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达:桥的两边

西班牙游记,第三篇

**背景介绍:**龙达位于西班牙南部安达卢西亚的山地,属马拉加省。瓜达莱温河从城中穿过,在高地上切出一道近百米深的峡谷,把城市分成两边:一边是旧城,一边是后来长起来的小市场区。

附近的阿西尼波曾在罗马时期兴盛;它衰落以后,城市的重心逐渐移到今天这块崖顶。

伊斯兰时期,龙达成为纳斯里王国的一座重要山城,一四八五年在围城中失守。那时格拉纳达仍在;七年后,那座都城也交了出去。

十八世纪,人们在峡谷最高处重新造桥;一七九三年,新桥合拢,旧城与小市场区从此直接相接。

第一幕 谷

上午的街上已经有太阳了。

店里的人提着桶出来,把水泼在门前的石板上。水一散开,灰白的石头立刻深了一层颜色。旁边面包店的门敞着,烤炉里的热气往外冒;一个人拎着纸袋走出来,边走边从里面撕下一块面包放进嘴里。

街口稍宽一些,环岛中央立着一尊深色的胸像,基座下面围着粉紫色的花。一辆汽车从白房子前开过,绕过花坛,向前面的路口去了。靠近石栏的窄路上,晨跑的人迎着太阳过来,鞋底轻轻落在石面上,从身边跑过。

路边的遮阳伞已经撑开,桌椅大多还空着。街角卖水的人把瓶子一排排插进冰里,冰块碰着塑料瓶,发出细碎的响声。

再往里,街窄下来,两边的白墙挨得很近。一辆送货的小汽车从对面过来,车轮陷进石缝,一下接一下地响。到了最窄的地方,轮子贴着墙根过去,那阵声音又沿着石路远了。

再往前几十米,街忽然没有了。

不是拐弯,也不是走到一块空地。前面横着一道齐腰高的石栏杆,上面压着一整条扁平的石面。太阳已经晒了一阵,手掌放上去有些烫;栏杆外面,地面就落下去了,河在最底下,从这里看只剩细细的一条。

对面的崖壁却看得很清楚。灰黄的岩层一层压着一层,几栋白房子压在崖顶,墙像直接从石头上接着往上长。房子看起来并不远,甚至能分清屋顶和窗的位置,下面却隔着一整道深谷。

一个孩子走到栏杆边,想探头往下看。父亲从后面抓住他的肩膀,把他带回自己身边。孩子退了半步,没有再往前,仍站在那里看着对面的房子。

风从谷底一阵一阵往上顶。站久一些,手上的汗很快就干了。下面似乎有水声,却听不真切,更多时候听见的还是风,还有身后车轮经过石路时断断续续的声音。

转过身,背后仍是刚才那条街。卷帘门已经完全升起来,店里正把纸箱往货架上搬,路口的汽车照旧绕过花坛。路从这里继续往旧城去,过了街角,便开始上坡。

第二幕 山上的城

坡路转过一道弯,太阳正从两排房子中间照进来。迎着光的一边白得看不清细处,背光的墙仍留在阴影里。一辆摩托车从亮处开过,影子拖在石路上,转过街角便不见了。

再往里,摩托车的声音远了。石头铺成的路并不平整,中央被脚步和车轮磨得发亮;阳光只照到墙的上半截,下面还留着一层阴影。几扇门没有打开,楼上的铁栏杆把细长的影子投在白墙上。走到街道转弯的地方,光线换了方向,刚才在阴影里的石路一下又亮起来。

旧城不大,走不了多久便到了城墙边。墙沿着山势砌过去,到了深谷这一面便停住,再往外已经没有墙可砌了。站在那里向远处望,公路从山地间绕来,汽车偶尔闪一下光。

更早的时候,城并不在这里,而在十几公里外的山里。后来,阿西尼波变成遗址,人们才在这块被深谷护住的崖顶重新住了下来。

阿西尼波兴盛的时候,眼前这块崖顶还没有后来这样多的房子。罗马人在那里修街道、盖屋子,也在剧场里看过一场又一场戏。后来屋顶塌下去,路被草盖住,那座城空了,人们重新聚到这里。今天已经看不见他们走过的街,眼前只有白房子、天线和几棵高过屋顶的树;脚下的城墙却是一层一层接起来的,有些石块很早,有些是后来补上去的,颜色已经相近,只有缝隙还留着差别。

沿墙走一段,前面有一道门洞。从亮处走进去,眼前会暗一下,出去时又被太阳照亮。门边停着一辆小汽车,车顶映着白墙和天光;脚步穿过门洞,在石壁间停了一会儿,便落到另一边去了。

不远处另有一道入口,台阶从地面向岩石里面落下去。最初几级还照得到天光,再往下,白墙和街上的花就看不见了。

水在更深的地方。

第三幕 山腹

台阶沿着岩石里的裂缝一折一折向下。通道很窄,迎面有脚步上来时,只能贴近石壁让开。脚下总有些潮湿,台阶的边缘已经磨圆,扶手摸上去又凉又滑。

走到一半,外面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灯隔一段亮一盏,只照见身前几级台阶和墙上的水痕。脚步慢下来,停了一会儿,再重新响起,声音便沿着狭窄的井道一层层传下去。

十四世纪开凿这条水路的人,也是顺着同一道天然裂缝往下走。城在崖顶,河在下面,中间隔着约六十米的岩石。水车把河水提进井里,剩下的路还很长,只能由人站在台阶上,一桶接一桶,一双手交给另一双手。水就这样送进城里的水缸,也送进浴场;拱顶的小孔漏下日光,落在水面上,家事、天气和价钱也曾伴着水声谈过许多年。

井壁上还留着一些浅浅的刻痕。灯光移过去时能够看见,却已经不知道是谁刻下的,也不知道那一天,他是在等下一桶水,还是只想在石头上留几道印记。

一四八五年的围城拖了一段时间。攻城的人后来找到这条水路,夺走了水源,城也随之失守;进入井道以后,他们还发现了被关在里面的囚犯。围城过去以后,井道重新安静下来,墙上留下的仍是水痕,和几处已经辨不出意义的划痕。

台阶还在向下。走到最低处,河声比在崖顶清楚,贴着石壁的空气也更凉。抬头时,入口已经缩成很高的一小块亮处;偶尔有水滴下来,落在脚边,很快顺着石缝流走。

回去仍是原来那条路。刚才向下走过的台阶,现在一级一级重新升起来。上到一半,脚步又停了一会儿,手仍扶着冰凉的栏杆;靠墙的灯照着旧水痕,也照着那些已经无人认得的刻痕。

最后几级重新有了天光。走出入口,太阳一下落到身上,白墙亮得让人眯起眼睛。街上的声音也跟着回来,先是近处的人声,接着是汽车从远处经过的低响。沿城墙再走一段,谷底的两座旧桥便从树木之间露了出来。

第四幕 两边

旧路贴着山腰弯下去,有些地方被树遮住,过一段又从坡后露出来。路一直降到河边,经过下面的桥,再沿着对面的坡升上去。

谷底一共有两座旧桥。一座离水面三十一米,另一座只有十二米,从崖顶望下去,都像落在石壁之间的一小段灰线。十六世纪以后,对岸的房子多起来,房子之间接出街,街边有了市集和店铺,那一片后来被叫作小市场。两边看起来只隔几十米,来往的人却要顺着眼前这条路下到河边,再一步步爬上对岸。

旧渠和磨坊的残墙还留在坡下。河水从那里经过,推着石磨一圈圈转,磨好的面要沿山路背进城里,河边菜园收下来的东西也是一样。如今几段没有屋顶的墙埋在藤蔓中,一栋白房子留在半山,窗户关着,墙边却长着很浓的绿。光落下来时,树叶一层亮过一层,残墙反而不容易看见。

中午的太阳已经照进谷里,灰黄的岩层从上到下一层层亮起来。旧路一会儿露在阳光中,一会儿又进了树影,弯过几道以后,才在更低的一处重新出现。

对面的崖顶近得像伸手可以碰到,白房子的窗一扇扇开在石头上。若沿脚下的旧路过去,要先走到那些窗的下面,再绕上另一边;更高处的桥却已经接住了两岸,汽车从桥面经过,片刻便到了对面的街口。

往桥边走,汽车和店铺的声音近了。午餐时间到了,露台上的桌子一张张坐满,盘子和杯子陆续摆到桌上。风越过栏杆,遮阳伞轻轻动着,一张纸巾的边角也跟着掀起来。

露台外面,桥从谷底一直升到眼前。

第五幕 桥

走上桥,最先看见的只是与街面相接的一段石路。汽车一辆接一辆过去,轮胎声在两边的墙间停留片刻;人行道不宽,脚步有时停在桥中间,有时一直落到对面的街口。

沿旁边的小路去到观景处,再回过头,整座桥才从崖壁之间显出来。两座巨大的石墩从河床边升起,几乎和两面的岩壁一样高,最上面的一道拱把它们接在一起;桥上的房间和小窗远远看去,只有很小的一排。

在它以前,这里也有过一座高桥。一七三五年,城里想省去每天的下坡和上坡,便从两边崖顶架出一道跨度三十五米的石拱。桥只用了八个月便接通了。此后六年,人们可以从一边平着走到另一边,不必再到河边去。

一七四一年,桥塌了。

那道石拱连同桥上的人一起坠进谷底,约五十人死在那一天。

坍塌的原因留下了不同说法。能够确定的是,桥下重新堆起碎石,两边的人又回到原来的旧路。

十年以后,城里决定再造一座。

主持工程的人中途换过,最后完成它的那个人姓阿尔德维拉。他从前在马拉加做水利工程,见惯了让水渠越过低地的拱;来到龙达以后,工地没有只留在两侧崖顶,而是一直下到河床边。

石墩就从那里一层层砌起来。石头也从谷中开取,铁凿落下去,石粉散进河里,被水带走。吊起的石块离开地面以后,会在半空缓缓转动;上面的人等它转到合适的方向,再拉近一些,卸下来,砌进已经完成的那一层。

从崖顶往下看,那两道石墙一年比一年高。最初还只在河边,后来升过树梢,又接近半山。站在谷底做活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城里经过这里的人也看惯了那片不断升高的石头,不再每次都停下来。最早下去的那些工人,有些没有等到桥接起来。

到接近崖顶的时候,两边之间只剩最后一道宽约十五米的拱。一七九三年五月,它终于合拢。那个月,城里照常开市集,货物清早进城,店铺一间间开门,谷底的石磨还在转。新桥上有了脚步,从这一边落到另一边,路始终是平的。

桥面后来被无数脚步和车轮磨亮。下午仍有汽车和自行车不断经过,石栏最常被手扶到的地方也比旁边光滑。桥的石头与崖壁颜色很近,日光落上去,像是山体自己向中间长了一段;云影经过时,桥身暗下来,拱洞里的树木反而显得更绿。

走过桥,街面开阔了。环岛、花坛、咖啡馆和停在路边的汽车重新出现在眼前;再往前不远,一圈浅黄色的石墙从树后露出来。

第六幕 圆

斗牛场的门开着。街树把影子落在浅黄色的墙上,风吹过,树影也跟着晃动。

穿过门洞,里面忽然安静下来。两层拱廊沿着圆周排开,六十八个拱、一百三十六根柱子,从这一边绕过去,最后又回到原处。石柱之间是被太阳晒淡的红色座位,中间铺着一整片土黄色的沙。

桥还在谷里一年年升高的时候,这个圆也在修建。出钱的是城里的骑士团体。最初,拱廊下堆着没有收走的材料,木板座位还是新的;下过雨,檐口的水顺着槽落进场里,在沙上打出一片小坑,第二天,沙面又从一头刮到另一头,坑和脚印一起被抹平。

看台上仍有做这类事情的人。他跪在一排红色座位之间,身边放着桶和工具,一根软管横过几层台阶。七十二、七十三、七十四,黑色号码沿墙排开。他做完一处,往旁边挪一点,仍旧低头忙手里的活。

场中央大部分地方空着。几道脚印从边缘走向中间,到了亮处又折回来,彼此隔得很远。

在看台深处坐下来,身体便完全落进阴影,只有中间的沙还在太阳下面。木头和旧石灰的气味留在拱廊里,外面的汽车声隔着厚墙传进来,已经很轻;维修工具偶尔响几下,停住以后,整个圆又安静下来。

四道门通向场中。其中一扇半开着,从暗处望出去,只能看见一块被门框截住的亮沙。门边的展室挂着旧照片、斗牛服和颜色已经褪去的海报。脚步从玻璃柜前慢慢经过,转进下一道走廊,还带着一点回声。

一张海报上,斗牛士穿着黄蓝相间的衣服,粉红色长袜踩在沙上,红布从身侧展开;牛低着头,黑色的背占了半张画。海报下面印着几个人的名字,其中一个姓奥多涅斯。再往前,另一幅说明里出现了一个更早的名字:佩德罗·罗梅罗。

第七幕 走进去的人

一七八五年五月十九日,这座圆形场地的门重新打开。新桥那时还没有合拢,从旧城来的人仍要下到谷底,经过下面的桥,再沿石阶爬上小市场。那一天约有五千人走进圆场,在瓦顶下的阴影里坐好,等着中间那片沙地发生事情。

佩德罗·罗梅罗站在场门后面。那年他三十岁,父亲、祖父和兄弟都是斗牛士。更早的时候,人还骑在马上面对牛;到了他祖父那一代,斗牛士从马背下来,站到了地上。当天和他一同出场的,还有一个从塞维利亚来、与他年纪相仿的人。

门外的声音一阵大,一阵小。衣服和器具已经检查过,罗梅罗一直等着。门向里拉开时,阳光越过门槛,落到他脚边的沙上;他从阴影里向前,走进那片亮处。

等那一天过去,沙上的脚印被重新刮平,门也关上了。往后的年月里,这道门开了又关,海报贴上去又换下来,新的斗牛士从同一个暗处走进场中。罗梅罗的名字也留在了旧事里。

一百四十多年后,一位美国作家来到西班牙。他在别处看斗牛时,认识了一个年轻的龙达斗牛士,姓奥多涅斯。后来,他把那个人写进小说,给他取的名字却是罗梅罗。又过了许多年,斗牛场旁边的一条路用了这位作家的名字,路牌上写着:海明威。

从展室出来,场中的沙仍然空着。维修的人已经从七十四号挪到下一处,软管还横在座位之间。沿拱廊往出口走,门洞里的光越来越近,等重新回到街上,汽车声和餐具碰撞声也都近了。

斗牛场后面有一条路,沿着峡谷向前。树荫里立着一座黑色铁亭,细柱托着浅灰色的顶。亭外没有房子遮挡,田野顺着山势一块块铺开,从浅黄变成褐色,中间夹着成排的树;更远处,灰蓝色的山压在天底下。

太阳已经开始向山那边落,铁亭的影子越过石地,一直碰到栏杆。风从没有遮挡的地方吹来,田野里的颜色也比刚才深了一层。

沿峡谷往回走,白天发亮的山地颜色正在淡下去。桥边的灯还没有亮,露台上的桌子却已经摆好了杯子。再往前,就是上午站过的那道谷。

第八幕 桥上

回到桥边时,太阳已经很低了。

高处的白房子和塔楼上还留着一层金色,下面的花园却先暗下来。藤蔓沿着旧墙一层层垂下去,夹在中间的窗和门已经有些看不清;城门还被夕阳照着,广场旁的长椅已经落进阴影里。

栏杆边比白天空了。早晨那辆卖水的小车也准备离开,泡沫箱里的冰化了不少,水从车轮旁淌出一小段,落进石缝,很快便不见了。

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汽车开上桥,车灯从石栏上扫过,照亮一小片,又移到对面的路口。两侧人行道上仍有脚步向前,分别落进旧城和小市场的街里。

栏杆空出一段,石面还留着白天的热,最常被手扶到的地方比旁边亮。手掌放上去,风仍从谷底一阵一阵往上吹,只是下面已经暗了,河也看不清。白天还能辨认的旧路和残墙,正在一点点退进同一种颜色里。

桥边的餐厅亮起暖黄的灯,几层露台上的桌子一张张坐满。桌上放着一盏盏小灯,厨房门里透出白光,杯盘在灯下移动。隔着一整道谷,听不见它们碰在一起的声音。

上午泼过水的街早已干了。面包店仍开着,早晨空着的桌子已经坐满。汽车照旧绕过花坛,深色胸像立在粉紫色的花中间;屋顶上最后一点亮色也在淡下去,白墙先变成浅灰,随后和街边的影子连在一起。

一个从旧城方向走来的人踏上桥面,没有往谷底看,只顺着人行道向前。汽车亮着灯从旁边经过,他向石栏边让了一步;等车过去,便继续走向另一边亮起来的街。餐厅的门开了一次,暖光落到路上,他从那片光里走过,街灯随即落在他的肩上。

他走进去。

晚上开始了。

**叙事说明:**本文是一篇建立在史料之上的历史叙事。重要日期、文书与工程数据取自可查记载;记载互相冲突之处,正文保留其不确定性,不代为裁决——第一座桥的坍塌原因即属此类,正文不给原因。浴场日常、谷底磨坊、引水渠、采石与砌筑、斗牛场落成当日的集会,其中无名者的动作,是依据已知活动所作的类型化重建,不对应某个可以确认身份的个人。后世逐渐成形的传说不进正文。今天的段落与物象取自此次实际行程及现场照片。

原文:https://x.com/unicome163/status/21044240648196262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