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澄海有一个小镇叫樟林。
今天的樟林看起来不起眼,就是一个普通的粤东小镇,街道窄,房子旧,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可在十八世纪到十九世纪,这里是整个潮汕地区最重要的出海口之一。从这里出发的船,载着一代又一代的潮州人,驶向暹罗、马来亚、爪哇、婆罗洲、新加坡、西贡。
那些船有一个名字,叫红头船。
关于红头船为什么“红头”,学界和地方传说里有不同说法。较常见的一种解释是,清代沿海商船的船头曾以颜色区分,以便识别;也有说法把它和南方海船的地方习惯联系在一起。无论具体起源如何,到了十八世纪到十九世纪,“红头船”都已经成了潮汕人下南洋的一种鲜明标志。在很多南洋华人的记忆里,“红头船”几乎就等于“潮州人来了”。
红头船不是小舢板。1970年代,樟林附近先后打捞出两艘沉船残骸,一艘长近四十米,宽十多米,有多层货舱,能载上百人;另一艘更大,长四十米出头。这些船多用坚硬木材建造,适合远洋航行。
每一艘红头船的船头都画着一双眼睛。
老船工说,船有了眼睛才能看路。这个说法在今天听起来像迷信,可对于那些即将驶入茫茫大海的人来说,船头的那双眼睛也许是他们在离开陆地之后,唯一还能让自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替我看着前方”的依靠。船尾还会挂一面八卦图,用来挡煞、避邪、镇风浪。
造船的师傅不用图纸。所有的尺寸、比例、工序,全靠师徒之间口耳相传,一代一代记在脑子里。这种造法听起来不可思议,可当时新加坡的英国驻扎官约翰·克劳福德承认,他在南洋待了十三年,只知道四起中国帆船失事的记录。红头船的安全纪录,比很多西方帆船都好。
秘诀之一是:永远顺着季风走。
南海的季风一年两季。冬天吹东北风,从中国往南洋去;夏天吹西南风,从南洋往中国回。红头船的船长们从来不逆风航行。他们等风来,顺风走,到了那边做完生意、卸完货、接上要回乡的人和要寄回去的银信,再等下一季的风,顺风回来。
一个从樟林出发去暹罗的航程,顺风的话大约二十到三十天。去马来亚和新加坡稍近一些,去爪哇和婆罗洲远一些。无论去哪里,上船之后的日子都差不多:拥挤、颠簸、单调、漫长。
红头船的兴起,和一个叫蔡彦的澄海人有关。
蔡彦是樟林附近程洋岗人,家里做帆船运输和红糖买卖。他去了一趟暹罗,发现那边有大量的硬木,而中国造船最缺的就是好木头。回来之后,他找到樟林的各家商号,跟他们说:暹罗有钱赚,我帮你们造远洋大船,三年之内出了事我一分钱不收。
这个承诺打动了很多人。造一艘远洋帆船在中国非常昂贵,因为好木材稀缺。蔡彦用暹罗的硬木降低了成本,又用自己的信誉担保了风险。就这样,他一个人带动了将近一百艘红头船的建造,为整个潮州商人群体打开了通往暹罗的航路。
从蔡彦开始,樟林成了潮汕地区最繁忙的出海港口。红头船载着红糖、棉布、陶瓷从中国出发,到了暹罗卸货,再装上大米、木材、海产品运回来。人也跟着货一起走——去的时候带着谋生的年轻人,回来的时候带着银信和南洋的消息。
这条航线,一走就是一百多年。
上船的人,带的东西很少。
几件换洗衣服,一点干粮,也许一小包家乡的土——老人说到了外面水土不服的时候,把土冲水喝下去可以压一压。还有人会带一尊小小的神像,妈祖或者关帝,用布包好,贴身放着。也有人带一本族谱的抄本,或者一张写着祖屋地址的纸条。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是一个人能从故乡带走的全部。
船票的来源各不相同。有些人是自己攒钱买的,有些是找亲戚借的。更多的人用的是一种叫“赊单”的方式:先上船,到了那边开始做工之后,从工资里扣还船票钱。赊单让很多付不起全额船票的穷人也能出海,但也意味着他们到达目的地之后,头几个月甚至头几年的收入,都要用来还这笔债。还没开始赚钱,就已经欠了钱。
还有一种方式,靠的是一个特殊的角色:水客。
水客,潮州话叫“走水的人”,是专门在中国和南洋之间来回跑的中间人。他们帮人买船票,带人上船,到了那边帮忙找工作、找住处,同时也负责把银信从海外带回国内。一个水客的行李箱里,可能同时装着几十封信、几十笔汇款、几包南洋的药材和土产,以及好几个第一次出海、什么都不懂的年轻人的命运。
水客在侨乡社会里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他们是远方和故乡之间的活纽带。没有电报、没有银行、没有邮局的年代,一个在南洋做工的男人想把钱寄回潮汕老家,唯一的办法就是托水客带。水客收了钱和信,坐船回到中国,再一家一家地送到村里。送到之后,收信人在回执上按个手印,水客再把回执带回南洋,交给寄钱的人,证明钱和信都到了。
这套系统后来发展成了更正规的“批局”——侨批局,专门经营海外华人汇款和通信的机构。到了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光是新加坡和槟城就有大约两百八十家批局。它们利用轮船和电报技术,把汇款效率大大提高:钱可以在几天内通过电汇到达中国的港口,而信件则跟着轮船走,七到十天后送到收信人手里。批局老板们利用这个时间差,把汇款资金拿去做短期投资——货币兑换、商品套利——赚取利润。
2013年,侨批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记忆名录”。留存下来的十几万封侨批,记录了一百多年间海外华人和故乡之间的金钱往来与情感联系。每一封侨批的背后,都有一个人在远方劳动,有一个人在故乡等待,还有一个水客或一家批局,在两者之间来回奔走。
可无论是坐红头船还是后来的轮船,上船之后的经历,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都谈不上舒适。
船舱底部是最便宜的位置,也是大多数华人待的地方。空间狭窄,光线昏暗,通风很差。几十个人甚至上百个人挤在一起,铺位紧挨着铺位,翻个身都困难。空气里混着汗味、呕吐物和咸湿的海风。晕船是常事,腹泻也是常事。船上的饮食简陋,通常就是米饭加咸菜,偶尔有一点干鱼。淡水有限,每人每天只能分到一小份。
可即便条件这样,船舱里也有属于它自己的秩序和温度。
同乡的人会自然地聚在一起。说同一种方言的人靠得更近,互相照应。有经验的老客——已经跑过一两趟南洋的人——会告诉第一次出海的新手:晕船的时候不要躺着,坐起来会好一点;吃东西要慢,不要空腹也不要太饱;到了那边先找会馆,会馆里有床位、有热水、有人帮你介绍工作。
这些经验不是写在书上的,是一个人一个人传下来的。它们构成了一种非正式的互助网络,让那些第一次面对大海的人,不至于完全孤立无援。
也有人会在船上拜神。
出发前,很多人已经在家乡的庙里拜过妈祖了。妈祖是海神,保佑出海平安。上了船之后,如果遇到风浪,有人会把随身带的小神像拿出来,摆在铺位前面,点一炷香——如果有香的话——默默祈祷。旁边的人看到了,也会跟着合掌。没有人觉得这可笑。在一艘摇晃的船上,在看不到陆地的海面上,一个人能够依靠的东西实在太少了。一尊小小的神像,至少让他觉得有什么比自己更大的力量在看着这条船。
风平浪静的日子里,船上的时间过得很慢。
白天,甲板上如果允许上去,人们会挤在那里透气、晒太阳、看海。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水和天,偶尔有一群飞鱼掠过船舷,或者远处有一艘模糊的帆影。大多数时候,海就是海,空旷得让人发慌。
有人会打牌,用一副不知道传了多少手的旧纸牌。有人会下棋,棋盘画在一块木板上,棋子是石头子儿。有人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那里发呆,想家里的事。田里的稻子割了没有。母亲的咳嗽好了没有。妻子一个人能不能撑得住。孩子还认不认得自己的脸。
这些念头在海上没有任何用处,可它们会一遍一遍地冒出来,像船底的海水一样,怎么也舀不干净。
晚上更难熬。船舱里黑,只有一两盏油灯摇摇晃晃地亮着。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在黑暗中被放大了,咚、咚、咚,像有什么东西在敲门。有人说梦话,用方言喊着家里人的名字。有人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身边此起彼伏的鼾声和叹息声,数着日子,算着还有多久才能到。
遇到风浪的时候,一切都会变得混乱。船剧烈摇晃,人在铺位上滚来滚去,行李散落一地,锅碗瓢盆叮当作响。有人呕吐,有人哭喊,有人死死抓住床板不放。船工在甲板上大声吆喝,收帆、转舵、绑货。船头那双画着的眼睛在浪花里忽隐忽现。
风浪过后,船舱里一片狼藉。人们默默地收拾东西,擦干呕吐物,把散落的行李重新归位。没有人多说什么。能说什么呢?还在海上,还没到,还得继续熬。
然后有一天,有人喊了一声:看到陆地了。
所有人都涌上甲板。远处的海平线上,出现了一条模糊的暗影。那是山,或者是树,或者只是一片比海水颜色更深的轮廓。可对于在海上漂了二十天、三十天甚至更久的人来说,那条暗影就是整个世界。
船慢慢靠近。暗影变成了海岸线,海岸线上出现了房子、码头、桅杆、人影。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不再只是咸腥的海风,开始混进了泥土、植物、炊烟和一种说不清楚的陌生气息。
热带的港口和中国的港口不一样。阳光更烈,颜色更浓,树木更高更密,皮肤更黑的人在码头上走来走去,说着完全听不懂的语言。有些港口很嘈杂,到处是叫卖声、牛车声、船锚落水的声音。有些港口很安静,只有几间棚屋和一条泥路通向内陆。
下船的那一刻,脚踩到实地上,腿还是软的。在海上待久了,身体已经习惯了摇晃,突然站在不动的地面上,反而觉得地在晃。
然后他开始找人。
找同乡,找会馆,找那个写在纸条上的地址。如果有水客带着,水客会领他去该去的地方。如果没有,他就得自己问路——用方言问,看有没有人听得懂。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港口,能听到一句熟悉的乡音,那种感觉,大概比什么都让人安心。
找到了同乡,找到了落脚的地方,放下行李,喝一口水,吃一碗热饭。这个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到了。
到了一个从来没有来过的地方。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他的生活了。
至于这个“生活”会是什么样子——是苦是甜,是长是短,是最终回得了家还是回不了家——他还不知道。他只知道,海已经渡过来了。剩下的事,只能一天一天地过。
航程的长短取决于目的地和时代。
十八世纪坐红头船从潮汕去暹罗,顺风二十来天。十九世纪坐帆船从广东去旧金山,要两三个月。到了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轮船逐渐取代了帆船,航程缩短了不少,但底舱的条件并没有好多少。
无论多长的航程,对于船上的人来说,最难熬的也许不是身体上的不适,而是一种悬浮感。
他已经离开了故乡,但还没有到达远方。他悬在中间,悬在一片什么都看不清的海面上。
身后的一切——村庄、田地、祠堂、母亲的脸、妻子的沉默、孩子的哭声——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远,远到只剩下记忆里的一个轮廓。前方的一切——陌生的港口、陌生的语言、陌生的面孔、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的工作——还完全是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去,什么时候能回来。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也许一辈子。
在这段悬浮的时间里,他能做的事很少。吃饭,睡觉,忍耐晕船,和同乡说几句话,看一眼随身带的那张写着亲戚地址的纸条,摸一摸包袱里那包故乡的土。
那包土是故乡最后的实体。
当一个人连故乡的土都要随身带着的时候,你就知道,他对即将面对的一切,心里有多没底。可他还是来了。他还是上了这条船。他还是把自己交给了这片他从未见过的海。
对于很多人来说,上船的那一刻,是他们人生中最清晰的一道分界线。
在那之前,他还是某村某姓的某个人,脚下踩的是故乡的土,耳边听的是熟悉的方言,抬头看到的是认识的面孔。
在那之后,一切都开始变了。
脚下是摇晃的甲板,耳边是陌生的海浪声和风帆的拍打声,四周是同样惶恐、同样沉默的面孔。船头那双画上去的眼睛,替所有人看着前方的海面。船尾的八卦图,替所有人挡着看不见的风险。
他们就这样,被一条木头做的船,从旧世界载向新世界。
有些人后来在远方站住了脚,开了铺子,建了家庭,把钱和信一季一季地寄回故乡。有些人没有那么幸运,在异乡的矿场、种植园、码头上耗尽了身体,最后连一封信都寄不出来。也有些人,在远方待了很多年之后,终于攒够了钱,买了一张回程的船票,坐上了顺着夏天西南风回航的船,重新看到了故乡的海岸线。
可无论结局如何,他们的故事都经过了同一段海面。
那段海面,是旧世界和新世界之间的边界。跨过去的人,从此开始了另一种人生。
但并不是所有渡过那段海面的人,都是自愿上船的。
还有一种人,他们的离乡甚至不能算是“选择”。那就是契约劳工。
十九世纪中叶以后,随着奴隶贸易在法律上被废除,欧洲殖民者在全球范围内寻找新的廉价劳动力来源。中国东南沿海的贫困人口,成了他们的目标之一。
所谓“契约劳工”,名义上是自愿签约、到海外工作若干年、期满后可以自由。但实际操作中,很多人是被骗去的,甚至是被绑架的。当时有一个词叫“卖猪仔”,说的就是这种半强迫性质的劳工输出。
一个人可能只是在码头附近闲逛,被人灌了酒,醒来已经在船上了。
也可能是被同乡以“介绍工作”的名义带到港口,签了一份看不懂的契约,然后被塞进船舱。
还有人是因为欠了债,被债主“转让”给了劳工中介。
在澳门、汕头、厦门、香港的码头附近,有一种地方叫“猪仔馆”,也叫“巴拉坑”。那是劳工中介关押待运劳工的地方。被骗来或被绑来的人,被关在里面等船。馆里的条件和监狱差不多:门从外面锁着,窗户钉死,每天给两顿稀饭,不许出去。有人试图逃跑,被抓回来会挨打。1860年代,英国驻厦门领事馆的报告描述过猪仔馆的情形:一间屋子里挤着上百人,空气恶臭,疾病蔓延,有人还没上船就已经死了。
上了船,情况更糟。运送契约劳工的船被叫做“浮动地狱”。人被塞在底舱里,像货物一样码放。航行中的死亡率触目惊心——根据现存的领事报告和航运记录,在十九世纪四十到六十年代的某些航次中,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三十甚至百分之四十。1852年,从厦门开往秘鲁卡亚俄港的“罗伯特·鲍恩号”就是此类航次中的著名例子之一:船上四百多名华工在途中大量死亡。死因包括疾病、饥饿、殴打,以及绝望之下的自杀——有人趁看守不注意跳进了大海。
这些人到了海外,在矿场、种植园、铁路工地上劳动,工资微薄,条件恶劣,生病了没有医疗,死了就地掩埋。他们的“契约”往往是一张单程票:去得了,回不来。古巴的甘蔗种植园里,华工和黑奴干一样的活,受一样的鞭打,唯一的区别是华工的“契约”有期限——名义上是八年。可八年之后,很多人发现自己的工资被各种名目扣得所剩无几,根本买不起回家的船票。于是“期满”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困住。
1874年,清政府在国际压力和舆论关注下,派出了一个调查团前往古巴,访问了当地的华工。调查报告记录了大量华工的口述,其中一段这样写道:一个来自广东开平的男人说,他在家乡被人以“介绍好工”为名骗到澳门,关了三天,然后被押上船。到了古巴后,他在甘蔗园里干了九年,期间被打过无数次,左手被甘蔗榨机轧断了两根手指。他说,如果能回去,他愿意用剩下的一切来换。
契约劳工的历史,是海外华人史中最沉重的一页。它提醒我们,“离乡”这个词,有时候并不包含任何主动性。有些人是被卖到远方的。他们的身体被当作商品,在账本上有价格,在契约上有期限,可在那些猪仔馆的黑暗里,在那些浮动地狱的底舱中,他们承受的东西,远远超出了任何契约所能定义的范围。
樟林镇上现在有一座红头船公园。
公园里立着一艘红头船的复制品,红色的船头,画着眼睛,挂着八卦。旁边有一座小小的博物馆,陈列着旧时的船模、航海工具、侨批信件和老照片。
照片上的人,穿着粗布衣服,表情严肃,站在码头上或者船舷边。他们的名字大多已经不可考了。可他们确实从这里出发过,坐着红头船,顺着东北季风,驶向南洋。
他们带走的东西很少:几件衣服,一包土,一尊神像,一个地址,一份对远方模糊的期待,和一份对故乡清晰的牵挂。
他们留下的东西,散落在南洋各地的会馆、庙宇、义山、老街和后人的记忆里。
而连接这两端的,就是那一段海面。
那段被无数人渡过、却很少被仔细写下来的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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