的。
又一条:排骨先焯水,焯完过冷水,再下锅。别直接炖。
他站在水池边,打开备忘录。上面还留着下午记的一条:“豆腐,北,中间那块,按下去不晃”。他在下面敲了一行:排骨,焯水,过冷水。
手机又震了。
表格你写了几个晚上?
水冲在锅底,溅到他的袖口。他看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
三个。
发出去,没有回音。她大概已经上了车。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台面上,拿起钢丝球。
第20章《空着的椅子》
礼拜六中午一点,一鸣的书包拉链拉不上。
他坐在书包上,两只手去合拉链头。合到一半,咔,卡住了,一截藏青色的东西从缝里鼓出来。
“那是什么?”斯夫在客厅那头问。
“睡袋。”
“豆子家没有被子?”
“有。老六也带了睡袋。三个人打地铺,睡袋比被子好。”
“地板凉。”
“有垫子。”
“你妈知道吗?”
“前天就跟她说了。她说,带线。”一鸣抬起左手,手腕上缠着一圈充电线,“带了。”
斯夫找不到别的可问,走过去蹲下来。“你压着,我拉。”
“我自己来。”
“你又压又拉,哪来那么多手。”
“我用屁股压。”
“那更要人拉。”
“你一拉就更卡了。”
一鸣整个人往包上一沉,拉链头嗤地走了一段,停在最后一寸。他拍拍手,像赢了什么。深灰色的新球鞋装在透明袋里,别在包侧面,晃来晃去。
“卷子带了吗?”
“带了。”
“几张?”
“数学两张。”
“一个晚上两张数学。”
“做完打球。”
“做不完呢?”
“做不完也打球。”
“那你们到底做不做?”
一鸣看了他一眼,没答。他把书包甩上肩,往玄关走,一只鞋穿好了,另一只踩着后跟。“豆子妈一点二十在小区门口。”
“我送你下去。”
“送下去干什么?”
“看你上车。”
“我又不是快递。”
斯夫把鞋柜上的钥匙拿起来,又放下。“那你……”
“明天三点前回来,不超过四点。晚饭你们别等我。”一鸣说完,停了一下,“你别等我。”
“谁等你。”
“你。”
门开了,没带严。一鸣在走廊里又喊了一句:“水池里的碗我洗了!”
斯夫回头,水池里扣着一只碗,碗底一圈汤渍,筷子横在上面。
“这叫洗了?”
楼梯上一串脚步声,五楼响到一楼,没有回答。
斯夫走到阳台,往下看。阳台墙边,那台编号四十七的老风扇蒙着塑料布,在过冬。一鸣的背影从楼洞里出来,书包比人宽,走到一半,用肩膀往上颠了一下。小区门口停着一辆车,副驾的窗户摇下来,伸出一只手,挥了挥。车门开了又关,车走了。
门口剩下一个推三轮的老头,车上码着泡沫箱。
他把门带严,把那只碗洗了。汤渍要用指甲刮。
洗完擦手,他掏出手机,翻到礼拜五中午自己记的一条备忘录。
礼拜六下午(一个人)
[ ] 一、把那部电影看完(看到一小时十分)
[ ] 二、泡茶(好茶)
[ ] 三、午觉(不设闹钟)
每条前面都有一个空方括号,等着打勾。
“好。”他对着空客厅说,说完听见自己说了这个字,咳了一声。
先看电影。电视开了,遥控器按到“影视”,转一圈,跳出一个框:请输入验证码,已发送至尾号6021的手机。他认得那四个数字,是方宁的号。
家里的视频会员是方宁办的,一年一续,登录的也是她的号。上回看这部电影,是方宁在旁边抢过遥控器按了两下,说:“好了。”他连哪个键都没看清。
他打开微信,在对话框里敲了“验证码发我一下”,敲到一半,想起她这个钟点应该在车间里。他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退出来,他按电视台。一个台在卖锅,主持人喊“最后三分钟”。一个台在放别人家的球赛,比分他看不懂。他按完一圈,回到卖锅的台,主持人还在喊最后三分钟。
他把电视关了。黑屏里有个人坐在沙发正中间,手里握着遥控器。
第二条。他去厨房,按下电水壶的开关,趁着水烧,翻通讯录。母亲的名字就在最上面,他拨过去,母亲准会问“下礼拜有没有空”,他还没想好;方宁在车间;这个钟点能拿起电话的,大概只有一个人。
他点了“葛平”,响到第二声,又按掉了。
水壶嗡嗡地响。没到半分钟,手机震起来。
“你刚才打我?”葛平那边闹哄哄的,像一千只碗同时在响。
“按错了。”
“按错的人一声就断,你响了两声。我跟你讲,两声是想说话。”
“你在哪儿?”
“电器城!我老婆看冰箱,一个对开门,一个法式的,看了两个钟头了!你说大点——”
“我没说话。”
“那你听我说!法式的能放下一整只……老婆!我接个电话!老司马,你那边怎么这么静?”
“一鸣去同学家了。”
“哦。”葛平的声音低了一下,又被背景拉高,“那你一个人!你过来,对面有家羊肉锅,我们看完冰箱就去。”
“不去了。”
“那你打我干什么?”
水壶在斯夫背后跳了。他看着它。“……你中秋给我那罐茶,放几勺?”
“什么茶?”
“你说是好茶。”
“哦,那个,我也不知道!老婆!那罐茶放几勺?”那边传来一个模糊的女声,葛平转回来,“她说一撮!”
“一撮是多少?”
“一撮就是一撮!我跟你讲,法式的比对开门贵一千二,挂了啊!”
那边有人叫他,他没等回答就挂了。
斯夫举着手机站了一会儿。耳朵里还留着那片吵,屋里的静一点一点从四面合拢回来。
他从橱柜顶上取下那罐茶,揭开封膜,茶味冲出来。他捏了一撮,看了看,觉得少,又捏了一撮。倒水,茶叶浮在玻璃杯面上,不肯沉。
端着杯子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杯壁烫手,他换了只手。
他想,那个七十五岁的老头,要是知道自己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挑中的是这么一个什么事也没有的礼拜六——
杯子又烫了,他换回右手。
茶苦得舌头发涩,他还是喝了小半杯,在备忘录第二条后面打了个勾。
第三条。他躺下去,拉过沙发毯盖到胸口,闭上眼睛。
冰箱的压缩机隔几分钟响一下,像隔壁有人清嗓子。楼上拖了一下椅子。他睁开眼,摸出手机,设了一个五点的闹钟,放回胸口。
设完才想起,第三条后面写的是“不设闹钟”。他看了一会儿那行字,没有取消。
醒来的时候屋里是灰的。手机在胸口亮着,4:52。
窗帘没拉。对面楼亮起几扇窗,这边没有。冰箱停了。他躺着没动,听了一会儿。没有钥匙声,没有拖鞋声,没有谁在另一个房间喊“斯夫,找不到”。
五点整,闹钟响,他按掉。
厨房的灯是他进去才开的。冰箱门打开,里面冷冷的一盒光:半盘昨天的青菜,一盒鸡蛋,冷冻层里的饺子只剩一小袋。
“吃什么?”他问冰箱。
没人答。他自己答了:“随便。”
说完他愣住了。冰箱门外,青团磁贴压着那张清单,最下面一行是手写的:认不准,拍照问我。谁说随便,谁洗碗。
“反正就我一个人,也是我洗。”他告诉冰箱。
淘米,量杯舀了三杯,倒进内胆,加水,合盖,按下去。灯亮了,嘀的一声,他才想起家里只有一个人。他站在电饭煲前看了十几秒,没有把米倒出来。
煎蛋。油热了再下,两个,边上起一圈焦黄,翻面,没糊。没人看,也没糊。青菜过一遍油,盐他抖了两下。
他端着碗和盘子往餐桌走。餐厅的灯没开,厨房的光够用。
餐桌三把椅子。他自己那把冲着门;一鸣那把对着冰箱,照例斜在外面,没推进去;靠厨房的那把是方宁的,椅面上绑着一块格子垫,椅背上挂着那只帆布袋,袋子瘪着,口塌下去。
他端着碗站了一会儿。哪一把都可以坐。
他在方宁那把椅子上坐下了。
椅子和他那把是一套,垫子软,他陷下去一截,人矮了两指,膝盖顶住桌子底下的横档。从这里看出去是灶台、冰箱,还有冰箱门上那张清单。他那边平时看到的是门。
他夹了一块蛋,嚼了嚼,起身,端着碗绕回自己那把。
饭吃到一半,桌上的手机震了,屏幕朝上,“方宁”,视频。
他接起来,把手机靠在酱油瓶上。
先是一阵轰隆隆,像有人在用力撕一块很长的布。画面晃了几下,出现方宁的脸:头发包在白帽子里,口罩拉到下巴,背后是一排玻璃瓶在传送带上走,看得人眼晕。
“喂?听得见吗?”
“听得见。”
“一鸣呢?”
“去豆子家了,一点二十的车。”
“带线了吗?”
“带了,缠手上。”
“睡袋呢?”
“带了。”
“你怎么知道?”
“拉链拉不上。”
她笑了一下,声音被机器吃掉一半。“你吃什么?”
“煎蛋,青菜。”
“清单上没有煎蛋。”
“清单上也没说不能煎蛋。”
“那倒是。”她把手机往旁边挪了挪,不知在看什么,“下午干什么了?”
“睡了一觉。”
“睡着了?”
“睡着了。”
“不错。”
“设了闹钟。”
“……那你睡什么。”
背后有人喊“方老师”,一个男声,说了句什么,她转头应了一声“来了”。
“我要去看灌瓶了。”她转回来,眯起眼,“你们家怎么这么黑?”
“没开灯。”
“开灯。”
“嗯。”
“碗你洗,别等他回来。”
“他中午那只碗也没洗。”
“那他明天洗。”
“我——”
屏幕黑了。他对着自己模糊的半张脸“喂”了一声。
他起身按亮餐厅的灯。饭有点凉了,他吃完了。
碗洗好,他拉开碗柜,想把自己的碗放回去。
柜子里是乱的。这两个礼拜,碗都是一鸣洗,洗完塞到哪儿算哪儿:大白碗压在一摞小碟子上,碗口有个豁,勺子躺在碗里;最里面,挤在角落的,是方宁那只蓝边碗,碗沿上搭着别人的筷子。
他把碗一只一只拿出来,摆在台面上。大白的,青花的,蓝边的。中层并排放三只碗,不叠,从左到右,蓝边的,大白的,青花的。这是方宁的摆法,他从来没留意过。可他拿起蓝边碗往最左边放的时候,手没有犹豫。
手停在柜门边上,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筷笼挂在水池边的墙上,三个格,现在三双筷子混在一格里,头朝上头朝下都有。他一双一双抽出来:方宁的细,筷头有一圈红漆;一鸣的短了一截,头上全是牙印,咬扁了;他自己的最长,黑的。分开插进三个格,筷头朝下。
他站在水池边擦手。厨房安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最后一滴落下来。
他掏出手机,走到餐厅门口,对着餐桌拍了一张。桌面空的,三把椅子都在外面,一把斜着,一把椅背上挂着空袋子,灯照在上面。
看了看,不过是一张桌子。他没删。
他回到备忘录,在第三条后面打了勾,下面添了一行:蛋,没糊。
经过一鸣的房间,门虚掩着。他想起那个黄色的小闹钟,六点十分,六点半,天天响,礼拜天也响。
他推开门。屋里有一股球鞋和橡皮的味道,被子堆在床尾,台灯罩上贴着黄色的便利贴,字小得要凑近才看得清。闹钟在书桌最里面,笔筒后头。他趴到桌子上去够,肚子顶着桌沿,手指在笔筒后面摸,摸到了,翻过来,两个开关,一个一个推下去。闹钟嗒的一声。
直起身,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一半,他按住。房间在面前一览无余:床,椅子,椅背上搭着一条校服裤。窗帘缝里漏进巷口路灯的白光,落在被子上,一条。
他把手机抽出来,举起来,对着房间。
手指悬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放下,揣回口袋,退出来,把门带回原来的缝。
回到餐厅,灯还亮着。他伸手去关开关,又停住了。
他把自己那把椅子推到桌下,把方宁那把也推进去,垫子的一角被桌沿夹住了,他抽出来抚平。轮到一鸣那把,也推了,推到底,站着看了一秒。又伸手拉出来半尺,斜着,摆回原来的样子。
灯关了。
第21章《不要拍了》
礼拜二晚上,面端上桌,司马斯夫没有先动筷子。
他退后半步,把手机举到碗的正上方,看了看,又挪到斜侧。
“你的手往后放。”
“我在吃。”
“你没吃,你拿着筷子。”
“拿着筷子就是在吃。”
“挡着碗了。”
一鸣把筷子横搁在碗沿上,两只手举起来,十指张开,停在耳朵旁边,像被人抓了现行。
“好了没?面要坨了。”
咔。
“好了。”
“你昨天拍了。”
“昨天是青菜。”
“前天是排骨,大前天也是排骨。”
“一个焯了水,一个没焯。”
“看不出来。”
“能看出来,汤清。”
斯夫这才坐下,面已经温了。
这一个多月,他手机里多了三百来张照片。冰箱门上的清单,水池边晾着的三只碗,夜里巷口那盏灯,鞋柜上一鸣的球鞋,哪天的蛋煎得最圆。早饭的蛋,晚饭的面,每张都不怎么好看。他只是看见了,手就先举起来。睡前挑一两张,发给方宁。
吃完饭,一鸣回房间做题。斯夫洗了碗,在餐桌角上翻开那本深绿色的笔记本。它不再收在电视柜的抽屉里了,这一个多月一直躺在餐桌角上,圆珠笔压着,松紧带不扣。
有字的最后一页上写着:
十二月三十一日,一鸣自己热了牛奶,没洒。
一月二日,巷口的灯亮着。
一月三日,炒蛋盐放两下,一鸣说刚好。
每条一行,不多写。他在下面添了一行:一月五日,葱油面。
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三个字:葱切匀。
一鸣出来倒水,路过餐桌,往本子上瞥了一眼。
“还是检讨?”
“记账。”
“记什么账?”
“面。”
一鸣端着杯子站了两秒,什么也没说,回房间去了。门停在原来的缝上。
十点,方宁的视频进来。她坐在一张窄床上,背后的墙上贴着排班表,头发是湿的。
“吃了没?”
“吃了。葱油面。”
“我看见了。”她把手机在镜头前晃了晃,像晃一张罚单,“最近一个礼拜,你发了七碗。”
“你说认不准的拍照问你。”
“那是买东西的时候!”
“面我认得。”
“我知道你认得。你别再发了,我手机说内存满了,让我清理。”
“你删呀。”
“我删哪张?每张都是碗。”
“删前面重复的。”
“哪个重复?我分不出哪个是排骨哪个是青菜!”
“排骨汤清。”
方宁看了他两秒,叹出一口气,叹得很长,听不出是累还是想笑。
“下次发个人。”
“谁?”
“一鸣,你,活的都行。”
“一鸣不爱让人拍。”
“那就你。”
“我有什么好拍的。”
“举高一点,”方宁说,“别拍到鼻孔。”
她把毛巾从头上扯下来,擦了擦手机屏幕上的什么东西。“期末哪天?”
“下礼拜二、三。”
“让他早点睡。”
“他说他有数。”
“他的有数是十二点。”
礼拜四晚上九点四十,斯夫削了一个苹果。
皮削成了一整条,没断。苹果切成八瓣,码在盘子里。一鸣不吃皮,也不吃有一点褐斑的地方,这个他早就知道。他举着手机拍了一张,白色的果肉上沾着水,亮晶晶的。拍完,右手端着盘子,左手还握着手机,往走廊那头去。
走廊没开灯。一鸣房门的缝里漏出一条黄光,落在地砖上,细细一道。
他走到门口,停住了。屋里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故意粗着嗓子。
“肘。肘!别张开。”
不是打电话。是一鸣在学秦教练。那种哑哑的、嘴里像含着东西的调子,学得挺像。
斯夫把脸凑到门缝上。
一鸣站在屋子当中,面朝窗户,侧对着门。他穿着那件白色的九号球衣,套在秋衣外面,肩膀还是往下垂。脚上只穿着袜子,脚尖抵着一条地板缝,没有越过去。窗下放着脏衣篮,篮口朝上。他两只手里各攥着一团卷起来的袜子。
他对着空气运了三下球。没有球,手掌往下按,三下,停一停,又一下。膝盖弯下去,手腕一抖。
袜子飞出去,慢悠悠的,一点没沾篮沿,落进篮子里,没有声音。
“一。”一鸣说。声音很小,是报给自己听的。
斯夫的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从“照片”滑到“视频”,红点亮了。他没有想,手是自己举起来的。
一鸣又运三下,停一停,又一下。第二团袜子打在篮沿上,弹起来,撞到窗帘,掉到了帘子后面。
他没有去捡。他站在那条缝后面,手垂着,肩膀往下沉了一点,球衣的领口歪到一边。过了几秒,他用手背抹了一下鼻子。
“再来。”
然后他抬头看窗。窗帘没有拉严,留着一掌宽的黑玻璃,玻璃里映着屋里的灯,也映着房门和那条门缝。门缝的位置多出一个亮着的小方块,方块里有一个红点。
一鸣没有回头。他对着玻璃看了两秒,人定在原地,脚尖还抵着那条缝。
然后他转过身。耳朵红透了。
“你拍我?”
“没有。”
“那个红点是什么?”
斯夫低头。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走:0:41。他按了停。
“……拍了一下。”
“删了。”
“就一小段——”
“删了。”
“我又没发给谁。”
“你要发给我妈。”
“我就存着,我自己看。”
“不要。”
“你小时候我拍了多少?你一岁多那会儿,连打喷嚏我都——”
“那是小时候。”
“现在练个球,还不让人看了?”
一鸣没有说话。他的下巴抬了一下,又低下去,手攥着球衣的下摆。
“不要拍了。”
声音比刚才低,有点哑。不是吼,是压着的。
斯夫站在门缝外面,一只手端着盘子,一只手拿着手机,两只手都没处放。缩略图在屏幕角上,一个小方块,里面是一件白球衣的背影。四十一秒。
“我先存着,”他说,“放到你考完试,考完我就删。”
“现在。”
“期末完——”
“现在。”
他的拇指悬在那个红色的垃圾桶上面。
悬了有三四秒。屋里没有声音。窗帘后面掉着一团袜子。
他按下去。手机问他:删除视频?他又按了一下。小方块没有了,相册往回翻了一页,翻到上一张:八瓣苹果,白瓤上亮晶晶的。
“还有最近删除。”一鸣说。
“什么?”
“相册最下面。删了三十天里还在。”
斯夫往下翻。翻了两屏才找到那一行小字,点进去,里面只有一个视频,角上写着“30天”。他点了“删除”,手机说:这个视频将被永久删除。他点了。
里面空了。
“行。”一鸣说。
他走到门口,两只手把盘子从斯夫手里接过去。“苹果放这儿。”他用脚后跟把门往回带。
门关上了,咔的一声,关得很严。
走廊黑了。屏幕在他手里自己熄掉,他才发现自己还站着。地砖上那条黄光也没有了。
这扇门平时留一指宽的缝。他不记得上一次听见它关严是什么时候。
他回到厨房。案板上摆着那条完整的苹果皮,刀上还沾着汁。他把皮扔进垃圾桶,把刀冲了两遍,擦干,插回刀架。擦案板的时候手上使了劲,抹布在板面上咯吱咯吱响。
“又不是拍什么丑的。”他对刀架说。
刀架没有意见。
餐桌上,笔记本还躺在原处,圆珠笔压着。他走过去,站了一会儿,没有翻开。
手机震了一下。方宁:明天降温。一鸣的手套在鞋柜第二个抽屉。他还在写题吗?别让他太晚。
他站在餐桌边打字:灯还亮着。
又补了一条:手套知道了。
他去玄关拉开鞋柜第二个抽屉,翻出一副黑手套,食指指尖磨出一个小洞,放在鞋柜台面上,挨着钥匙。抽屉推回去的时候,他推得很轻。
礼拜五早上六点二十,一鸣的房门关着,里面有翻书页的声音。
斯夫煎了两个蛋,火小,边上只黄了一圈。端上桌的时候门开了,一鸣出来坐下,校服拉链拉到顶,头发有一撮翘着。房门在他身后带上了。他看了看盘子,没有说话。
斯夫在对面坐下。只有筷子碰盘子的声音,冰箱的压缩机响了一下。
他的右手往裤袋里去了一半,摸到手机的轮廓,半路拐了个弯,拿起了酱油瓶,往蛋上点了两滴。
一鸣吃完,把牛奶喝光,背起书包走到鞋柜前。钥匙旁边的手套,他看了一眼,没说话,抓起来塞进校服口袋,弯腰穿鞋。
门关上了。脚步声从五楼响到一楼。
斯夫把两个盘子端进水池。裤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方宁:手套带了吗?
他回:带了。
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台面上,拧开了水龙头。
第22章《没什么特别的》
六点零八分,司马斯夫睁开眼,比他自己的闹钟早了二十二分钟。
他躺着没动。隔壁房间响了半声,是手机,不是那只黄色的小闹钟,响到一半被一巴掌拍断。接着是脚落地,拖鞋趿拉了两步,卫生间的门。
斯夫摸过手机,把六点半的闹钟划掉,又躺了一会儿。腰有点酸,不知道是从哪天酸起来的。
厨房里,吐司袋子只剩一片,旁边是一个吐司头。他刚伸手,一鸣从他胳膊底下把整片拿走了。
“我的呢?”
“你有头。”
“头是面包吗?”
“头也是面包。我今天大扫除,要体力。”
“不是考完了吗?”
“考完了才大扫除。”一鸣咬了一口,“我分到擦玻璃。”
“我上班就不要体力?”
“你坐着。”
斯夫拿起那个吐司头,硬的,边上一圈焦。他往里面夹了一块昨天剩的煎蛋,合上,看了看,没有比刚才好看。一鸣倒牛奶,倒了小半杯,盒子就空了,他晃了晃,放在台面上。
“最后一盒。”
“我知道。”
“晚上回来你记得买。”斯夫把空盒捏扁,扔进水池下面的垃圾桶。
“你买。”
“我买,”斯夫说,“你记得提醒我。”
“你有备忘录。”
他确实有。他站在玄关,拇指敲了两个字:牛奶。一鸣在他后面弯腰穿鞋,鞋跟踩在脚底下,没有提。
“鞋穿好。”
“出了门再穿。”
“出了门再穿你会摔。”
“我没摔过。”
门关上了。脚步声从五楼往下,到三楼的时候变快,大概是鞋提上了。
兴隆路的风比后河街大,空旷,从马路那头一路横过来。斯夫缩着脖子站在临时站牌下,对面便利店的保温柜起着雾,里面蒸着包子,三块五一个。
他过马路,要了一个肉的。
皮还是厚,馅里有几粒葱,咬下去不烫。他站在站牌下吃,吃到一半,袋底渗出一点油,落在手套上。他蹭了两下,没蹭掉,便把手套脱下来塞进口袋。
23路进站,车里一股暖烘烘的湿味儿。他挤到后门边,抓住扶杆。车子拐上永安桥,桥比老桥窄,没开出多远,前面就是一排红尾灯,一动不动。
司机拧开大茶杯,喝了一口,又拧紧。
斯夫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十五,离九点五十的会还早。他把手机收回去。前面一个男人的外套鼓出一块,一股烤红薯的甜香从衣襟里钻出来,漫开,整个后车厢的人都在闻。没有人说话。有个姑娘吞了一下口水,声音很响,她自己也愣了。
斯夫刚吃过包子,闻到红薯还是饿了。
九点五十,大会议室里,总经理的笔记本连不上投影。
圆口的线不对,方口的也不对,配送组长从抽屉里翻出第三根,线是配打印机的。总经理盯着黑屏看了很久,说:“算了。”
大家同时松了一口气,像放学。
“春节前,”总经理把笔记本合上,“超市最晚几号收货?”
“二月三号。”斯夫说。
“二月四号呢?”
“他们盘点。”
“五号?”
“关门了。”
“那三号以后的货呢?”
“提前送,或者年后送。”
“提前送,冷库放得下吗?”
斯夫没有答,看向配送组长。配送组长看向窗外。
“核一遍,”总经理在本子上写了一笔,“放得下放不下,今天下班前给我数。”
“核过两遍了。”
“那核第三遍。”
斯夫在纸上写了“核”字,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散会,葛平跟着他走到走廊拐角,保温杯端在胸前,杯盖上那圈透明胶已经发黄。“我跟你讲,”他压低声音,“邱副经理今天早上问我,杯盖为什么缠胶带。”
“你怎么说?”
“我说裂了。他问为什么不换。”
“你怎么说?”
“我答不上来。”葛平低头看了一眼杯子,“缠了一年多了。我是不是该换?”
“你问我?”
“我问杯子。”
他端着杯子回去了。快到中午时,又从隔板上方探出头来。
“我出去一趟,电动车刹车又松了。”
“上回没修好?”
“上回说修好了。”葛平把钥匙在手里转了一下,“这回我站旁边看着他修。”
冬瓜炖得软烂,白白的,没有什么味道。斯夫坐在窗边吃完,回座位。下午三点以后,他对着屏幕一格一格地核数,每核完一格,就用鼠标把那一格涂成浅黄。眼皮往下坠,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进来,吹得桌上的纸角翘起来,他又推回去。
四点五十,他把数发给总经理。总经理回了一个字:嗯。
回程的车上有座。他坐下以后,脑袋抵着玻璃,玻璃凉凉的,车子晃了两下,他睁开眼,已经过了一站。没过头。
在小区南门外的超市,他拿了牛奶,又拿了一盒鸡蛋。收银的是个新面孔,扫到鸡蛋的时候问:“要袋子吗?”
“要。”
“五毛。”
“好。”
付完钱他站在门口,才想起出门没看清单。他认真回想:番茄昨天买了,青菜也有。应该够了。
家里灯已经开了,一鸣先到的。玄关地上一只鞋正着,一只鞋翻着底,鞋底朝天。
“擦完了?”
“擦完了。”
“好擦吗?”
“很脏。”
“有多脏?”
“有两年那么脏。”
斯夫把牛奶放进冰箱,门磕上,开始做饭。番茄切块,蛋打散,油下锅。他记得方宁说过,先炒蛋,盛出来,再炒番茄,出了汁再把蛋倒回去。他按这个顺序来了,蛋盛出来的时候嫩嫩的,倒回去,又炒了一会儿,就老了。
他端上桌。
一鸣夹起一块蛋,对着灯看了看。
“老了。”
“你吃蛋,不是看蛋。”
“我没说不吃。”
他吃了。吃了一块,又吃一块,把番茄汤拌进米饭里。
斯夫问:“最后一题怎么样?”
“哪个最后一题?”
“数学。”
“我写了个‘解’。”
“然后呢?”
“然后没了。”
“有步骤分的。”
“‘解’有一分吗?”
“……可能有。”
“你别安慰我。”
“我在说评分标准。”
“你每次说评分标准,都是在安慰我。”
斯夫夹了一筷子青菜。“我没有。”
嘀。嘀。嘀。
两个人同时停下筷子。嘀声来自冰箱,一下一下,间隔很准。
“冰箱。”斯夫说。
“嗯?”
“门。”
一鸣没有站起来。他的椅子往后仰,仰到两条前腿离了地,脚尖勾住冰箱门边,一蹬。嘀声停了。
“好了。”
“关严了吗?”
“关了。”
嘀。嘀。嘀。
斯夫放下筷子,起身,把冰箱门拉开,拿手掌在门边按了一圈,听见橡胶条咬合的一声“嗒”。冰箱门上,青团磁贴压着那张清单。他随手把掉下来一角的清单抹平,没有看内容。
“你刚才开完没关。”
“我关了。”
“你关的是它自己弹回来的。”
“那是它的问题。”
吃完饭,一鸣的碗搁在水池里,碗口朝上,米粒还在。斯夫没说,洗了。
九点十分,手机在水池边响,方宁。不是视频,是电话。
“喂。”
“吃了没?”
“吃了。”
“吃什么?”
“番茄炒蛋。”
“盐呢?”
“两下。”
“糖呢?”
斯夫停了停。“……忘了。”
“难怪一鸣昨天说他不想吃番茄。”
“他今天吃了。”
“哦。他呢?”
斯夫走到一鸣房门口,停了一下,抬手敲了两下。“一鸣,你妈。”
门开了,一鸣趿着拖鞋出来,头发上还有水汽。他接过手机,贴在耳朵上,靠着门框站着。
“嗯。”
“……嗯。”
“还行。”
“没什么特别的。”
电话那头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大了,斯夫听见一个“回答”,后面是“什么”。
“就是没什么特别的。”一鸣把手机往斯夫手里一塞,“你问他,他知道我最后一题。”
他回房间了。
斯夫把手机贴回耳朵:“喂。”
“他说他数学最后一题写了个‘解’。”
“他也这么跟我说的。”
“那他挺一致的。”方宁在那头笑了一下,有机器的声音,隔着很远。“你呢?今天怎么样?”
“上班,开会,买牛奶。”
“哦。”
“你呢?”
“灌瓶,装箱。一个箱子封了三次。”
“怎么封三次?”
“第一次封反了,第二次封歪了。”
“第三次呢?”
“第三次封好了。”
“那就行。”
“行什么行,累死了。”她说,“我去排班了,你早点睡。”
“好。”
“关灯。”
“知道。”
电话挂了。他看着手机的黑屏,站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湿着,在裤子上擦了擦。
十点,擦完桌子,他在餐桌角上坐下。
那本深绿色的笔记本合着放在那里,圆珠笔压着。最后一页是一月五日,葱油面。葱切匀。后面空着。
他翻开,笔拿在手里,写下日期。
一月十四日,
逗号后面的字还没有想。今天有什么?他从头往后数:包子,皮厚。投影仪,三根线。红薯,一车人在闻。冬瓜,蛋老了。每一样都很小,数到蛋老了,再往后就没有了。
他把笔尖搁在逗号后面,墨洇出一个小点。
椅子很软,他用左手撑住额头,想着歇一下再写。肩膀往下沉。眼皮上面压着餐厅的灯,亮得有点吵,他闭上眼睛,亮就变成了红色的,暖的。冰箱的压缩机响了一声。
他的右手往下滑,笔在纸上拖出一条细线。
有拖鞋声。
从走廊那头过来,很轻,停在他旁边。有人站着,没有出声。冰箱门拉开,一道凉气过去,又被关上,咔,这一次关得很严。
脚步回来,站了一会儿。
开关啪地响了一下。眼皮外面那层红暗下去了。
拖鞋声走远,走廊那头有一扇门轻轻合上。
第23章《月台》
四点整,司马斯夫站在虹桥火车站的南出站口1,仰头看屏幕。
屏幕上滚着一排字:G988/G985次,青岛站始发,上海虹桥16:10到,晚点八分钟。下一行标着:南出站口3。
他看了三遍。南出站口1靠近出租车候车处,南出站口3在到达层另一头。方宁拖着箱子,肯定往近的走。他在心里算了一遍,算得很清楚:她从南出站口3出来看不见人,会自己往这边过来,他站在这里,谁也不用多走路。
于是他没动。
春运才开了几天,人已经多得转不开身。一个小孩骑在行李箱上被人拖着走,两个老头为一辆手推车较着劲。栏杆后面,穿制服的姑娘举着喇叭,一遍一遍地喊:“接站的往后退,往后退。”
斯夫往后退了半步,问她:“能进站台接吗?”
“站台不让进。”
“那怎么知道她下没下车?”
“出来就知道了。”姑娘拿喇叭指了指屏幕,“南边三号。”
“我知道,我——”
她已经转身去喊别人了。
斯夫从外套里侧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展开,背面朝外。那是一张配送单,他早上在背面用马克笔写了两个字:方宁。写得太大,第二个字压着第一个字的尾巴。写完觉得像去接一个客户,又不好意思扔,就揣着来了。
手机响了。
“你在哪儿?”
“出站口。”
“几号?”
“……南边一号。”
“我在南边三号。”
“屏幕上写的三号。”
“我知道,我就是从三号出来的。你站一号干什么?”
“这里近。”
“近什么?”
“近出租车。”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有轮子在地砖上滚,滚得很响。
“斯夫。”
“嗯。”
“你拿牌子了吗?”
“拿了。”
“举高点。”
他把那张纸举过头顶。纸软,往一边耷拉,他又往上举了举。
人缝里先过来一顶灰色的毛线帽,帽檐压到眉毛。接着是一件没见过的黑色长羽绒服,到小腿。接着是一只箱子,不是推着,也不是拖着,是被人弯着腰、一路斜着拽过来的。
方宁在他面前站住了。她看了看牌子,伸手把纸翻过来。
另一面印着一排配送明细,最下面是收货人签字栏。
“你拿工作的东西来接我。”
“手边只有这个。”
“我先看见的是你的头,”方宁说,“纸是后看见的。”
斯夫伸手去接箱子,握住拉杆。拉杆只出来两节,最上面一节缩在里面,不肯动。
“没找人修?”
“青岛的人说这个不叫修,叫换。”
“换了吗?”
“它只认第二节,”方宁说,“我弯着腰拖就行了。”
他低头看,箱角磨白了一圈,不知在哪里磕的。她肩上的帆布袋把半边身子拽歪了。
她把袋子交过来,右手缩进袖口。他看见手背上有一道细口子,贴着创可贴,边角翘起来了。他没问,她也没说。
排到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冷不冷?”斯夫问。
“青岛零下三,风大,吹得人站不住。这边呢?”
“六度,潮。”
“潮。”她把帽子往上推了推,吸了一口气,“是潮。”
“车上吃了没?”
“盒饭。”
“头一个礼拜在挂面厂,我帮着分面条。”方宁说,“人家一把抓过去,分量都差不多。我抓了半天,一盘轻一盘重。”
“后来呢?”
“师傅让我坐旁边贴标签。贴了一下午,指头上全是胶。”
司机问去哪儿,斯夫说兴隆路,到了他指。
“导航说走后河街近。”司机已经打了转向灯。
“封了。”
“封了。”
两个人同时开口,说得一模一样。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
“导航没说封了啊。”
“它不知道,”方宁说,“去年十月就封了。”
“走兴隆路。”
“过永安桥。”
司机说了声“行”,把转向灯打回去。
车下了高架。兴隆路的梧桐叶子掉光了,枝子在路灯底下黑黑地交着。
车在巷口停下。斯夫付了钱,把袋子还给她,绕到后面把箱子提出来。
楼道里二楼的声控灯不亮。方宁在黑里站住了。
“还没修?”
“物业说下礼拜。”
“我走之前他就说下礼拜。”
斯夫把箱子整个提起来,一次迈两级。
“我自己能提。”
“你拎袋子。”
到三楼他就喘得说不出话了。
钥匙还没掏出来,五楼的门就从里面开了。
一鸣站在门里,穿着睡裤和一件起了球的卫衣,手里捏着半个橘子,头发翘着一撮。
“哦,”他说,“回来了。”
“嗯。”
“我饿了。”
“寒假作业写了没有?”方宁一边换鞋一边问。
“写了。”
“多少?”
“三页。”
方宁往餐桌那边看。桌上摊着一张卷子,最上面写着名字和日期。
“这是三页?”
“看了三页。”
斯夫把箱子放在玄关,笑出了声。一鸣看了他一眼,把橘子塞进嘴里。
方宁没换拖鞋,直接进了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的灯照在她脸上,她开始一样一样往外拿。
她先看了一眼门上,青团磁贴还压着那张清单。
方宁从上层拿出一盒牛奶,翻过来对着灯。
“二十六号。”
“我备忘录里写了牛奶。”斯夫说。
“你写的是买,”一鸣靠在门框上,“没写喝。”
“买了就是要喝。”
“你也没写提醒我喝。”
方宁把牛奶放到台面上,换了一只手,又从蔬菜格里拽出一样东西。是葱。一捆,用橡皮筋勒着,绿的一头顶着格子盖,白的一头垂着须。
“这是什么?”
“葱。”斯夫说。
“清单上写的是?”
“一把。”
“这是一把?”
“我按图买的。”斯夫举起右手,五指拢成一个圈,“就这么大。”
“图上是我的手。”
“我拿你的手比,”斯夫说,“你不在。”
厨房里静了一下。
“他在菜场里比了三回,”一鸣说,“摊主以为他在打招呼。”
方宁低头看那捆葱,又看他的手。“你的手比我的大。”
方宁把那捆葱放到一边,关上蔬菜格,拉开冷冻层。抽屉里只有一小袋饺子,霜结得厚,白白的一层。她拿出来,用指头抹了抹袋子,翻过去看日期,又翻回来。“今天煮。”她说。
“饺子配什么?”斯夫问。
“随便。”
“洗碗!”
两个人同时喊出来,一个在灶台边,一个在门框上。方宁愣住了。
“我刚下车。”
“规定上没写刚下车。”一鸣说。
“规定是我定的。”
“所以才要你先洗。”
方宁看着他,又看着斯夫。斯夫把双手背到身后,看天花板。
方宁煮饺子,白汽从锅沿冒出来,罩住她半张脸。斯夫站在案板前切葱。一把葱太大,他分成两半,一半放回去,一半横着摆好。
一鸣去开碗柜,拿出三只碗,并排摆在台面上。
饺子破了三个。皮冻硬了,粘在锅底,一铲子下去就是一个洞。
“破的给爸。”一鸣说。
“凭什么?”
“你切葱慢。”
三个人在桌边坐下。
斯夫的右手往裤兜那边去了一半,停住,拐了个弯拿起筷子。
方宁夹起一个破了的饺子,放进他碗里。
“吃。”
斯夫低头吃了。皮硬,馅咸。
“怎么样?”方宁问。
“皮硬了。”
“冻久了。”
“馅,”他嚼了嚼,“是你包的那个味。”
“废话,我包的。”
吃完,一鸣回了房间。方宁把三只碗摞起来,端去水池,拧开水龙头。斯夫站起来要去接,她拿胳膊肘把他顶开了。
“规定是我定的。”
他只好拿起抹布站在旁边,等碗。
第24章《记到这里》
水池里的水不肯走。
方宁用一根筷子在漩涡口捅了两下,水面浮上来几粒黑的,晃一晃,又沉下去。
“芝麻。”
“什么芝麻?”司马斯夫端着茶杯站在厨房门口。
“汤圆的。昨天晚上的汤,谁倒的?”
冰箱嗡嗡地响。一鸣背对着她,一只手伸进冷藏室里摸牛奶。
“汤也是水。”
“水是水,芝麻是芝麻。”
“那是它们自己要混在一起的。”
“你倒的时候,没看见底下沉着东西?”
“我倒的时候它是汤。”
斯夫把茶杯放到台面上。“你妈的意思是,以后汤倒马桶。”
“马桶也会堵。”
“你怎么知道?”
“拿了牛奶就出去,”方宁说,“门带上。”
一鸣拿着牛奶盒出去了。冰箱门停在半开的地方,三秒以后,嘀——嘀——嘀地叫起来。斯夫走过去,拿肩膀把它顶上。
他从储藏间翻出搋子,对着水池压了十几下。水面一鼓一鼓,芝麻在里面转圈,转完还在原来的地方。
“烧壶开水倒下去。”
“芝麻遇热更黏。”
“你怎么知道?”
“网上写的。”
“网上还写过瓜脐大的甜。”
斯夫把水壶放回去了。
“叫人吧,”方宁说,“年里的油也都在下面,不光是芝麻。”
“号码有。上次那个师傅,我记在本子上了。”
“哪个本子?”
“绿的。”
方宁擦着手想了想。“电视柜。大扫除的时候我收回去了,最底下那层,保修卡压着。”
“你放哪儿了?”
“原来那儿。”
“你怎么知道原来那儿?”
“我什么时候乱放过东西。”
电视柜上还摆着过年剩下的东西:一盘橘子,半盒糖,一盆水仙开败了,叶子长得比花还高。柜子最底下那层,说明书一叠一叠码着,边角对齐。斯夫把它们搬到地板上,保修卡下面压着那本绿的。松紧带扣着,他从来不扣。
第一页是前年供应商大会上记的几个报价,数字他一个也不认得了。第二页,一个电话号码,旁边写着“通下水道”,号码上压着一圈茶杯底的印子,是哪年的茶,他不记得。
他拿手机拨过去。那边很吵,像在菜场。
“喂?”
“通下水道的吗?”
“哪里?”
“小区南门里面,五楼,水池。”
“堵什么?”
“……汤圆。”
“礼拜天,加三十。”
“行。”
“两点到四点之间过去。”
“两点到四点之间是几点?”
“到了就是。”
“那你到了——”
“到了我打你电话。”
挂断。方宁在厨房里问:“怎么说?”
“两点到四点之间。”
“之间是几点?”
“到了就是。”
“那中午吃什么?”
“随便。”
水龙头关了。方宁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那根筷子。
“随便是什么?”
斯夫张着嘴,一时没想出来。
“汤圆,”一鸣在房间里说,“冰箱里还有半袋。”
“不要汤圆!”
斯夫和方宁同时喊出来。一鸣的房间里传出一声笑。
“面,”方宁说,“你切葱。”
“葱油面?”
“葱你切。”
“切匀。”
“切匀。”
斯夫蹲得腿麻了,在地板上坐下来,背靠沙发,本子还在手里。阳光从阳台门斜进来,已经照到了电视柜脚下。楼下有人在放最后几个炮仗,一声,隔很久,又一声。
他往后翻。
第三页,最上面一行有日期,后面跟着一句短话。底下压着五道横线,一道压一道,压得重。他把页子翻到背面,用拇指摸了摸,纸背是凸的。
他没有念那句话,翻过去了。
四月那几页字多。有的一天写三条,字小,靠得紧,像怕后面不够用。
四月十日,晚饭:青菜,红烧豆腐,米饭。
四月十一日,同上。
四月十二日,同上,青菜换成菠菜。
四月十三日,同上。
他笑出了声。
“笑什么?”
一鸣站在沙发后面,仰着头喝牛奶,从盒子上缘看他。
“没什么。”
“又写检讨?”
“看。”
“看谁的?”
“我的。”
一鸣绕过沙发,弯腰看那一页。“怎么全是豆腐?”
“四月的豆腐。”
“我吃了吗?”
“你吃了。”
“我不记得。”
“我也不记得。这儿写着。”
一鸣的手指点着下面一行:
四月十四日,一鸣今天说了一句好笑的话。记到这里,开饭。
“哪句?”
“不知道。没写。”
“没写你记什么?”
“开饭了。”
一鸣直起腰,想了一会儿。“去年四月?”
“嗯。”
“我不记得。”
“我也不记得。”
“那应该不好笑。”
他把空牛奶盒放在沙发扶手上,回房间去了。
五月只有半页,越写越短,最后一条换了一支笔,笔画细得像另一个人写的。六月两条:
六月十八日,西瓜,七斤九,不甜。盐,没结论。
六月二十七日,订金二百,不退。
第二条他看了两遍,嘶了一声,替那二百块疼。
往后翻。他以为翻过了一页,翻回来看,没有。六月二十七日的下一行,已经是九月。
他用拇指在两行中间压了一下,接着往下翻。
九月八日,课表每格都打了勾。我没碰他的书桌。
十月十二日,后河街封了。23路坐过站,走回去十二分钟。
十月二十四日,面坨了,汤咸。
十一月一日,我妈在桥头站了四十分钟。
十月二十四日那一行,他的食指在上面点了一下。
十二月的第一条在三号。
十二月三日,方宁走。拉杆只拉得出两节。
后面的字密起来,一天一两条,短短的,像备忘录:谁几点到家,什么菜,哪盏灯亮着。
“坐地上干什么?”
方宁抱着一摞叠好的衣服,从走廊过来,在他旁边站住了。
“等。”
“等什么?”
“两点到四点之间。”
她低头看见本子。“还有这个。”
“找号码,翻到别处去了。”
“里面有我吗?”
“有一条。”
斯夫把那一行指给她看。方宁弯着腰,看了一会儿。
“就这?”
“就这。”
“你那天不是还——”
“还什么?”
“……没什么。”她直起身,往一鸣的房间走,走到门口,“拉杆还没修。”
“它只认第二节。”
“这是我的话。”
“我借用。”
她进去了。
最后有字的一页只写了五行:
十二月三十一日,一鸣自己热了牛奶,没洒。
一月二日,巷口的灯亮着。
一月三日,炒蛋盐放两下,一鸣说刚好。
一月五日,葱油面。葱切匀。
一月十四日,
逗号后面是空的,只有一道细线从逗号的尾巴往下拖,拖了一个字那么长,断了。再往后翻,白的,一直白到封底。
笔在餐桌的笔筒里,离他八步远。他坐着没动。
手机在地板上震起来,屏幕上一个字:妈。
“斯夫,你在干什么?”
“坐着。”
“大礼拜天坐着干什么?”
“等人来通水池。”
“怎么堵的?”
“汤圆。”
“汤圆的汤不能倒。我跟你说过。”
“你没跟我说过。”
“我没跟你说过?那我跟你爸说过。”
电话那头有戏曲台的声音,一个旦角在唱,唱得很慢。
“还有,你爸那个水龙头,又滴了。”
“第四个?”
“第四个。我说滴,他说渗。”
父亲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过来:“渗是渗,滴是滴!”
“你看他。昨天又去买了一个新的,不锈钢的,六十八。我问他买来干什么,他说备着。”
“备着也行。”
“你也这么说,你们两个一个鼻孔出气。初三你们来半天,饭没吃完就跑了,汤圆一个没吃上。元宵你们来不来?”
“元宵是哪天?”
“礼拜六,二十号。你过的什么年。我包汤圆,黑芝麻的。”
“我问问方宁。”
“又问问。”
“问了就来。”
“你从前说看看,现在说问问,我听着都是不来。”
“问了就来,”斯夫说,“问完我给你打电话。”
“问完是几点?”
“……问完就是。”
“你跟谁学的这一套?”
“通下水道的。”
“什么?”
“没什么。”
“你爸要吃肉的,我不包。肉汤圆像什么话。”
“他要吃就让他吃。”
“肉的!”父亲在远处喊。
“你听,礼拜六啊。”
“我问了就——”
窸窸窣窣一阵,换了一个人在呼吸。
“喂。”
“爸。”
“嗯。”
没有下文。斯夫听见戏曲台的胡琴,和很轻的一声咳。
“水龙头渗了?”
“渗了一点。”
“还是你自己弄?”
“不弄,”父亲说,“等你来。”
斯夫握着手机,一时没有话。
“十号的我这有。”
“……知道了。”
电话那头一阵响,母亲把话筒抢了回去:“他就这一句,憋了一早上。”
电话断了。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地板上。
厨房那边,水龙头没拧紧,一滴,隔很久,又一滴,落在满满的水池里。
他把本子合上,松紧带扣好,半蹲着挪到电视柜前,把它放回最底下那层,保修卡压上,说明书一叠一叠码回去,边角对齐。抽屉推到一半卡住了,他往外拉了一寸,重新推,推进去。
手还搭在抽屉的拉手上。隔壁房间有人在说话,是方宁和一鸣,一个高,一个低,听不清字。
尾声 桃花又开了
七点过五分,一鸣坐在餐桌前吃蛋。校服外套的袖口又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他吃两口,往下拽一拽。
桌角摞着一沓卷子,最上面那张只写了名字。斯夫站在灶台边洗锅。锅里刚煎过蛋。
“爸。”
“嗯。”
“垃圾。”
“知道。”
“我妈出门的时候就说了,昨天该倒。”
“我昨天……”
“你昨天说今天。”
斯夫擦干手,去门口把那袋垃圾拎起来。袋口系的是方宁的死结,勒得很紧。
“晚上我有晚自习。”一鸣头也不抬,“豆子他爸顺路带我,不用接。”
“我没说要接。”
“你刚才那个表情就是要说接我。”
“我没有。”
“有。”
斯夫拎着袋子站了一会儿。“那你路上……”
“知道了。”
他换了鞋,出门。
二楼的声控灯又坏了,物业说过三回,每回都说下礼拜。他在黑处踩空了半级台阶,一只手扶住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七十五岁那位要是真从三十年后回来,借的就是这副膝盖,大概会有意见。
他扶着墙,接着往下走。
巷口的垃圾桶靠着一棵树。他单手掀开桶盖,把袋子扔进去,松手,盖子“咣”地砸回去。盖面上有几片花瓣被震得跳了一下,又落回原处。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没有抬头。
出了巷口,往右是兴隆路,他每天走的那条。今天围挡又往外挪了一截,把人行道占满了。一个戴黄帽子的人蹲在坑边朝坑里看,另一个站在坑外,也朝坑里看。
斯夫往左。
左边是改造以后才通的沿河新街,他总共走过三四回。路宽,地砖是新的,边上栽的小树都用木棍绑着,一棵挨一棵,像一排被扶着学走路的人。临街的铺面大半拉着卷帘门,门上贴着“招租”。只有一家新开的水果店亮着灯,老板蹲在门口拆泡沫箱,拆一个,看他一眼。
走到第二个路口,他先听见了声音。
“不用扫!扫什么扫,你告诉我要几个!”
那个嗓门,没法认错。
斯夫站住了。他先笑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在笑,赶紧把嘴角收回来,怕旁边拆泡沫箱的人看见。
前面十几步,一扇卷帘门拉到顶,白汽一股一股从里面涌出来,把门口的人罩得模糊。蒸笼摞在门边,还没有从前那么高,只到人的肩膀。墙上贴着一张二维码,二维码底下有一行手写的字:不会扫的,开口说。
一个年轻人举着手机站在柜台前,一脸为难。老板一手夹子,一手掀笼盖,头也不抬:“几个?你说几个!”
“……两个。”
“肉的菜的?”
“肉的。”
“早说嘛。”
斯夫站了一会儿。
口袋里的手机震起来,是方宁。
“你到哪儿了?”
“沿河新街。兴隆路又围上了。”
“哪个沿河新街?”
“新的那条。”
“哦。你吃了没?”
“吃了。”
“嗯。”她那边有键盘声,“晚上你顺路买点菜回来。我要加班,一鸣回来晚,给他留一碗。”
“买什么?”
“豆腐,小青菜。别的你看着买。”
“看着买是买什么?”
“买你想吃的。反正今天你做。”
“我做?”
“我加班。”
年轻人拎着纸袋走了。老板手里的夹子停在半空,下巴朝这边抬了一下。
手机里,方宁叫了一声:“斯夫?”
“……好。”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过去。老板已经低头夹包子,一个,两个,纸袋抖开装进去,嘴里没停,是在数落另一个人:“这条街上的人,一个个往前凑,不知道排队,跟你们说多少遍了……”
“几个?”他眼睛没抬。
“四个,两个肉的。”
老板把袋口一折,隔着柜台递过来。
斯夫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面空空的,只有两个钻出来的洞。
“招牌呢?”
“做着呢。”
“做多久了?”
“催了催了。”老板已经转向下一个人,“你呢,几个?”
斯夫掏出一张十块的。老板的手在铁盒里扒拉,几个硬币叮叮当当落进他手心。他合上手指。
纸袋烫手。他拎着往前走,换了一只手,又换回来。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街那头,巷口的那棵桃树站在围挡和一排小树之间,花开得满,粉粉的一大团。一辆送水的三轮车从树下过去,震落了几片。
然后他转回来,拎着包子,继续往站上走。
作者自述:这本书的来处
《四季》最初不是一个小说构思。
它来自一个很简单的念头:假如现在的我,其实是三十年后的自己,重新回到了今天呢?
那时我四十五岁。三十年后,七十五岁。
我不知道七十五岁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也许身体还不错,也许已经有了许多病痛。也许仍然记得今天发生的事情,也许连某些曾经非常熟悉的人的声音,都已经记不清了。
但我想,如果真的能够从七十五岁回到四十五岁,应该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
哪怕回来以后,什么也不能改变。
我仍然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仍然要每天上班,处理各种琐碎的事情。孩子仍然会嫌我啰唆,妻子仍然会因为一些小事和我争执,父母仍然会在电话里问什么时候回家。
那些让我烦恼的事情,不会因为我换了一种目光就消失。
可是,我可能会比从前更愿意经历它们。
这个想法在心里停留了很久。
后来我发现,真正令我在意的,并不是穿越,也不是重新活一次的机会。
而是另一件事:为什么要等到失去以后,我们才会意识到,曾经那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原来如此珍贵?
写《四季》之前,我还写过一个故事,叫《花还在》。
故事里,有人整理一个老人留下的日记。许多年前的记录,短得几乎没有内容。今天做了什么,天气怎么样,某一天桃花开了。过了一年,又是桃花开了。
这样的记录重复了许多年。
如果只从信息的角度看,它们确实没有多少价值。同一棵树,每年春天开花,似乎没有必要年年记下来。
可是,读着那些日记,我突然觉得难过。
因为每一年的桃花虽然相似,看花的那个人,却又度过了一年。
他也许经历了许多事情,也许只是平平常常地生活。有些年过得好,有些年过得不好。但他仍然在某一天抬起头,看见花开了,于是写了下来。
后来,日记停了。
花却还在。
我写到这里时,自己也受到了触动。
我们习惯用春夏秋冬来理解时间。春天过去,夏天来了;冬天过去,又是春天。这样的循环让人觉得,失去的东西总会以某种方式回来。
但对于一个人的生命来说,并不是这样。
四十五岁那年的春天,与四十六岁那年的春天,不是同一个春天。
今天坐在餐桌旁的孩子,明年又长大了一岁。父母今天还能够为一件小事争执,明年是不是仍然如此,我们并不知道。甚至今天的自己,到了明年,也已经不再是今天这个人。
我们以为自己拥有无数个春天,其实每一个春天,都是这一生仅有一次的春天。
这句话后来成了《四季》很重要的起点。
我想,与其等到一个人离开以后,再去寻找他留下的那些生活痕迹,为什么不试着写一个仍然身处其中的人?
让他在一切尚未成为回忆的时候,偶尔意识到自己正在经历什么。
于是有了司马斯夫。
给主人公取这个名字,也有一点私心。
司马,来自司马迁。
我一直对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表达的写作心愿有所感触。一个人短暂的一生,与他希望留下的文字之间,存在着一种跨越时间的关系。
斯夫,来自孔子的“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两千多年前,有人站在河边,看见流水不停。
两千多年后,我们仍然站在自己的时间里,看着身边的一切不断改变。
一个名字里,藏着我对两件事情的感受。
时间留不住。
但人总想留下些什么。
不过,我并不希望司马斯夫成为一个哲学家。
我宁愿他是个有些笨拙的普通中年男人。
他在冷链物流公司工作,整天处理配送时间、验收单据和准时率。他相信计划,习惯安排,连陪儿子打篮球,也会先列一张训练表。
他并不缺少爱。
只是他常常不知道怎样把自己的爱,放进别人的生活。
他想陪家人度过周末,却忘了家人也有自己的安排。他想赶上儿子的篮球比赛,却又相信工作上的事情只要再快一点,两边就都来得及。
有些事情,他算得很清楚。
有些事情,等到明白时,已经来不及了。
我没有打算让他在这一年里突然获得什么智慧。
他还是会犯错,会生气,会因为升职落空而失望,会说一些事后想起来不太合适的话。
如果一个人只因为想通了时间的意义,就从此能够妥善处理工作、婚姻、亲子关系和人生中的一切遗憾,那未免太容易了。
生活不是这样。
我们常常知道应该怎样做,却还是做不到。
而有些事情,即使知道了,也已经没有机会重新做一遍。
写这本书时,我逐渐发现,最初那个“珍惜眼前”的念头,还不足以支撑整部小说。
因为眼前的人,并不是为了等待我们珍惜才存在的。
方宁有自己的职业理想。
她做了二十年包装设计,想真正走进那些生产东西的地方,看看一瓶酱油、一把挂面、一块糕点是怎样做出来的。
她想离开家八个礼拜,去经历一段属于自己的生活。
司马斯夫不能因为突然意识到与妻子相处的时间很珍贵,就要求妻子把自己的时间交给他。
一鸣也是如此。
十四岁的孩子,有自己的朋友、比赛、秘密,还有不希望父亲看到的样子。
他把赛程表贴在冰箱上,希望父亲看见。
可当父亲偷偷拍下他独自练球的样子时,他又要求父亲删掉。
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他希望父亲参与自己的生活,却不希望自己的生活全部属于父亲。
写到《不要拍了》这一章时,我才更加明确地意识到:
珍惜一个人,并不意味着有权留住关于他的所有东西。
记录本身也需要边界。
有些瞬间值得保存,有些瞬间则应该只属于那个经历它的人。
即使我们很爱他,也必须承认这一点。
这与我最初写《花还在》时的想法,似乎又向前走了一步。
那时,我更多想到的是那些已经消失的生命,怎样才能把他们的经历留下来。
而现在,我开始想到,那些仍然活着的人,首先应当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理解,不能仅仅停留在“我终于看见你了”。
还应该包括:我知道,你有一些地方,并不需要被我看见。
我年轻时,其实很不喜欢写日记。
那时候觉得,日子过了就是过了。今天吃了什么,去了哪里,和谁说过什么话,何必一件件记下来?
而且,我始终认为,人应该向前生活,不必总是回头。
到了今天,我仍然不觉得所有事情都值得记录。
只是开始慢慢理解,那些愿意记日记的人,究竟想留下什么。
人是会遗忘的。
遗忘不仅仅意味着记不起某件事情。
有时候,我们还会忘记当时的自己为什么高兴,为什么难过,为什么会因为某个人的一句话而久久不能平静。
更重要的是,随着年龄增长,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也会变化。
今天觉得重要的事情,十年以后可能不再重要。今天无法接受的遗憾,二十年以后或许已经能够平静地谈起。
可是,二十年后的自己,并不能因此取代今天的自己。
他们都是同一个人生命中真实存在过的部分。
我渐渐希望,能够为未来的自己留下一份记忆。
不是一份履历,也不是关于自己取得过什么成绩的总结。
而是让未来那个年老的我,能够重新知道:当年的我曾经怎样生活,怎样思考,爱过什么,害怕过什么,又在哪些事情面前感到过无能为力。
有些文字也许不会有人读。
有些写下来以后,连我自己都未必会再翻开。
但我还是愿意把它们留下。
因为我不知道,未来的自己会忘记什么。
这也是为什么,《四季》里会有那本深绿色的笔记本。
司马斯夫最初想把桃花记下来。
后来,他记了一些很琐碎的东西。今天吃了什么,儿子说了一句话,哪一天的鸡蛋没有煎糊。
有些日子记了很多,有些日子一笔也没有。
他曾经写下:
“四月十四日,一鸣今天说了一句好笑的话。记到这里,开饭。”
一年后,他和儿子都不记得那句话究竟是什么了。
可那天确实发生过。
也许比记住那句话更重要的是,那时候一家人正等着吃饭。
他合上笔记本,去吃饭了。
我很喜欢这个结局。
它让我意识到,记录并不是生活的替代品。
我们当然可以努力留下那些正在消失的东西,但不能因为害怕遗忘,就把正在发生的生活都变成需要保存的材料。
人终究要在时间里生活,而不只是站在时间之外观察。
这本小说没有真正的穿越。
没有一个七十五岁的老人突然出现,告诉四十五岁的自己应该怎样度过余生。
也没有哪一天,司马斯夫突然醒悟,从此成为一个更好的丈夫、更好的父亲和更好的儿子。
他只是过了一年。
一年里,母亲仍然唠叨,父亲仍然喜欢自己修东西,妻子有了新的工作经历,儿子渐渐不愿意让父亲干预自己的生活。
后河街封了,早餐店搬走了。
有些事情得到了回应,有些没有。
有些遗憾慢慢淡了,有些则永远留在那里。
我希望它们能够像真实的生活一样,不必事事都有一个结局。
在创作过程中,我也曾反复犹豫,要不要把那些感悟写得更明白一些。
我喜欢含蓄的表达。
喜欢人物没有把话说完,喜欢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动作,喜欢读者在很久以后才突然想起某个细节。
但我也逐渐意识到,过于含蓄,有时会使最初的创作起点随着岁月一起消失。
读者不一定知道我为什么写这些。
甚至多年以后的我自己,也未必还记得。
所以,我最终决定把这篇自述留下来。
它并不是小说的答案。
司马斯夫有他自己的生活。读者也完全可以从这个故事里读出与我不同的东西。
我只是希望,将来有人重新打开这本书,包括未来的我自己,能够知道它最初从哪里来。
知道我曾经在一个普通的日子里,突然想到七十五岁的自己。
想到那些仍然活着的亲人、正在长大的孩子、每天经过的街道,以及那些此刻看来似乎永远不会改变的事情。
想到它们终有一天会成为过去。
于是决定,写一部关于这些日子的小说。
最后还是想说说桃花。
在《花还在》里,桃花又开了,看花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而在《四季》里,我让司马斯夫走过一年,重新来到春天。
他没有特意去看桃花。
只是拎着包子走在路上,偶然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不想在这里为那一眼再作解释。
他还要去上班,晚上还要买菜,家里有人等着吃饭。
明天大概仍然会有各种麻烦。
这就是他的人生。
也是我想写下的东西。
我不知道七十五岁的自己,是否真的会想重新回到今天。
如果有一天,我已经到了那个年纪,偶然翻开《四季》,读到这里,希望还能够记起现在的自己为什么写下这些文字。
希望那时的我,还记得今天的心情。
如果已经忘了,也没有关系。
至少现在,我把它写下来了。
记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