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拉纳达:最后一次回望

前些日子,去了趟西班牙,游过几个城市,写点文字留念,这是第一篇。

背景介绍:公元八世纪初,穆斯林军队从北非渡海进入伊比利亚半岛。此后数百年,半岛南部由穆斯林政权统治,北面的基督教王国逐步南推。到十五世纪后期,半岛上只剩一个穆斯林王国:以格拉纳达为都城的纳斯里德王国。欧洲人把这个王国的居民称作摩尔人。它的宫殿与城堡建在城东山上,叫阿尔罕布拉。(因为落日照在红土墙体上,常被现代游客称之为“红宫”)半岛北面的基督教王国中,卡斯蒂利亚与阿拉贡最大。伊莎贝尔是卡斯蒂利亚的女王,费尔南多是阿拉贡的国王,两人一四六九年成婚,此后共同行事,后世称"天主教双王"。一四八一年年底,两方开战。本文从第十年的冬天写起。

**叙事说明:**本文是一篇建立在史料之上的历史叙事。重要人物、日期、文书与制度变化均取自可查记载;记载互相冲突之处,正文保留其不确定性,不代为裁决。城中无名者的少量日常镜头,是依据当时已知的饥荒、迁徙、市场与宗教生活所作的类型化场景重建,不对应某个可以确认身份的个人。“摩尔人的最后一叹"属于后世逐渐成形的传说,本文不把它当作一四九二年的现场记录。二〇二六年的段落出自此次实际的行程。

第一幕 一四九一年的冬天

风从西边来,贴着地面走。

格拉纳达城外的平原上没有收成。地是硬的,车轮压过的地方结着一层壳,踩上去会碎。

平原上新有了一座镇子。

四月里那里还是帐篷。夏天一场火以后,人们就地用石头重建,几个月后有了街和门。伊莎贝尔与费尔南多住了进去。

镇子名叫圣菲。

他们没有攻城。

从城墙上可以看见通往圣菲的路。装着东西的车往镇里去,空车再出来。

夜里,灯在平原上一排排亮着,位置与前一夜相同。

通往别处的道路上都有他们的人。

城里有两种主张。

一种说还能守,一种说应该谈。

谁在那一冬说过哪一句话,大部分没有留下来。

宫里,阴影下的石头按上去是凉的,日头照着的砖是温的。

屋子与屋子之间是院子,院子中间有池子。光从上面落下来,在地上是几块方的,边很齐;午后一点点往东挪,从这一块砖挪到那一块砖。

水从渠里进来,绕过池子,从另一头出去。

有人蹲在池边舀水,水面上的浮土被推开,又合上。水面把光反上去,在廊子顶下面晃。

扫过的砖地先湿,过一会儿又干。一只鸟落在池边,喝完水飞走。

有人端着东西从廊子底下过去,走得快。廊子底下的柱子是凉的。

屋子里的墙不是平的。

墙脚一截是瓷砖。白、黑、绿、蓝被切成很小的块,拼成几何图案。瓷砖上有釉,光过去的时候亮一下。

上面是石膏。红、蓝、绿和金色涂在字、叶子与几何格子上,不发亮。纹样一层压着一层,有的凸起,有的向里凹。光斜过来,凸起的地方亮,凹进去的地方暗。

走近以后,一掌大的地方里还有更细的一层。

穆罕默德十二世在墙里面。卡斯蒂利亚人叫他波阿卜迪勒。

墙很厚,中午的日头晒不透。

有人上来回话,他听着。

他那几个月坐在哪一间屋子里,史料没有记下。

下午,光先从庭院这一头收回去,再从另一头收回去。

有人提出,应该派人出去谈一次。

他没有回答。

天黑得早。门上的帘子被放下来。

第二幕 二〇二六年,阿尔罕布拉宫

八月午后,石头被太阳照过,手放上去是烫的。

门口的队在太阳底下慢慢往前。过大的包要寄存;票上印着时间,一个人什么时候可以进去,由那一行数字决定。错过以后,就不能再进纳斯里德宫。

闸机每读一张票,响一声。

进去以后是上坡。路中间的砖被脚磨得比两边亮。有人走得快,有人走一段停下来。到了庭院,光从上面落下来,把地面分成两半。阴影里的那一半是凉的。

长池两边种着树。

人站在池子一头举起手机,对准水里的倒影。前面的人蹲下去,后面的人便往前挪一点。有人拍完以后站起来,又低头看刚才拍的照片。

一个孩子把手放进水里,又拿出来。

现在进来有另一套规矩。

不许摸墙上的花纹,不许靠在柱子上,不许碰园里的植物,不许喝这些池子和水口里的水;八岁以下的孩子要由大人牵着手。团队的人数也有上限。

里面很挤。

到了窄处,人要停下来,等前面的人过去。门洞下面总有人停一会儿,因为那里凉。有人举着一块写着号码的牌子,一群人跟着那块牌子,从一个院子进到另一个院子。

说话声来自许多种语言。有一句说完,另一边又有人开始说。

水声在下面,没有断。

墙上有一行字。

在这个庭院里有,在下一个庭院里也有;墙的下半截有,上半截也有。它一遍一遍出现,数不清到底刻了多少次。

它的意思是:

“除了真主,别无胜利者。”

那是纳斯里德家族的话。

第三幕 年轻的波阿卜迪勒

穆罕默德十二世第一次出现在纸上,是一张卖地文书。

一四六五年三月十三日,他的父亲阿布·哈桑·阿里把一处庄园卖给他和弟弟。

那时他还是个孩子。

他的母亲出自王室。

父亲后来又娶了一个从卡斯蒂利亚来的女人。她原是俘虏,改了名字,生下两个儿子。

从那以后,宫里分成两边。

穆罕默德站在母亲这一边。

战争要钱,阿布·哈桑加了税,也折辱过一个大家族。

城里挣得少的人不再站在父亲那一边,那个大家族转到了儿子这一边。

一四八一年十二月,阿布·哈桑越过边界,拿下一座城。

两个多月后,卡斯蒂利亚人在夜里搭梯登墙,夺走阿尔哈马。那座城卡在格拉纳达通往西面与海岸的路上。

城里开始议论他的父亲:救援太慢;不像一个好的穆斯林;为了那个从卡斯蒂利亚来的女人压自己的儿子。

一四八二年夏天,父亲的人和儿子的人在格拉纳达城内交战。

穆罕默德怎样夺到王位,记载有两种:一种说他趁父亲领兵在外,与母亲一起占住阿尔罕布拉;另一种说他先败退到东边的一座城,后来在那里被拥立。

能够确定的是那年七月,支持他的家族奉他为王。

他的父亲和叔父退往海边的城。他的弟弟后来死在他父亲手里。

第二年四月二十日,他越过边界去打卢塞纳。

他的兵比对方多。

他需要一场胜利,让拥立他的人看见他能赢。

那天守边境的岳父死在战场上。

他自己的马陷进小河的泥里。他下马躲进荆棘,因为身上的白衣被人看见,被拖了出来。

他有几天不肯说自己是谁;说了以后,看管的人对他客气了一些。

他先后被关过几处,最后关在一座塔上。

母亲派人去谈。

释放的条件写在纸上:承认伊莎贝尔与费尔南多为宗主;每年纳贡;交出四百名基督徒俘虏,此后五年每年再放六十名;对方的军队要穿过他管的土地去打他父亲的土地,住处和粮食由他供给。

还有一条是人质。他交出自己的一个儿子,还交出几名主要拥立者的儿子。

七月五日,费尔南多写信给格拉纳达各城,要它们承认穆罕默德是王。

他从塔里出来,没有回到阿尔罕布拉。

他被关着的时候,父亲回到了宫里。

他去了东边一座城。

他出来的时候,王国是三块:父亲的一块,叔父的一块,他的一块。

他的儿子留在对方手里。

第四幕 三个方向

一四八五年五月,西边山地里的龙达交给了卡斯蒂利亚。

此后一年,西部的镇子一处一处降下来。

西边,关了。

同一年,穆罕默德的父亲病了,眼睛也看不见了,叔父接了位。

卡斯蒂利亚人称这位叔父为扎加尔。

那年十二月,王室里另一个有力量的人在卡斯蒂利亚境内秘密签约。

他叫叶海亚·奈亚尔,掌管东边的阿尔梅里亚,祖父做过这个王国的王。

他答应帮助交出阿尔梅里亚与贝拉,并且改信;对方保证他的产业与特权,另给封地。

签约的时候,这两座城还在王国手里。

一四八六年五月二十九日,洛哈被围。穆罕默德本人在城中。

城守不住,按文书交出。

居民可以带着自己和搬得动的东西离开。卡斯蒂利亚骑兵一路护送他们到格拉纳达,免得他们在路上被抢。

那年夏天,通往格拉纳达的路上出现了一队队被护送的人。

那一次他又落到对方手里。

放他出来的时候,纸上多了一条:格拉纳达如果归他,他就把这座城交出去,换南边山里的一处领地。

这一条落在哪一年,记载不一。

一四八七年四月,海边的贝莱斯—马拉加交出。条款允许居民带走财物,却不许他们再住在靠海的地方。

也是那个四月,叔父在这座小城附近打输给了卡斯蒂利亚人。

格拉纳达城里的人转过来找穆罕默德,把他领进阿尔罕布拉。他坐到了那个位置上。

叔父退到东边,东边那几座城从此归叔父。

八月十八日,同一片海岸上更大的那座城马拉加降了。围城持续四个月。

卡斯蒂利亚人的书里把这座港口叫作这个王国的手和嘴。

降了以后,除少数得到特别处置的人以外,城中居民成了俘虏。记载给出的人数相差极大,从一万一千多人到三万五千人不等。

第二年,其中约一百人作为礼物送去罗马。

海,关了。

一四八八年夏天起,东北边的几座城几乎没有打就交了。

一四八九年,东边一座叫巴萨的城被围了半年。守这座城的是叶海亚·奈亚尔。

城中长老、队长和居民商量过一回,派人去见扎加尔,带一句话:对方的粮和兵一天比一天多,我们已经到了顶。

十二月四日,巴萨交城。

十二月二十二日和二十三日,扎加尔在城外把阿尔梅里亚的钥匙交给费尔南多。

二十五日,叶海亚·奈亚尔在费尔南多的帐篷里受洗,改了名字,国王与王后做他的教父母。

二十九日,叶海亚·奈亚尔交出四个镇子。

第二天,瓜迪斯也交了。

东边,关了。

阿尔普哈拉在格拉纳达南面,内华达山的另一边,山谷一直下到海边。

扎加尔换到的东西也写在另一张纸上:阿尔普哈拉几个山谷的管辖权,一处盐场一半的收入,两万枚金币。

一四九〇年夏天,穆罕默德带兵进南边的山,把叔父那几个山谷里的堡寨拿了下来。

叔父后来借助卡斯蒂利亚的军队把它们夺了回去。

这是穆罕默德最后一次向外取得土地。

那一年,他不肯按那一条交出格拉纳达。

战争重新开始。平原上的庄稼连着两年被毁。

一四九一年四月二十六日,卡斯蒂利亚军队在城西平原的泉水边扎下营地。

他手里剩下格拉纳达,和南边的山。

纸上那一条还在。

第五幕 所有选择都不好

他想保住的东西可以列出来:王国,格拉纳达,城里人的性命和房屋,他们礼拜的地方,家族的位置,还有自己的体面。

这些东西已经不能同时保住。

一部由战败一方留下的编年史记载,城中各界曾一同来见他:教法学者,市场的管理者,街区长老,工匠头目,仍在军中的骑兵,还有普通居民。

他们说,粮不够了,有人饿死;敌人在我们旁边盖了一座城,住得离我们很近;他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我们一天比一天少;他有援兵从本土来,我们没有。

这部编年史把这次觐见记在十二月,晚于投降文书签署的十一月二十五日,却又把它写成谈判的起点。

事情究竟发生在哪一天,已经对不上了。

留下来的是他的回答:你们看着办,怎样对你们的安全最好,就怎样决定。

十一月,卡斯蒂利亚方面的代表开始在夜里上山。

他们进宫谈完,天亮以前回到圣菲。

城中大多数人不知道有人来过。

纸上的条款一条条加上去。

现存卡斯蒂利亚语文本有七十七条,战败一方的记载写六十七条。

两个数字没有被统一。

第一条是交出城堡、塔和城门。交城以前要送出五百名人质,是城中大户的儿子和兄弟;城堡交完,人放回来。

他们可以留在自己的房子和地产上。文书写的是:现在,以及将来的一切时候,永远。

不许强迫他们改信。他们的案子由他们自己的法官按自己的法来审;涉及两边的案子,由两个法官一起审,一个基督徒的,一个他们的——纸上写明了理由:这样两边都不能抱怨判决。

不许因为一个人的罪去罚另一个人。父亲不为儿子,儿子不为父亲,兄弟不为兄弟。

不许基督徒擅自进入他们礼拜的地方,不许中断他们的礼拜,不许取走宣礼的人。不许给他们加上辨认身份的标记。三年之内不收他们的税。

他们可以卖掉或者租出房屋,三年之内渡海,这条海路由对方保证安全。想立刻走的人另有安排:十条大船,在他们指定的港口等着,不收运费。

阿尔拜辛在河谷对面的山坡上。那里有一道墙,站在墙上能看见居民家里的院子。文书规定:基督徒不许上那道墙,上去的立刻严办。

还有一条是关于逃过来的人的。凡是从基督徒手里逃进这座城的俘虏,从此自由,原主不得索要——除非他是加那利人,或者盖洛夫的黑人,或者那些岛上的人。

关于居民平常怎样过日子,纸上只有一句总括:不得扰乱他们现有的用法与习惯。衣服、名字、洗澡、婚礼上唱什么,都没有被分开写出来。

穆罕默德走到宫里一扇朝西的窗前,向外看。

平原上是圣菲,有街,有门。再往上是山。

十一月二十五日,文书在那座新镇里签好。

代替他签字的是负责谈判的近臣。

格拉纳达的市场那天照常开着。没有人知道纸上写了什么。

第六幕 普通人的一天

十二月的早上很冷。

天亮以前,院子里已经有人生火,烟从墙头上出去。有煮东西的气味出来,不浓。

十一月,雪落在南边的山上,通往阿尔普哈拉的道路被截断。

粮食原本从那个方向来。

市场上的东西少下去,价钱起来。有人饿死,街上要饭的人多起来。

到了十二月,家里原本有存粮的人也感觉到了。

有人在摊子前面把一小袋东西掂了两下,放回去。走到下一个摊子前面,再掂一次。

有人拿家里的东西去换粮,换回来的比上一次少。

做丝的、织布的、打铁的,铺子照常开着,有的只开一半门;开上一天,也未必有人问价。

打铁的那间,敲一下,停一阵,再敲一下。

此前已经有许多居民逃往南边山区。

空下来的房子门上挂着锁。也有几扇门没有锁,推一下就能开。

另一些人家把要带走的东西捆好,压上一件厚衣服,放在门边。

捆起来的全部家当,比一个人矮一点。

城墙上还有骑兵。他们不知道还要不要守。

一个人走下来,在墙根喝水,把碗放回原来的地方,又上去了。

礼拜的时刻照常到来。宣礼照常念,先后从几个方向传过来。

孩子仍被送去念书。屋里没有桌子,坐在席上,念一句,停一下,再念一句。

巷子里有一只猫,趴在门槛上。门槛上有太阳。

城里的人知道有人在跟城外谈,却未必知道谈到哪一步。

关于他们究竟知道多少,史料没有留下答案。

城里的水照常来。

渠从北边下来,分进各个街区,进院子,进池子,再从另一头出去。

和去年一样。

天黑时,摊子上剩下的东西被收进筐里。筐没有装满。

门板一块块装回去。

有人在门口叫孩子回屋。

这一天就这样过完了。

第七幕 一四九二年一月二

一月的地面是硬的。

前一天,一批人质从格拉纳达出来,往圣菲去。

路边有人站着,看他们走过。

交城的日子改过两次,最后定在一月二日。

天亮以前,城外的队伍排好了,却不往前走。

城里的街上没有人。

门窗关着,市场没有开。

先进阿尔罕布拉的是一支先遣队。

文书规定他们不得穿过城中街道,于是他们沿着外侧上山。

人数不多。脚步声在砖地上很清楚。

宫里没有点灯。

阴影里的石头是凉的,砖上有一层湿。

墙上的字和叶子在暗里看不出层次。

宫城的接管从最高塔下的接见厅开始。

是谁在那里交出钥匙,记载不合:一种说穆罕默德本人在那里;另一种说他当时已在城北的宅邸,递钥匙的是替他谈判的近臣。

写下这两种说法的人,都说自己知道。

天亮的时候,先遣队上了城堡最高的那座塔。

先立起一具银十字架,再挂两面旗。

旗一挂上去就被风拉平了。

然后是三声炮。平原上的队伍开始往城这边走。

穆罕默德从墙里面出来。

太阳照着墙的上半截,下半截还在阴影里。

他上马,沿南边的路下去。

家里的人已经先一步出城。

下午,在河边的沙地上,他又把城与王国的钥匙交给费尔南多。

接下来的几步,记载又不合:一种说他要下马行礼,被拦住了;一种说他只在马上行了礼。

他继续往南走。

一队人马从另一边进了阿尔罕布拉。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伊莎贝尔与费尔南多没有在这一天进城。他们四天以后才正式进来。

水从达罗河引出,沿山坡穿过明渠与隧道。先浇上面的园子,再进宫墙,蓄进水池,分到各个庭院,最后流到下面的园子里。

这一天,它进入宫墙的时刻和前一天一样。

塔上的旗被风拉着。

地上化了一点,石头上湿了一片。

第八幕 摩尔人的最后一叹

后来,人们开始讲一个故事。

能够查到的部分是:穆罕默德离开格拉纳达,往南走。

那条路会上到一处山口。过了山口,回头就看不见这座城。

他在山口做了什么,当时用阿拉伯文和卡斯蒂利亚文写下来的东西里,没有一条记着。

一些后来的记载还给那处山口留下过另一个名字,大意是"真主至大”。

今天地图上的名字,意思是一声叹息。

母亲那句著名的责备确实较早出现在一部编年史里,但最早的场景不在山口。

一四九一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文书签好以后,那部编年史写他回到城北的家中落泪;母亲说,既然没有像男人一样守住它,就不要像女人一样哭它。

那是十一月,在一间屋子里,格拉纳达还在他手上。

三十多年后,一个替皇帝写东西的人住进这座宫殿。

他的书里出现了那条路和回头,却还没有"叹息"这个名字;后来研究他文笔的人说,他常把听来的事写成亲眼见过的事。

到十七世纪初,完整的版本已经长成:家人走在前面,他在最后能看见城的高地上回头、叹气,母亲在路上说出那句话。

写下它的人说,有几个很老的人告诉他,那天他们在场。

再往后,那一声叹息成了地名。

一七六四年,一位教士的城市读物固定了今天流传的措辞。

一八三二年,华盛顿·欧文出版《阿尔罕布拉故事》,这个传说由此进入更多语言。

再往后是画。

画上他在马背上,头转向身后。

每一次转述都为故事增加一点东西。

屋子里的话被搬到山口,回头有了确切的地点,地点又有了名字。

所以能确定的只有这些:路是这条路,山口在那里,名字是后来给的,而且换过一次。

每一代讲这个故事的人都说,他听一个更老的人讲过。

为什么留下来的是这一版。

为什么需要一个回头的动作。

那句话为什么必须由母亲来说。

一句十一月在屋子里说过的话,为什么要搬到一月的路上去。

前面是往南下去的路,身后是越来越小的格拉纳达,一侧是有雪的山。

雪那几天到什么高度,没有人记。

路在山口那里往下弯。

故事里的那个人把头转过去。

城在他身后变小。

第九幕 故事没有在山口结

一四九一年的十一月和十二月,交城文书刚签好,穆罕默德就派人挖开阿尔罕布拉里的王室墓地。

那片墓地已经使用两百多年。

历代君主的遗骨被取出来,运到南边约三十公里外的一处家族领地重新下葬。

那块地当时在他手里。

八年后,依原来的礼下葬不再被允许。迁去的那片墓地被关闭、出售,后来修成台地种庄稼。

一四九二年一月,他带着家人与仆从住进阿尔普哈拉山里的一处领地。

关于一个儿子何时被还给他,记载不一:一说交城当日下午就在城外还了;一说两个儿子又被扣了一段时间。

卢塞纳之后留下的那个人质,离开父亲已经将近九年。

一四九三年夏天,他的妻子死在山里。

几个月前,他们的一个儿子也死在山里。

妻子的遗体被送到重新安葬祖先的地方,用白布包着,头和脚不缝。

在场的有他、另一个儿子、几名官员和几个仆从。

这些人被写进了文书。

同一年,他把领地里的几处地方卖给伊莎贝尔与费尔南多。

七月八日,他在一份文件上亲笔签了名。

他又给海峡对岸的君主写信,请求收留。

信很长。

他承认守城有过错,也指责对方使用欺骗;他说自己能够做的只是保住家人与身边的人。

他把格拉纳达的下场比作两百多年前的巴格达——研究这封信的人说,这个比法夸大了。

他还写到,对方本来让他在几个地方里挑一处住下,他不愿意。

十月,他与母亲、家人从南部海岸上船,渡过海峡,最后到了菲斯。

他的死年也有不同说法。一说一五三三年,一说一五三四年。

他被埋在菲斯老城一道城门外的一座小礼拜堂里。

关于葬地的记载,要到他死后约一百年才出现;写下它的人说,自己认识他的曾孙。

阿尔罕布拉那片被挖空的墓地后来被打开过:七十多座坟,里面一具骨头也没有。

二十世纪末,南边修路又挖到另一片墓地,许多坟同样是空的。

到今天,没有找到一具能够确认属于纳斯里德王室的遗骨。

从渡海到去世,中间大约四十年。

这些年里,他没有担任重要职位,也没有卷进当地宫廷的争斗。

他在那里盖了几座房子。

隔着海,格拉纳达在北边。

第十幕 不是所有人都能骑马离开

格拉纳达城里,有人站在自家门口。

一四九一年的纸写着,他们可以留在自己的房屋和土地上,现在以及将来的一切时候,永远。

一四九九年夏天,一位枢机主教来到城里,要求这里的人尽快成为基督徒。

十二月,阿尔拜辛起事。

第二年,城中的阿拉伯文书被集中焚烧,只留下医书;大批居民接受洗礼。

纸上写着,不许强迫他们改信。

一五〇二年二月的法令只留下两条路:受洗,或者离开。离开的人只能从北方几个港口登船,而且不许前往最近的海峡对岸。这道法令附着死刑。

纸上原来写着,他们可以出售房屋,三年之内安全渡海。

那三年已经在一四九五年结束。

礼拜的地方改成教堂。澡堂关了。原来的节日不再被允许。

纸上写着,他们的案子仍由自己的法官按自己的法律审理。

后来法庭制度改了;一五二六年,城里设了专门查这些事的审判所。

也是那一年十二月,一道敕令开始逐项列出要禁掉的东西:阿拉伯语言与文字,阿拉伯名字,护身符,面纱,指甲花,割礼,澡堂工,阿拉伯文契约。执行被一笔钱推迟了四十年。

四十年到期了。

一五六七年一月一日,新的规定颁布。一年以后,它在城里公布。

三年之内停止说、读、写阿拉伯语;手里的书要交上去;改穿卡斯蒂利亚服装,女人出门不许遮脸;不再使用原来的名字;现存的澡堂要拆掉。

婚礼与节日也要改:不许奏本地的乐,不许跳本地的舞。

一四九一年的纸曾经规定:基督徒不得登上阿尔拜辛那道墙,因为从墙上可以看见穆斯林居民家里的院子;擅自上去的,立刻严办。

一五六七年的纸写着:婚礼那几天,门必须开着。

第二年,阿尔普哈拉发生反抗,打了三年。

此后,城里与山区的居民被分散迁往北方。

从一六〇九年起,他们的后代又被分批装船,驱逐出这个国家。

关于这些变化是否构成对一四九一年那张纸的背信,研究者仍有分歧:有人指出,条款并没有把当地的宗教状况永久固定下来,措辞本身给后来的改变留下了空间。

关于人们平日怎样生活,那张纸只有一句总括:不得扰乱他们现有的用法与习惯。

后来被逐项禁止的,正是没有被分开写出来的东西——衣服、名字、洗澡和婚礼上唱什么。

门口的水来自旧渠,院里有树,墙里有祖辈砌下的石头,城外埋着家人。

他们说的话,是这个地方的话。

这些东西没有一样能够装上车。

许多人留下来,受洗,改名,继续住在原来的街巷里。

一个多世纪以后,船把他们的后代运走。

房屋留在原地。

第十一幕 二〇二六年的格拉纳达阿尔拜辛的路由石块铺成,一块块竖着放,脚下并不平,走一段要停一下。

白墙上的门大多关着,有的开一条缝,里面露出院子和方形水池。

中世纪形成的街巷还沿着山坡转折,宽处容得下驮东西的牲口,窄处只够一个人过去。

坡上仍有二十多口旧蓄水池,砌在巷口和小广场下面。

水渠、蓄水池、院中水池,在今天的西班牙语里各有一个从阿拉伯语借来的名字;借词进入这门语言的时候,开头的冠词粘在词根上,此后没有再被分开。

城里从前有过许多礼拜的地方。如今留下的两座宣礼塔都附在教堂上,作为钟楼使用。

阿尔罕布拉朝南的城墙上有一道门,从这个坡上看不见。

传说他从那道门离开,走的时候请人把门封上,不再让人走。

那道门在十九世纪初被拿破仑的军队炸掉一部分,二十世纪中期照着留下来的图与记载重新盖起来。

今天它开着,可以走过去。

城中心的旧丝市在一八四三年七月烧毁,后来以远小于原来的规模重建,样式来自十九世纪的人对摩尔建筑的想象。

今天,窄巷里出售茶、灯、披肩与皮拖鞋,有些东西是从海峡对面运来的,店铺里放着音乐。

坡脚一所从前做过面包炉的旧房子,在一九九八年改成了买票洗澡的地方。

二〇〇三年,坡顶上建起一处新的礼拜场所。

这是一四九二年以后格拉纳达第一座新建的清真寺。

资金大部分来自外部捐助;在那里礼拜的人,既有本地改信者,也有从别处迁来的人。

给阿尔拜辛送水的旧渠开凿于十一世纪,从城北的泉水沿山坡下来,供水将近一千年。

我们后来去查过:进入城区的最后一段已经消失,二〇二二年只有上游一段重新通了水。

拐角处的旧蓄水池仍在原地。水已经不再从那条渠来。

坡脚那所房子门口,有人在等着买票。

第十二幕 圣尼古拉斯观景台

上来的路很陡,最后一段台阶高低不齐。

我们到的时候,台阶与矮墙上已经坐了不少人。中间刚空出一点位置,很快又有人补上。

有人弹吉他。

琴声被说话声盖住一阵,又露出来。

冰桶里的啤酒一罐罐被拿出来,罐壁上有水珠。有人拉开拉环,一声,隔一会儿又一声。

卖扇子的人沿着台阶走过去。

多种语言混在一起,听不出哪一句是对谁说的。

身后是一座教堂,门关着。

风从山谷上来,是凉的。

风大一点的时候,有人手里的扇子停下来。汗干以后,胳膊有点冷。

坐下时石头还是烫的,过一会儿就不烫了。

矮墙旁边有人打开一袋樱桃,递给身边的人;那个人拿了两颗。

山谷上面有黑色的小鸟飞来飞去,飞得很快,叫声很尖。

这里是阿尔拜辛的坡顶。

隔着达罗河谷,对面是萨比卡山。

左侧是赫内拉利费的园林,柏树一棵棵立着;中间是纳斯里德宫殿,以及后来加建的那座方形宫殿;右侧是阿尔卡萨瓦城堡,城堡那一头有一座塔。

更远处是内华达山。

八月里,从这里看不见雪。

矮墙后面是一排房子。

有一扇窗开着,朝西。

窗里没有人。

往西是城,屋顶一片挨一片;再往西是平原,一直铺到看不清的地方。

上坡路边的墙里嵌着一个出水口,水一直在流,下面接着石槽。

一个孩子跑过去,把手伸进水里,又跑回来。

水滴在台阶上,一会儿就干了。

太阳还没有落,等的人越来越多。

后到的人站在坐着的人身后,站成两层三层;再后来的人站到台阶上,一级站两三个。

还有人从下面挤上来,手里拿着东西。

有个孩子笑得很响。

有人看表,有人问还要多久。

有人问旁边的人,哪一个是宫殿;旁边的人抬手指了一下,没有说话。

谷底传来车辆经过的声音,听得见,看不见。

光从对面山坡的下半截向上退。

靠河谷的一段先暗下来,中间跟着也暗下去,上半截还亮着。

说话声低了一点,并没有停止。有人说到一半停了一下。

吉他换了一支曲子。

弹琴的人旁边围起一小圈。几个人笑着跳起来,旁边的人跟着拍手。

有人站起来想换位置,往矮墙那边挪,挪不动,又坐回原处。

原来朝着各个方向说话的人,渐渐转向对面的山。后排站着的人也不再走动。

一部手机举起来,对着对面山上的宫殿。

故事里的波阿卜迪勒在山口回过头。

手机被放下来。

风还在往上走。

吉他还在响。

那几个人还在跳。

有个孩子在台阶上跑,被人叫住,停一会儿,又跑开。

太阳低下去。

对面那道墙先是土黄,接着暖起来,最后红只剩在上半截,越往上越亮。

园林一端的柏树变成黑色,轮廓还一棵棵分得开。

手机再次举成一排,有人把手臂伸过前面人的头顶。

后排有人轻轻出了一声,很快被别的声音盖过去。

矮墙上有一个人始终没有拍照。

他把两只手按在石头上。

石头是温的。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拿开,还坐在那里。

光继续往上退。

第十三幕 以后从前有人住在这座城里,抬头看对面山上那道墙。

今天我们坐在这里,看同一道墙。

今天下午拍的照片,以后会旧。

今天写下的字,以后是从前的字。

刚才在台阶上跑的那个孩子,以后不会在这里。

以后还会有人上来。

第十四幕 散场

红往上退。

先是中间那一段没有了,然后是上面。

最后是塔顶的一点。

墙暗下来。

天还亮着,墙已经看不出刚才的颜色。

琴声停了。

跳舞的人停下来。

围在旁边的那一小圈人渐渐散开。

弹吉他的人把琴装进套子,拉上拉链。

卖啤酒的人把冰桶里的水倒在台阶下面,水从石缝里流走。

纸箱被折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垃圾桶旁堆着空罐子。

矮墙上的人陆续站起来。

有人离开以前,把坐过的地方拍了一下;空出来的石头还是温的。

下台阶的人与还要上来的人挤在一处,各自侧身让开。

有人叫孩子。

孩子从台阶另一头跑来,被牵住手。

对面开了灯。墙又能看见了,是另一种颜色。

台阶口有一个人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向坡下走去。

坡下的巷子里,灯一盏盏亮起来。有人在关门。

风还从山谷里上来。

原文:https://x.com/unicome163/status/21044173664153889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