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维利亚:世界曾从这里经过

西班牙游记第五篇

背景说明:

塞维利亚在西班牙南部的安达卢西亚,城中有一条河,顺流往西南去,入大西洋。海船从前可以从河口上行,一直到城边。

公元八世纪初,穆斯林军队渡海进入伊比利亚半岛。塞维利亚此后成为南部的重镇,十二世纪一度是一个王朝在半岛的都城。

一二四八年,卡斯蒂利亚军队攻下这座城。宫殿、教堂与街道继续在旧有的城市上生长,留下不同时代的墙、文字与工艺。

一四八五年,龙达在围城中失守。七年后,半岛上最后一个穆斯林王国交出了它的都城格拉纳达。同年春天,两位君主批准了一次往西边去的航行;八月,哥伦布率领三条船从西南海岸的一个小港出海。

一五〇三年,王室把管理海上往来的机构设在塞维利亚,直到一七一七年迁往加的斯。

本文写的是二〇二六年八月在这座城里的一天。

第一幕 早饭

这边的早上比别处晚。十点才出门吃早饭,日头已经照了好一会儿,晒着的路面发白;走进房子的影子里,反倒有点凉。

路上没有什么急事。一栋楼露出来的侧墙没有抹平,赭黄色,树影整个打在上面;墙头探出一大丛三角梅,紫红色,衬着天。过路口的时候,穿白背心、戴白头盔的人骑着青绿色摩托车横过去,声音一下就远了。再往前,纪念像的台阶上坐着两个男人,戴鸭舌帽的那个在看手机,另一个戴着草帽,两人中间放着包和行李。

拐进一条窄街,两边楼挨得近,街这边全在阴影里,那边全亮着。窄街走完,前面是河,河上有一座桥。桥不长,两侧是铁的,大圆环连过去,环里能看见对岸。

桥上的人不少。有个女人弯下身对着小孩说话,说完牵起手;另一个推着婴儿车,车把上挂着布袋。有人带着狗走过去,狗在桥面上闻了闻又跟上。

桥这头有一座砖塔,塔不高。塔旁边是黄瓦顶,市场就在下面。

进去以后暗一点,也凉一点。里面是通的,两边摊子和柜台排过去。人不多也不少。摊子早都摆齐了,柜台后面的人已经干了一阵。

头一家挂着火腿。整条的火腿吊成一排,蹄子朝下,切开的那面用纱盖着;旁边挂着几串香肠,深红色,粗细不一样。摊子上方是瓷砖拼的招牌,字嵌在瓷里。一头黑猪的模型吊在正中间,四条腿垂着。

再过去是菜摊。菜按种类装在塑料筐里,斜着码上来。马铃薯、红薯,辣椒是长的绿的,小番茄还连着藤。往外那层是橙子、香蕉、芒果、洋葱、苹果、石榴,还有茴香;切开的瓜摆在最前面,切面朝着人。筐上都插着牌子,写着欧元。筐子当中立着一张告示,请人不要用手挑。有个人还是伸手翻了两下,把上面那只拿起来看看,又放回去,换了旁边的。

再往里是熟食柜台。玻璃柜里分装好的肉和奶酪分格排着,每格插着黑色小牌。柜台上头挂着一盏暖粉色的灯,照得玻璃柜里的东西比原来的颜色深一点。柜台后面的年轻女人扎着马尾,一直在忙——取东西、称、包起来、递出去,中间抽空拿抹布擦了擦台面。

道旁摆着几张小桌。白发老太太独自坐着,面前放着一只小杯,还有一小块东西,吃得很慢。旁边那桌是两个年轻人,各自一份,边吃边说话,说到什么,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坐下来吃。东西端上来是热的。吃完,把盘子往前推了一点。

出来的时候日头更高了。市场旁边就是那条河。

第二幕 河

市场门口出来就是河堤。堤上有一条路,路边种着树,树底下摆着长椅,椅子上坐着人。

河比想的宽。水是浑的,带点绿,看不出往哪边流;风过来的时候,水面起一层细纹,纹散了又是平的。日头照在上面,亮得看不住,要把眼睛错开才能看那条河。

刚才走过的桥就在旁边。从堤上看,它比在桥上时矮,铁的圆环排着架在水上,环底下的水是暗的。桥上还有人在走,从这头到那头,看不出走得快慢。

堤墙是白的,每隔一段砌着一根黄柱子,柱头有小小的圆顶。墙不高,站在墙边往下看,水面离脚下还有一段,墙根那一截被水泡得发暗,颜色和上面不一样。

有条游船从桥底下出来。船是白的,顶是平的,上层坐着人,有的举着手机对着岸,有的把胳膊搭在栏杆上。船走得不快,尾巴后面拖出淡淡的水痕,水痕慢慢散开,散到岸边就没有了。船过去以后,水面又平下来。

对岸是一排房子,白的、土黄的、赭色的,挨着排过去,房顶高低不齐。房子底下是石岸,岸边停着几条小船。

顺着河往前走,岸边有很矮的房子,黄瓦顶,连着排过去,屋脊压得很低。河面上有一条小船慢慢过去,只坐着一个人,划几下停一停。再往下游,河那边立着一座玻璃的高楼,玻璃上映着天。从这里看,那栋楼和这排矮房子在同一个方向上。

这条河通到海。往下去一段水路,河口就开在海上;船从海上进来,能一直上到城边,从这里走的船,也是顺着这条水出去的。

路上走过来的人牵着狗,走到长椅那里停下,狗喝了一口水。骑车的人从旁边过去,铃响了一声。有人靠在堤墙上背对着河,只看手机。

再往前,路面宽了起来,树也退开。前面是一片石板铺的台地。

第三幕 世界进来以后

台地是石板铺的,一整片从岸边平平地伸出来,边上没有栏杆。石缝里长出来的草被踩得贴在地上。日头已经高了,白石头亮得有些刺眼,只有靠水那一侧的几棵树在地上留下一条影子。

两个人正从这头往那头走。前面是个穿白裤子的女人,怀里抱着东西,两只手都用上了;后面跟着一个穿绿上衣的人,隔了几步。他们从树影里出来,走过晒着的那一段,又往另一边的树影里去。

石板朝水那边缓缓斜下去。站住不动才看得出水在低处,石阶一级低于一级,一直排进水里;水面下面还能看见几级,泡得发绿。

从前船就靠在这样的地方。

海在西边,隔着一段水路。船趁涨潮往上走,一直走到城墙底下。河口外面积着沙,吃水深的船过不来,东西便先卸到小船上,再顺着河送到城边。船多的时候,桅杆挤在水面上,对岸的房子要从缝里才能看见。

船靠住,跳板搭上岸,人先下来,然后是东西。

木桶顺着斜板滚下船舷,落在石板上闷响一声,滚开半圈,被人用脚挡住。麻包压着往下卸,绳子在木头上磨出白痕。箱子得两个人一头一个,从跳板上慢慢挪下来,脚踩进石缝里才站得稳。

桶也有漏的。流出来的东西在石板上留下一片黏的,晒过以后发黑,苍蝇落上去,赶起来又落下去。风从水面上来时,闻见的是水和麻绳;风停下来,闻见的就是那些桶。

箱子的侧面用炭写着字,通常两行,一行长,一行短。写字的人在海的另一边,写完便把箱子封上了。这边的人不认那些字,只认那一行短的,因为那是编号。

门口有人拿着本子。箱子过来一只,他就把那行短的抄进去,抄完才许进门。一页写满,换下一页。

旁边有人把箱子放到地上,直起腰换了一次肩,又扛起另一只走开。他一上午都在跳板和仓房之间来回。走过多少趟,他自己不数。也没有人替他数。

仓房的门整天敞着,里面比外面暗。东西先沿墙堆,墙边满了,再往中间堆。

桶里包里的东西,有些这边从前没有过。有一种是甜的,装在桶里,很贵;有一种是红色的粉,用来染布;还有一种果子晒干磨成的粉,吃着辣。

头几回运到的时候,谁也说不准该值多少。东西就卸在石板上,一圈人围过去看,伸手捏一捏又放回去。有人先问了一个价,旁边的人立刻跟着问,声音一下高上去。后来价钱定下来了。再后来就不算贵了。再往后,围过去看的人也没有了。

跟船下来的人说着不同的话。两个人站在岸边,一个说得很快,另一个只听懂几个词,便伸手指指那只箱子,又指指自己。事情后来也办成了。

东西从岸边进了城,进了铺子,进了人家。再有人问起,已经没有人回答得出它们是从哪一只箱子里出来的。

起初,这条河上的船并不往西边去。往西走,是后来的事。

那一年年初,格拉纳达交出了都城。到了春天,两位君主批准了一次往西去的航行。八月,三条船从西南海岸的一个小港出发。那个港不在这条河上。

东西是后来才到这条河上来的。此后很长的年月里,跳板还是那样搭,桶还是那样滚下来,门口的人还是把箱子侧面那行短的抄一遍。

海那边的消息传回来要很久。有时候先到的只有一句话,说某一条船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在什么地方。有人站在水边看,看一阵走开,过一阵又回来。有的船后来进来了。有的船一直没有。

再往后,船造得比从前大,河底的沙也在往上长。能上来的船越来越少,停船的地方一直往下游去。河的这一段便慢慢闲了下来。

台地上,那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另一头。抱着东西的女人把东西换到另一只手上,穿绿上衣的人跟上去,两个人一起走下石板,进了树影里。

第四幕 王宫里的水

下午两点,红墙晒了一上午,砖缝里的颜色比早上深。门洞上面嵌着一方瓷砖画,一只狮子立在里面。门里是一进不大的院子,几个人贴着墙站在阴影里等着进去,一个戴白帽的女孩低头看手机。站到廊子底下,汗一下就干了,胳膊上反倒有点凉。

进去以后,光一下分成两半。院子中间是一条长水池,两边各下沉了一块园子,橘树种在低处,枝叶刚好齐着地面。池水很静,把对面的拱廊整个倒过来收在里面,连柱子上那些细密的花纹也收进去,只是被水面拉长了一点。廊子那一侧全在阴影里,另一侧的地砖被晒得发白,几个人从亮处快步穿过去,走到廊下才停住。

下面一层是尖尖的拱,拱与拱之间的石膏满满地雕着,密到看不出哪里是底。上面一层却换了样子,圆柱、平栏杆、方正的窗,一眼就看得出不是同一个时候做的。有人举着手机对准水面,等水纹平下去,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往里走,屋子接着屋子。墙脚一截是瓷砖,白、黑、绿、蓝切成很小的块,拼成成排的星;再往上是石膏,花纹叠得很厚,凸起的地方亮,凹进去的地方留着暗。头顶是深色的木头,拼成方井,每一格里又收着一朵花。窗子开得高,光进来是一条,落在地上就那么一块。

有一间屋子的白墙底下摆着四只大陶瓮,齐胸高,带着盖,架在铁架子上。地上是它们的影子,四个挨着,边缘很清楚。

再往里的那一间,仰起脸是一整片金色。

顶从四面收上去,收成半个球,上面全是交错的线,叠着压过去,交叉的地方结出星,星心是金的。再往下,金色的钟乳层叠着垂下来,接到两排拱廊上;拱廊底下画着戴王冠的人,绕成一圈,挨着坐过去。

这座宫是一三六〇年代盖的。下令的是一位基督教国王。那时南边还有一个穆斯林王国。他把宫盖在旧宫的原址上,请来的工匠有的从托莱多来,有的从南边来,有的就是本地的。城在一二四八年已经换了主人,旧宫没有拆;这位国王动工以前,也住在留下来的屋子里。

而墙上到处是字。

铭文横着绕过去,绕完又起新的;在这个院子里有,在里面那间屋子里也有;石膏上刻着,木头上也刻着。字是阿拉伯文,笔画绕在一起,绕出叶子和格子的形状,好看得像花纹。

其中一条的意思是:

“除了上帝,别无胜利者。”

那是南边那个王国的话。

而在同一条铭文带里,隔开几步,石膏上嵌着两个金色的圆徽,里面是立起来的狮子,和三塔的城堡,鎏金磨得斑驳,露出底下的白。圆徽四周仍是那圈阿拉伯文。

同一批字里,还有些地方称这位国王为苏丹。

有人在那一条字前面停下来,举起手机拍了一张,又往前走了。

中间这两块下沉的园子,有几百年不在地面上。

宫盖好以后不久,那位国王于一三六九年遇害。园子随后被填平,上面铺成和四周一样高的地面。此后几百年,在院子里走过的人,脚下就是那两块园子。后来长水池和花圃重新露出来,比周围低了一米;下去的地方砌着台阶,橘树长在低处。

池边有人蹲下去,把手机贴近水面;旁边的人先站起来,往廊下走了两步,又回头等她。廊下比外面暗,走到窄处便要停一下,让对面的人先过去。也有人不走了,靠着柱子坐在地上,把腿伸出来。

走到廊子尽头才听见,池子那一头有一个水口。

水一直在响。

第五幕 一个房间向远方打开

从院子里进来,水声落在后面,进门几步就听不见了。

这是一间不大的厅。地上铺方砖,墙下半截是瓷,上半截白着;顶是木的,分成格子。窗开得高,光从上面斜下来一条,落在地上,那一块砖比别处亮。屋子当中摆着一张长桌,桌面很旧,边上磨圆了。靠墙立着几只柜子。

门朝院子那边开着。今天走过这里的人,多半从这头进来,绕着桌子走半圈,从那头出去。有人在门口停下,回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同伴已经先走了,他便跟上去。也有人只在门槛上站着,探头看一眼里面,没有进来。

一五〇三年,王室在塞维利亚设立了管理海那边往来的机构。没过多久,它搬进这一片宫室。后来添过屋子,也拆过屋子。到一七一七年,整个机构迁往加的斯。

船要许可才能走,船上装了什么要登记,回来以后要点,要收税,要记账。想去那边的人先到这里,报上名字,说清做什么,等着批。

这些事得有地方办。地方就是这里。

眼前这间厅,是其中留下来的一间。

桌上摊着纸。有人写完一行,停下笔等墨干;另一份文书已经卷起来,用绳捆住,收进柜里。算账的人核到一张单子,又翻回前面重新看了一遍。

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上是圣母,站着,把斗篷张开。斗篷底下站着一些人,挨着排成一列,脸都朝着上面。再往下是海,海是暗的,几条船浮在上面,帆张着。

到远方去的人,求的是平安回来。

画底下那些人里,除了西班牙人,还有从别处来的人。

这幅画作于一五三一至一五三六年。

哥伦布于一五〇六年去世。

这里开始管这些事的时候,墙上还没有这幅画。

他还在海那边。

第六幕 四王国铜像

从屋子里出来,穿过院子。门外停着一排马车等客,黑色车身,黄色轮子。车夫坐在车辕上看手机,马站着,偶尔甩一下尾巴。大教堂就在不远处。

日头还很足,进门以后先是一段暗。眼睛要过一阵才用得上;等用得上了,先看见的是高——柱子一直上去,到很上面才分开,撑住顶。石头是凉的。脚步一进来就变轻了,说话的人也把声音压下去,声音散到上面去,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是原来那一句。

里面走的人不少,走得都慢。到窄的地方两边都要站一下,让对面的先过去。有人在一根柱子底下站住往上看,有人举着手机往上照,照出来的多半是黑的。边上摆着几排椅子,坐着几个人,不看什么,只是坐着。侧面一间小堂里点着一排蜡烛,光是矮的,只照到底下那一截墙;有个人在栏杆外面站了一会儿,投了钱,取一支点上插进去,回头走了。

往里走到中间,有一面墙整个是金的。它上下分成许多格,格子里都是人形,人挨着人,一格里的人还没有看清,眼睛已经被上一格接了过去;从地面数上去,要仰着头才看得完,最上面那几格已经看不出是什么。里面暗,金子并不发亮,只是沉着。这面墙做了八十多年。

从那面墙前面绕过去,人少了一些。墙边一路是小堂,隔着铁栅往里看,里面都是暗的,看得清的只有靠外那一点。

南边那一侧横过来一条厅。上面的拱顶被照成暖金色,肋线和石面都亮着;底下是暗的,柱身、铁栏,都留在暗里。

厅里立着四个铜人,抬着一口棺。前面两个,后面两个,杆压在肩上,那口棺被举在肩的高度,一直举着。四个人是四个王国的样子,罩衣上有城堡,有狮子,鎏金磨得斑驳,露出底下深色的铜。棺是暗的,侧面一道金色的装饰带。棺底下是空的,离地面还有一段。光没有落到它身上,金只在那四件罩衣上。

棺里是哥伦布。

一五〇〇年,王室派了另一个人去那座岛。那个人到了以后,先后把他和两个弟弟抓起来。哥伦布戴着镣铐上了船,两个弟弟也被押回西班牙。他的头衔后来还给了他,位子没有。

后来他又往海那边去了一次。回来不到两年,他去世了。

那是在另一座城。

他留下过话,说要葬在海那边。

他先被葬在那座城里。三年后,儿子命人将他的遗骨迁到塞维利亚的一座修道院。

又过了许多年,儿媳获准把父子二人的遗骨一同送往海那边。那次启程的年份,留下了几种说法。后来,他们被安放在圣多明各的大教堂里。

每一次迁葬,装着遗骨的箱子都要封好,外面写上字,再搬上船。船走过一段海路,到了另一头,箱子又被搬下来。

圣多明各不再归西班牙,他被移到哈瓦那。古巴不再归西班牙,他被运回塞维利亚。

眼前这座纪念物也一同回来。它原本是为哈瓦那的大教堂做的。

今天它整个被架子围着,顶上也是。金属立杆,交叉的拉杆,几道钢丝。正面架着一台摄像机,装在三脚架上,对着那口棺,旁边没有人。外面一圈立柱拉着绳,黑色的底座上有一小块牌子。绳子外面站着两个人,穿蓝上衣的男人,和穿花裙、背着棕色包的女人。两个人都仰着头。

基座的石面上刻着一行字。

棺里,只有他的一部分。

那行字的意思,是**“寄存”**。

第七幕 广场

从教堂出来,太阳已经偏得很低,天还很亮。街上比下午热闹,店门口摆出了桌子,有人端着杯子站在门边说话。走过几条街,房子退开,路两侧成了树,树底下的空气凉些。再往前,树也退开了。

前面是很大的一片空地,半圆的。楼从这头绕到那头,中间最高,两端各立着一座塔,塔比楼高出许多。楼是红砖的,砖上嵌着彩瓷,蓝、黄、白,拼成花样。栏杆是铁的,隔一截贴上瓷。柱廊底下的顶是木的,分成方格,格子里也画着东西,走在下面要仰着头才看得见。

楼前面横着一道水,顺着半圆绕了整圈。水面上有几只小船,人自己划,划得东倒西歪,有一只在桥洞底下卡了半天才出来。水上一共四座桥,桥面比路窄,桥两侧的栏杆上贴满了瓷。这四座桥各代表西班牙从前的一个王国。

空地正中是一座喷泉,水柱不高,落下来的声音一直有。喷泉的石沿上坐着七八个人,有的举着手机对着那圈楼,有的在说话,说着笑起来,并没有看那边的光。稍远处站着穿深色裙子的女人,一直朝那半边看,没有坐下,也没有拿出手机。

地面是黑白两色的卵石拼的,拼出成排的花样,走在上面比石板软一点。

沿着楼底下的墙根,每隔一段凹进去,里面是座位,瓷贴到顶,上面画着西班牙的一个省——地图、场面,还有那个省的名字。座位顺着墙根绕过去,一直绕到那头。有人慢慢走着看名字,走到某处停下来,站进去让同伴拍照。也有人就坐在里面吃东西,不看墙上画的是哪里。

太阳在西边那头,光斜着过来,只照到弧形的半边。被照到的砖是暖橙色,没被照到的那半边是灰的,两边之间的界线正在慢慢往前挪。挪得很慢,站着看不出来;坐下歇一会儿再看,界线已经过了一座桥。

靠弧形那侧的台阶上,两个人在唱歌。年纪大点的站着拿手机录像,另一个年轻的坐在小凳上,弹着搬得动的键盘。地上放着一个背包,还有一瓶水。

中央那座塔顶上挂着一面旗,被风带着,慢慢转了个方向。

这圈楼是为一次博览会造的,办在一九二九年,为的是跟海那边那些从前归西班牙的地方走近一些。楼是那几年新盖的,砖和瓷都用的是本地的做法。

界线还在往前走。太阳还高着一点,真要落下去还得等很久。歌一支唱完,隔一会儿又起一支。

第八幕 夕阳还在照

墙上的光在往上收。先前照满整面,后来只剩上半截,再后来只剩最上面一条边,和塔顶那一段。砖的颜色比白天沉。柱廊底下已经全暗了,木顶上那些方格看不清了,只剩一片深色。

水面上的船先后回来。划船的人把桨交给岸上的人,一只手扶着石沿站起来,船晃了一下。船拴在一处,挨在一起,还在轻轻碰。

已经有人往外走了,从桥上过去,穿过楼底下那道阴影,再出来时只剩一个背影。

石沿上的人也站起来了。有人拍了拍裤子后头,有人把手机塞进口袋,一个人把水瓶最后喝完,捏扁了拿在手上。有一对人还站在原地对着楼那边拍,拍完看一眼,又拍了一张。

也有人不动,坐着,两只手撑在石沿上。

墙根那些凹进去的座位空了下来。刚才还有人站在里面让同伴拍照,现在只剩瓷上的地图和名字,暗着。

卵石地上的花样已经分不出黑白,只剩深浅。石沿上空出来几段,空开的地方连起来,这片空地就显得比刚才大。

一个小孩从石沿边跑过去,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那边有人喊他,他应了一声,跟着人群往外走。

塔顶那一小块砖还亮着。

原文:https://x.com/unicome163/status/21044296055286747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