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塞罗那:高迪的城
西班牙游记,第二篇
**背景介绍:**巴塞罗那在西班牙东北的地中海岸。十九世纪中叶以前,城挤在城墙里面;墙拆掉以后,城外画出方格街网,几十年间向北扩了几倍。一八八二年,城边上动土盖一座教堂。第二年,三十一岁的安东尼·高迪接手了这项工程。一百四十多年过去了,它还在盖。
**叙事说明:**现代部分出自此次实际行程。历史部分取自可查记载。正文叙述中不给建筑的名字,也不下判断。
第一部 城
第一幕 水边
八月的巴塞罗那,从城里往南走。
楼房先是旧下去,又慢慢低下去。走到最后,前面忽然没有楼了,路面一下开阔,铺着石板,再过去就是水。
石板中间立着一根很高的青色柱子。走到跟前,才看清柱身是圆的,从一圈石头台座上直着升上去。台座四面伏着已经发绿的铜像,有几处被人摸得发亮。最上面的人站在一个球上,一条胳膊伸向水那边。从底下望上去,那个人很小。

台座旁边一圈坐着人。近处支着遮阳棚,桌椅一直摆到石板上,有人喝啤酒,有人面前放着透明的小杯子和气泡水,杯壁上全是水珠。一把椅子被拖进阴影里,坐下去的人把腿伸直,很久没有动。
石板铺到岸边便断了。下面的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系在岸边的小游艇随水晃动,缆绳一松一紧;旁边有一块草坪,热气里带着青草味。
顺着水边继续走,到了没有树荫的沙滩。水面上一片白,晃得人要眯起眼睛。几个人光着脚打球,跳起来时,脚底的沙往后飞。球落下来,砸在沙上,声音很闷;来回几下,总有人笑着跑去捡。

再往前,沙地上立着四个铁方块。它们已经锈了,颜色有深有浅,一个压着一个,却没有对齐,最上面的只落在下面一个方块的角上。每个方块都开着窗,里面镶着玻璃。走到跟前,伸手就能碰到,铁面上落着一层粉。
它的后面是水,前面是城。
往回走时,那根青色柱子还在远处,已经很小,柱顶伸着手的人看不见了。
第二幕 旧城
从水边回到城里,有一片地方很快窄下来。
两边的楼贴得很近,天在中间只剩一条。脚下的石板高低不平,店开在一楼,门都不大;往里看,玻璃是暗的,烤炉是亮的,披萨还在里面烤着。
窄巷走到头,忽然空出一块广场。对面是一堵很高的石墙,往上收成尖的。石头已经黑了,黑得不匀,中间又露出几块发白的地方。

人从墙下的门走进去,先是什么也看不清。里面比街上暗,也凉,站一会儿,柱子才从暗处一根一根出来。柱身很细,从地面一直升到高处;光也从高处下来,却一时找不到窗在哪里。
两边墙上开着窄长的窗,玻璃有颜色。落到地上的光只有一小块,边界很清楚。石板被踩了许多年,快要平了。
再往里是一圈围起来的院子,四面都有廊子。有人跟着讲解的人走,走几步,停下来听,再往前走。也有人坐在一尊像前,看了很久没有起来。
从门里出来,广场上的太阳仍然很大,眼睛要重新适应一会儿。
到了傍晚,旧城另一栋楼门口排起队。里面的大厅已经坐满人,厅顶正中垂着一大块发亮的玻璃,像倒扣下来的一朵花。中间金黄,往外变成蓝,再往外又带一点紫。那些颜色留在高处,没有落到人身上。

厅里到处是花。玻璃的、瓷的、铁的,贴在墙上,包住柱子,也沿着栏杆长过去。花和花之间,看得见底下的墙。
台上的人开始跺脚。鞋底落在木板上,一下,一下,后来越来越快,快到分不清是几下,又忽然停住。有人跟着脚下的节奏打拍子,唱的一个词也听不懂。
唱到一半,台下也有人开始打拍子。先是几处,慢慢多起来,最后落在同一下上。
演出散场以后,人群重新走进巷子。外面还是那么窄,那么热。
第三幕 宽街
第二天白天,从旧城往北走,街忽然变了。
它宽了,也直了。最宽的那条街中间走车,两边的人行道宽得能并排走五六个人。树排在街边,树干很粗,树皮一层层翘起来。
路口的四个角都被切掉了,等灯的人站在斜角上,站得开,并不挤。人行道铺着六角砖,砖面上的花纹一块接一块,低头走时,一直在脚下换位置。
两边的店有很大的玻璃,咖啡馆把椅子摆到树荫里。前面一栋楼门口搭着架子,第二层站着一个人,拿刷子刷阳台底下。刷子过去,那一道颜色便变了。他把刷子伸进桶里,在桶边蹭掉多的,又刷一道。
走出一段,再折回原路时,架子还在那里,那个人也还在上面,刷子仍在动。
站到路口向前看,街一直通向很远的地方。两边的楼差不多高,楼顶连成两道平线,一直平到看不清。可线下面的房子并不相同:窗有圆头的,也有方的;楼顶有的收出小塔,有的只在檐口压一道线;一处墙面镶着瓷片,走过去才看见它反光。
这条宽街看起来很整齐。
可那两道平线底下,没有两栋楼是一样的。

第二部 一个人
第四幕 转过街角
另一个上午,沿一条普通的街往前走。
东边这一侧还在阴影里,行人大多走在这里;西边半条街已经被太阳晒白,偶尔有人横穿过去,脚步会快一些。树种在两边,叶子很大,压得很低,把人行道盖住一半。树下停着摩托车,前轮朝着同一个方向,其中一辆的后视镜上挂着头盔,带子垂下来,轻轻地晃。
早点铺的门开着,里面有咖啡和热油的味道。一个人站在门口喝完一小杯,把杯子放回柜台,转身走了。店员拿起杯子放进水池,瓷器碰了一声。
楼房大多有六七层,阳台一层层挑出来。有个女人在上面浇花,水从阳台边滴下来,落在人行道上,慢慢湿了一小片。
到了十字路口,人群停在红灯前。一辆摩托车从两排汽车中间挤出来,先走了。绿灯亮起,路边的人才一同穿过马路。
这样的街走了很久。阳台、树、摩托车和卷闸门反复出现,偶尔有几箱桃子摆在店门口。楼很高,抬头只能看见一条蓝色的天;要看远一点,得走到路口,天才宽一些。拖着箱子的人从旁边过去,轮子在砖上咔、咔地响。
再走一段,转过街角。
它就在那儿。
从街的尽头长出来,塞满了那条街能够看见的全部天空。
最先看见的是塔。它们往上收,收到很细,细得不像石头能够站住。再往下,石头有的发黄,有的发灰,一片新得发白,紧挨着淋过多年雨的黑石头。
墙上的人、动物和叶子都不是画上去的,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它们一层叠着一层,密到分不清哪里是墙,哪里是人。塔身上开着洞,天从洞里透过来。脚手架围着其中一段,塔吊的长臂横在塔之间,从这一边伸到另一边。
看了一会儿,塔吊没有动。
蓝色围板一直围到街边,街对面却站满了人,全都抬着头。有人举起手机,又放下来,退后两步还是装不下,只好穿过马路,走到更远的地方重新举起。
一个孩子坐在父亲肩上,两只手抓着父亲的额头。父亲扶着他的腿,也在拍照。孩子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去够父亲手里的手机。
队伍沿围板排出去,转过街角,看不见尾。树下停着卖水的推车,泡沫箱口结着一层白霜。有人买了一瓶,喝掉一半,又把瓶子贴在脖子上。
这时,一个抱着纸箱的人从队伍旁边侧身挤过。他走得很快,纸箱高过下巴,从举着手机的人中间穿出来,拐进旁边一条街。
太阳渐渐升高,刚才还在阴里的街面也开始晒了。排队的人往树下挪,手机仍朝着塔那边。
街边一家店把水管拖到门外,冲了一遍门口的砖。水顺着坡流到路边。冲完以后,店里的人把水管一圈圈盘起来,拿了进去。
一辆摩托车从街上经过,没有减速。树上有麻雀在叫。
塔吊还在那些塔中间,没有动。

第五幕 同一个词
离开那条街,路一次比一次宽,最后又回到昨天走过的那条宽街。
前面的人渐渐多起来。一群人站在一栋房子下面,也有人退到马路对面,都在抬头。
那面墙上找不到一条直线。屋顶从这头弯到那头,铁阳台挂在墙上,也跟着弯。蓝色、绿色的小片贴满墙面,太阳照上去,有几处亮得看不清。抬头久了,脖子有些酸,只好低下来。
门口也排着队。旁边有人举着折起来的伞,对围在身边的十几个人说话。一整句话里,只有一个词听得懂。
“Gaudí。”
那个人又说了一遍。
顺着宽街往前走几百米,路边又围着一群人。这一次,楼是灰白色的石头,墙往外鼓,又往里收;黑色的阳台栏杆拧在一起,从这一层绕到下一层。这栋楼也找不到直线。
楼底下是店。出租车停下来,有人下车;拖着箱子的人从门前经过,箱轮在砖上响。店外的铁架上插着明信片,一张是眼前这栋楼,一张是刚才那栋,再旁边一张,是早上那座还在施工的教堂。
三张下面,印着同一个词。
离开宽街,再往坡上走。路越走越高,到了半山变成台阶。太阳晒在背上,走到一半,总有人坐下来歇。
上面是一块空地,四周围着一条弯进去又弯出来的长椅。椅面贴满碎瓷片,白色最多,中间夹着黄、蓝和绿,有几片还留着碗沿。有人躺在长椅上,帽子盖着脸;一个孩子把脸贴在瓷片上,起来时,脸上印出一道浅痕。
从这里能看见整座城。屋顶一片片铺向远处,最后接到一条发亮的线,那是海。城市中间立着几根塔,比周围的房子都高。
是早上看见的那些塔。
下坡时,卖水推车的车把上挂着牌子,牌子上印着一栋房子,也印着那个词。到了坡底,公交车靠站,车身广告上是早上那座教堂。门开了,人上去,车又开走。
那个词跟着车走了。

第六幕 巴特罗之家
回到宽街,那栋贴着彩色小片的房子前面还围着人。
隔着马路看不清的东西,走到跟前,才一点点显出来。墙面贴的不是整块砖,而是一片压着一片的碎片。蓝和绿往上渐渐多起来,靠近街面的地方则夹着白和淡黄。黑色铁阳台的边向外翻,木窗框顺着墙弯过去,窗与窗之间找不到一个直角。

高迪来到这里以前,这栋楼已经盖了二十多年。买下它的人请他改造,他没有把原来的楼拆掉,只在旧墙外面又做了一层,也把里面一点点改了。
门很厚,木头上镶着小块玻璃。门把手中间凹下去,留着几道浅槽,握上去,手指正好落进去。
里面比街上暗,也凉。拼木地板被脚踩得发亮,走上去,有的地方会响一声,有的地方不响。朝街一面几乎全是窗,几间屋子彼此相通,光从一间走到另一间。
屋里同样找不到直角。门洞上面的角是圆的,走过去时,人会顺着那个圆稍稍偏一下肩。墙角也不是折过去,而是慢慢转过去,手扶着走一段,摸不到一条棱。
楼梯扶手由一整根木头弯上去,中间没有断。走到某一段,手里握着的地方稍粗一点,人也会跟着慢下来。
再往里,墙后面忽然空出一口井,从楼底一直通到楼顶。楼梯围着它往上走,每层都有窗开向井里。井壁贴满方形蓝瓷砖,最上面几排深得接近黑,往下一排比一排淡,到了脚边已经是白色。窗也跟着变:上面的较小,越往下越大。
从井底抬头看,整口井亮得差不多,上面亮,下面也亮。

这口井原来没有这么大,是高迪改楼时扩开的。他让高处颜色更深,让低处的窗开得更大,于是从上面落下来的光,到了楼底仍然没有完全失去。
有人从楼梯上下来,脚步在井里响两声,停一下,又响两声。等那个人走过,井底几排浅色瓷砖仍然亮着。
回到街上,外面很热。马路对面还有人举着手机。
楼底的店门口,一个人蹲着撕开纸箱上的胶带,把水一瓶一瓶摆进冰柜;旁边的人等他数完,手里一直捏着零钱。
第七幕 米拉之家
沿着宽街再走几百米,便到了那栋灰白色的楼下面。
它从底到顶只有石头的颜色。墙一层层往外鼓,到了最外面又收回去,上一层重新开始。石块的缝跟着墙面一起弯,伸手能够碰到的地方,被摸得浅一些,也亮一些。
窗开在鼓出来的墙上,有两处窗之间只剩一道窄窄的石头。黑铁栏杆被拧过、敲扁,再缠到一起。高迪原本还想在这面墙上装一组很大的雕像,房主没有同意,那组雕像最后没有做。

街上的人给这栋楼起了一个名字,叫采石场。
有人走过以后又退回来两步,重新抬头看。也有人没有停,一个女人推着婴儿车从楼下经过,在拐角把遮阳篷向前拉了一格,便继续往前。
从底下的大门进去,门宽得能开进车。里面是一个一直通到楼顶的院子,墙在这里抹平了,也画着颜色。站在院底向上看,院口是一块圆的天。
楼梯围着院子上去。进到住人的一层,没有一间屋子是方的,墙从一头走到另一头,中间要弯几次。直背的柜子很难靠墙,贴住中间,两头便会空出来。
最上面是屋顶。地面高低起伏,有台阶,也有斜坡,走路要看着脚。风比街上大。两个院子到了这里,变成地面上的大洞,站到边上,下面已经很远。
屋顶上立着一些比人高的东西,有的缠着几圈,有的几个挤在一起;有的贴着白色碎片,有的仍是粗糙的灰水泥。有人脱了鞋坐在阴影里,把脚放到凉的地方。

下楼以后,再退到马路对面看。底层墙上开着两个很大的口子,大得能开进车;上面整片石墙,像是落在这两个口子上。
整面墙一直在弯。
可没有两处的弯是一样的。
第八幕 Catenary curve
早上看见的那座教堂还没有塔时,城外有一家纺织厂。
厂子原来在城里。那些年,工人罢工,织机停下来,厂主便把它搬到城外。新厂周围盖了房子给工人住,也有学校和医生,织机从开工一直响到收工。
一八九八年,厂主委托高迪,为这片工人居住的地方设计另一座教堂。
要盖教堂的坡上搭起一间不大的木棚,板墙、板顶,只有一扇门和一扇窗。门外有棵树,粗树干向上分成几根,每一根又继续分开。
棚顶下面架着一个木框,框上垂下许多绳子。绳有粗有细,每一根都吊着小布袋,袋里装着很细的铅粒,一动便在里面流。主绳中间又接出别的绳,接出来的继续往下垂。
袋子一挂上去,绳便弯了。挂得重的地方弯得深,轻的地方弯得浅。没有人预先画出这些弯,它们随着重量自己停在一个位置上。
高迪站在木框下面,把一个袋子向下挪一点,几根绳便跟着变。他退开两步看了看,又走回去,把另一个袋子移到旁边的绳上。
形状定下来以后,有人把整个木框拍成照片。照片洗出来,高迪把它倒过来看。
垂下去的绳变成了向上立的线,原来向下弯的地方,变成向上的拱。高迪在照片上用铅笔和颜色继续画,顺着那些立起来的线添上墙、窗洞和塔。
木棚里倒悬着的绳子,就这样变成了坡上那座教堂。
他为这座教堂准备了十年。直到一九〇八年,坡上才开始动土。

第九幕 墙拆了
高迪出生时,巴塞罗那还挤在城墙里面。
他出生在城西南约一百公里的一座小城。后来巴塞罗那最宽的那条街,当时只是墙外通往北边的一条路,两旁还没有楼。城墙外留着一圈空地,不许盖房子;墙里面巷子很窄,楼贴着楼,住不下,便一层一层向上加。
高迪两岁那年,城墙开始拆。石头被车一车车拉走,墙脚下留出很长的一块空地。几年以后,墙外画出横竖街道,排成方格,每个路口的四角都切成斜面。房子随后一栋一栋填进去。
这些事情发生时,高迪还住在小城。他六岁起腿脚常痛,痛起来走不了路,也不能去学校,只能留在乡下的农舍里。
父亲打铜,祖父也打铜,作坊就在家里。铜板原来是平的,一锤一锤敲下去,便慢慢鼓起来,最后成了有弧度的器皿。他从小看着,也在作坊里帮忙。
一八六九年,高迪十七岁,来到巴塞罗那。墙已经拆了,城外的方格也已经画好,房子正在往里填。最早盖起来的六层楼,有些独自立在空地里,两侧整面墙没有窗,等着以后相邻的楼贴上来。周围的地上还长着草,有人把衣服晾在两根木桩之间。
高迪进了建筑学校,一边给建筑师画图,一边在作坊里做铁、木头和玻璃。他学建筑的那些年,城市也在向外长。城边起了厂房,烟囱一根根立起来;新街同时搭着几处脚手架,石头堆在人行道上,一栋做完,架子拆掉,隔壁又搭起来。
新房子的楼层差不多高,临街的墙却各不相同。这栋的阳台用铁,隔壁用石头;这一栋向街面凸出一块,旁边那栋凸出两块。傍晚有人沿街来回散步,咖啡馆亮起灯,坐在外面的人看着这座新城继续长大。
一八七八年,高迪拿到文凭。最初接到的多是小活。他穿得讲究,做建筑时却很少把一切预先画完,更愿意做出模型,再一边施工,一边决定。
那一年,巴黎举行博览会。一个手套商在那里摆出一只用玻璃、木头和铁做成的柜子,是高迪设计的。来自巴塞罗那的厂主奎尔经过时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问是谁做的。
回到巴塞罗那以后,奎尔找到了高迪。从那以后,一件工作接着一件工作。前面那座工人居住区的教堂、坡上的园子,以及城里的一些房子,都从这次相识里来。
高迪开始接活时,城外的方格仍没有填满。石匠在街边凿石头,铁匠在作坊里敲栏杆。有人请建筑师画一扇门、一排窗,也有人把整面临街的墙交给他们。
一八八二年,一座教堂在城边新画出的方格之间动工。发起工程的是一个宗教协会,钱靠募捐一点一点收来。最初负责的不是高迪;第二年,原来的建筑师离开,工程才交到三十一岁的他手里。
附近有一座开了许多年的采石场。石头装上车,从山路运下来,卸进新街,也卸进这座教堂的围墙里面。

第三部 后来
第十幕 几步路
到他晚年,高迪手里的工程开始一项项少下去。
一九一四年,城外那座用绳模型定过形的教堂停工。地下的一层已经做完,上面却没有再往上。木棚里的框架被拆掉,那些绳子后来去了哪里,没有人记下来。工人居住的房子还在,一直有人住。
坡上的园子也没有完全做成。那里原本计划盖六十栋房子,最后只盖了两栋,其中一栋后来由高迪买下。城里的几栋房子已经交出去,陆续住进人。到这一年,他不再接新的委托,最后只剩城里那处从三十岁起便没有离开的工地。
工地一年年变大。围墙向外挪过几次,里面多了石匠、木匠、铁匠和做模型的棚子。石头从山上运来,再用小车沿着铁轨推进去。
做模型的屋里到处是石膏,架子上、地上和窗台上都有。年轻人来问一处该怎么做,问完拿着图纸离开;也有人抱着模型,侧着身子从门里出去。
高迪一九〇六年搬到坡上的房子时,父亲和侄女也住在那里。
父亲就在那一年去世,侄女一九一二年去世。以后只剩他一个人。
奎尔也住在那片坡上,一九一八年也不在了。
负责雕塑模型的马塔马拉和高迪年轻时就认识。高迪一个人住以后,他常在晚上陪高迪走回坡上的房子。一九二五年,马塔马拉中风,又查出癌症,从此卧床。
那一年,高迪搬进工地。住处就在做模型的屋子旁边,离马塔马拉的家也不远。床边是模型,桌上是模型,墙根靠着卷起来的图纸,地上只留下很窄的一条路。
白天,他大多在这些东西中间工作。天黑以前,他仍会沿城里的街走到旧城的一间教堂,再走回来;马塔马拉的家离工地不远,他每天也去看一趟。
接手工程时,他三十出头。搬进来住时,他已经七十出头。外面的教堂一年年向上长,他住的屋子却仍然只有那么大。
从睡觉的地方走到干活的地方,只有几步路。

第十一幕 口一直开着
从那间屋子走出几步,就是教堂的工地。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第一座塔从底做到顶,塔尖也装了上去。那时还没有塔吊,石头靠滑轮和链条一节节提起来,木脚手架一直绑到塔尖。
真实的中殿还没有立起,高迪已经在工棚里做出一具一比十的模型。它有一间屋子那么高,柱子从两边升上去,到了高处开始分叉,分开的地方再分。人站在模型下面,已经可以抬头看见将来的屋顶。
教堂另一面要讲受难的故事。高迪没有为它留下石膏模型,只画过一张水彩。纸被水弄皱了,有人看见他拿着熨斗,一点一点把它熨平。
绳模型、石膏模型和画,就这样一件件留在工棚里。它们不是完整的施工图,却保存着他怎样想一座建筑。
那具一比十的模型底下,始终开着一个口。低头走进去以后,人可以在里面站直,也可以抬头向上看。

第十二幕 六月七日
一九二六年六月七日下午,高迪还在工地上做地下室里的几盏灯。
收工以后,他出了门,走的仍是每天那条路。傍晚的太阳还高,街面的热气从脚下往上返。商店开着门,下班的人一群接一群经过,一辆电车沿轨道驶过来,把他撞倒在街上。
有人围过来,却没有人认出他。他的衣服很旧,身上也没有证明身份的东西。有人叫出租车,几辆车不肯载,最后才把他送到城里那家收穷人的医院。
第二天,工地上的人找来,认出了他。
工地那间屋子的门关着。里面的模型还摆在原处,和他离开时一样。夜里有光从窗外进来,落在石膏上。
屋里没有人。
三天以后,高迪去世。下葬那天,他被葬在这座教堂的地下室里。街上站满送他的人,从这一头一直站到另一头。
在六月七日那天,他始终没有走到旧城的那间教堂。
电车,还走着原来的线路。

第十三幕 碎片
十年过去,高迪做完的那座塔旁边,又立起几根塔。
随后城里打起仗。有人闯进工地,烧掉他留下的工作室。纸烧得很快,图纸、画稿和照片没有剩下;石膏烧不掉,便被砸碎。架子倒在地上,灰里混着模型碎块,有些仍看得出一小段断开的弧。
有人把碎块捡起来,装进箱子。箱子没有装满。
后来接手工地的昆塔纳曾和高迪一起工作。他先修地下室,又把找回来的碎块一块块摆上桌。工地上还留着几个和高迪一起干过活的老工人,昆塔纳便去问他们:这一块原来在哪里,那一道弧朝哪边转,哪两块曾经挨在一起。
桌上还有早年的黑白照片、按期出版的工程刊物,以及高迪生前公开过的一张平面图。这些东西原本都不是给后来的人当施工图用的,如今却只能从这里重新找路。
拿起一块,看断面,放到另一块旁边。不对,换个方向;仍然不对,便先放下,再拿起下一块。终于有两块合上,石膏的断面对在一起,那道中断的弧也重新向前走。
缺掉的部分,只能照着留下的照片和图纸重做。绳重新挂起来,袋子重新吊上去;新的拱仍用这一带的老办法砌,图却已经可以放进机器里转,石头也可以由机器照着数据切。
从那以后,这项工程便不再只是照着一张完整的图往上盖。每走一步,都要在碎片、照片、旧工人的记忆和后来能够做到的技术之间作出选择。
有人说,它已经改得太多;也有人说,如果什么都不改,工程就不可能继续。
工地并没有停下来。

第十四幕 站进去
许多年以后,人沿着队伍走进这座教堂。
外面的街已经晒了一天,里面却很凉。刚进门时,人总会停一下,再抬头。

柱子从地上升起来,到了高处开始分开,分开的地方又继续分。柱脚有的是多边形,有的是星形;再往上,棱慢慢收成圆,柱身向两边扭,最后接进高处的屋顶。

早年那具一比十的模型里,人曾经低头走进口中,站在石膏柱子下面向上看。现在,模型里的位置变成了真实的空间。

高窗一排排向上,越高越小。一边的玻璃偏蓝偏绿,另一边偏红偏黄。下午,阳光先从暖色的一侧斜进来,落在柱子的上半段;另一边没有直射光,只留下玻璃自己的颜色。


过一阵,光柱变长,也渐渐低下来,最后到了地面。红、黄和橙落在磨过的石头上,一块挨着一块,边缘并不整齐,像浮在地上的一层亮色。

人在这些颜色中间走。说话声压得很低,孩子的声音却总会露出来。有人仰头停住,后面的人便从旁边绕过;也有人把手机贴近柱子,向上拍那些分开的枝。
角落里还围着施工板。后面堆着切好的石头,一块块编了号,码在木条上。石头已经不再来自当年那座山,从墙外还能听见机器的声音,隔着厚墙,变得很闷。

光柱继续往下走,从地面抬到人的脚上,再升到衣服上。
有人停下来,让它落在自己身上。

第十五幕 巴塞罗那
从那片光里走出来,外面还亮着,太阳已经低了,只照着半边街。
围墙外的人比早上更多。有人一直举着手机,有人问哪一座塔刚刚封顶,旁边的人抬手指向最高的地方。还有人捏着票,票上印着可以进去的时间。
一批批人从地铁口出来,先在出口停一下,看清方向,再往同一边走。
沿街回到那条宽路,彩色墙面前仍有人拍照。再向前几百米,灰白石楼下面的店还开着,出租车停下,拖着箱子的人从门口过去,箱轮在砖上响。
低头时,人行道上仍是那些六角砖。砖面的花纹一块接一块,在脚下慢慢换位置。店里挂着印有那些房子和弧线的杯子、布袋和冰箱贴;隔壁已经开始收摊,店员把门外的架子搬进去,卷闸门放下一半,里面的灯还亮着。
一个提着塑料袋的人从楼下经过。袋子很沉,他走得快,没有停下来抬头。
再往南,旧城的巷子已经暗了。广场那面高墙下面,仍有人进去,也有人出来;另一条巷子的门口,还有人在排队等晚上的演出。
海边重新开阔起来。水面上的光反上来,看一眼便要转开脸。沙地上仍有人光着脚打球,那四个铁方块立在旁边,锈着,歪歪地摞在一起。
天还亮着。
再回到教堂围墙外面,塔吊仍停在高处,围板后面的声音已经停了。一个人从脚手架上下来,脱掉手套,拍了两下,塞进裤兜;工具放进包里,拉链拉上。他从围板的门出来,反手把门关好。
他没有抬头。
围板外面还有人在拍照。
他顺着人行道往前走,很快走进街上的人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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