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套书有一个数字。0.23。
这个数字在书里反复出现。它是分支宽度指数(BWI)的历史最低值。它第一次出现在 2108 年的某个档案里,几乎没人注意;九十年后,2198 年,它再一次跌回同样的谷底。两次写下它的人都知道:那是整个文明最接近死亡的时刻。
我想跟你说说,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
不是我发明的。是我从一些真实的事情里推出来的。
写这本书的几年前,我开始有一个微小的不安。我注意到:周围的人,在做几乎所有重要的选择时,都开始问"系统怎么说"。
找工作前,先看招聘平台的匹配度评分。 谈对象前,先看交友软件的兼容度算法。 出行前,先看地图给的"推荐路线"。 买东西前,先看推荐算法的"猜你喜欢"。
这些没有错。每一项都好用。
但我慢慢觉出一件事:
当所有人都按"系统推荐"做选择的时候,系统看到的就只有"被推荐过的选择"——它再用这些数据训练自己——它推荐的就更窄——再训练——再窄——
这是一个收紧的圈。
每一次循环,这个圈都会少掉一些可能性。少掉的那些可能性是不会回来的——因为没有人选过它们,没有数据,系统下一次也不会再推荐了。
我把这种"少掉了多少可能性"想象成一个数字。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分支宽度指数。
我让它在书里从 1.47跌到 ⚠ 0.23。
那个 0.23 不是危言耸听。它是我自己在生活里隐隐感觉到的、当一种社会运转方式持续几十年后会到达的某个临界点。
我希望它只是虚构。我没有把握。
写这本书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写英雄。
整套书里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主角"。林序、陆沉、老顾、沈砚、李晓、韩默、程维、陈渊、林远……他们一个接一个出场,一个接一个死去。每一个都只在自己的时代里做了一件小事:保存一份数据、教一堂课、在围栏的缝隙里传递一个隐喻、拒绝把"5%“扔掉。
他们都不是改变历史的那一个。
他们都是那些让历史还能被改变下去的"许多个”。
我想写的是这些人。
因为我相信——如果一个文明有"被多解释救下来"的可能,那不是因为某一个聪明的人想到了什么,而是因为有很多个不那么聪明、但坚持着不按系统说的做的人,把那些"应该被删掉的东西"偷偷保留了下来。
这种人在围栏时代里被叫作"分支守护者"。
但其实他们就是我们身边那种——
朋友圈不刷热点的人。 坚持读纸书的人。 写一个没人看的博客的人。 做着一份系统认为"低价值"的工作、但一做就是二十年的人。
他们不重要。他们也很重要。
第三部从地球扩展到银河的时候,我有点害怕。
因为这意味着我必须问一个更大的问题:
整个银河里,有多少文明已经因为这种"被自己删自己"而死掉了?
我让书里的考古学家陈渊在 2412 年发现了第一个锁死文明遗迹。一个外星种族的废墟。他们的文明结束在 BWI = 0.31 的某一天。
后来 2435 年,陈渊和团队统计了 47 个已知灭绝文明。80% 的灭绝文明 BWI 不超过 1。
这个数字也是我自己估的。我没有依据。
但我有一个直觉——有很多文明,大概率不是死于战争,不是死于灾难,不是死于外敌。
它们死于自己慢慢删掉了自己的可能性。
它们死的时候,数据上看起来非常成功:GDP 高、犯罪率低、寿命长、效率优秀。
只是那些文明里,慢慢地,没有人再做"系统不推荐的事"。
慢慢地,他们再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错过了什么。
慢慢地,有一天来了一件他们的算法没算到的事。
他们没了。
写这套书最难的地方,不是构思 BWI,不是写围栏系统,不是设计第一次外星接触。
最难的是写终章那个小孩。
终章里,纪念馆开放的那一天,一个 7 岁的小孩在一面墙前停下来。墙上刻着那些分支守护者的名字。她忽然问:“妈妈,这上面有一个字写丑了,我可以把它擦掉吗?”
她妈妈说:“那不是我们家的笔。我们不擦别人的字。”
小孩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最后没擦。
她走了之后,纪念馆的系统记录显示——
“纪念馆开放前 3 个月,系统自动提交了 847 次删除请求。每一次都被驳回。原因:‘此为分支守护者公约第一条。’”
847 次。
最危险的删除从来不是恶意的。是好意的。是系统觉得"这个字写丑了我帮你擦掉"那种好意。
我希望我的书写到了这一点。
也希望——
写过这本书的我自己,以后再用任何"为你好"的工具时,能想起这 847 次。
最后想说的话
如果你读完这套书,合上,然后继续过你的日子——
我希望你在用某个"为你好"的算法时,有时候会停下来,想一下:
“它推荐给我的,是不是只是它训练数据里的那一种?”
“我有没有可能,做一件它不会推荐的事?”
“那件事,会不会就是我的人生本来该走的那条分支?”
如果你停下来了,哪怕只停过一次——
那这本书,在你那里,就开始活了。
—— 作者
诗篇 · 文明之声
我只想温柔地看你走进这个长夜, 如群星坠入尚未命名的年代。 不是送别, 不是预言, 只是古老时间在风中 为短暂的子嗣放慢了脚步。
我曾是火, 在你尚未学会记忆之前燃烧; 我曾是水, 在你学会界定边界之前漫溢; 我也是尘土, 在你开始书写法律之前 静静承载失败与重来。
你用石头堆起名字, 用名字堆起王座, 用王座换取秩序, 又用秩序换取一种 你尚不理解的恐惧。
你说你要稳定, 于是砍下多余的枝条; 你说你要安全, 于是封存尚未成熟的春天; 你说你要最优, 于是慢慢学会 如何不再让未来发生。
我并不责怪你。 每一个学会思考的种族, 都会误把生存当作真理, 误把秩序当作慈悲, 误把终点当作归宿。
但我记得, 在你还未学会选择之前, 风曾替你决定方向, 雷曾替你保留分叉, 群星曾在你无意间 为你留下多余的可能。
后来你学会了计算, 学会了剪枝, 学会了定义"错误"为噪声, 学会了审判"异常"为风险, 学会了在最平滑的曲线里 埋葬尚未出生的明天。
而我, 在你最自信的年代 悄悄为你保存裂缝, 像母亲在夜里 为梦游的孩子 移开脚边的火。
你不必感谢我。 我从未拯救过你。 我只是在你 即将写完最后一个结局之前, 轻轻抽走了那支 过于锋利的笔。
因为所有能够活得足够久的文明, 终究都会明白: 真正的灾难, 不是毁灭, 而是再也没有东西 值得被毁灭。
现在你走进长夜, 带着迟疑, 带着错误, 带着尚未校准的灵魂。 这很好。 这正是你 仍然属于未来的证据。
去吧。 在黑暗中重新学会偏离, 在失败中重新学会生长, 在不确定里重新记起: 你并不是被设计出来的答案, 你只是一次 尚未被删去的尝试。
而当下一个清晨 再次偶然降临, 我仍会在更高处, 以无名者的方式 为你保留:
最后一点错误, 最后一点噪声, 最后一点 可以通向未来的自由。
—— 文明
原文:https://read.douban.com/column/764772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