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里有两个成语,看起来很像,意思却指向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一个是“落叶归根”。树高千丈,叶落归根。一个人无论走多远,最后总要回到自己出发的地方。这是中国人最古老的信念之一:人活着的时候可以在外面漂泊,可死了一定要回到故土,葬在祖先的旁边。
另一个是“落地生根”。种子落在哪里,就在哪里生根。不再想着回去了,就在脚下的这片土地上,把日子过下去。
对于海外华人来说,这两个成语之间的距离,就是他们一生中最漫长的一段心路。
几乎每一个出海的人,在最初的时候,想的都是“落叶归根”。
出去几年,赚一笔钱,把债还清,把房子修好,把弟弟供完书,把母亲养老送终,然后回来。回到村子里,回到祠堂边,回到那条从小走到大的路上,做一个衣锦还乡的人——或者至少做一个还清了债、尽了责的人。
“几年”是一个很模糊的词。
出发的时候,他也许想的是三年。三年过去了,钱还没赚够,债还没还清,于是改成五年。五年过去了,家里又出了新的状况——母亲生病了,弟弟要娶亲了,老房子漏雨了——于是再延三年。三年又三年,五年又五年,“回去”这件事就这样一直被推迟,推迟到他自己都不太确定它还会不会发生。
这个过程不是一个突然的决定。没有哪一天他醒来说:“我不回去了。”它更像是一种缓慢的、不知不觉的滑移。每一次延期都有充分的理由,每一个理由都很具体、很实际。可所有的理由加在一起,就构成了一个事实:他已经在远方待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十年的时候,他还觉得自己是“出来的人”,迟早要回去。 二十年的时候,他开始不太确定了。故乡的消息越来越少,寄回去的信越来越难等到回音。母亲也许已经不在了。妻子也许已经老了。孩子也许已经长大,长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 三十年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在远方待的时间,已经比在故乡待的时间还长了。他的大半辈子,是在这片异乡的土地上度过的。他的朋友在这里,他的生意在这里,他的习惯在这里。如果真的回去,他反而会觉得陌生。
故乡变了。他也变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只是一片海那么简单了。
这种心理变化,在南洋的华人社区里最为普遍。
一个年轻的潮州人,二十岁的时候跟着红头船来到暹罗。他在曼谷的码头上扛货,后来在耀华力路上开了一间小杂货铺。铺子不大,卖一些从中国进口的干货和日用品,也卖一些本地的东西。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坏,够他吃饭、交租、每个月寄一点钱回潮汕老家。
头几年,他每天都在想家。想母亲做的粥,想祠堂前面那棵老榕树,想村口的那条河。他在铺子后面的小房间里挂了一张从家里带来的祖先画像,每天早上起来先上一炷香。他和铺子隔壁的几个潮州老乡经常聚在一起喝茶、打牌、说潮州话,聊的都是家乡的事:今年的收成怎么样,谁家的儿子考上了秀才,谁家的老人过世了。
五年过去了。他的潮州话里开始混进了一些泰语词。他学会了吃泰国的辣椒酱,学会了用泰语和房东讨价还价。他的杂货铺开始卖一些泰国本地的调料和零食,因为来买东西的不只是华人,也有泰国邻居。
十年过去了。他在曼谷娶了一个潮州女人——也是从中国来的,在一个同乡的介绍下认识的。他们在耀华力路附近租了一间稍大一点的房子,生了两个孩子。孩子在曼谷出生,说的第一种语言是潮州话,可很快就学会了泰语,而且泰语说得比潮州话流利。
二十年过去了。母亲去世的消息从潮汕传来。他在铺子后面的小房间里,对着祖先画像哭了一场。他想回去奔丧,可铺子走不开,孩子还在上学,来回的船票也不便宜。他最终没有回去。他托人在老家给母亲办了丧事,寄了一笔钱回去,在曼谷的潮州会馆里给母亲设了一个牌位。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也许自己回不去了。
不是不想回。是回去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待。母亲不在了,父亲早就不在了,妻子——如果故乡还有一个妻子的话——已经等了二十年,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村子里的人他大多不认识了,村子的样子他也记不太清了。他记忆里的故乡,是二十年前的故乡。那个故乡也许已经不存在了。
三十年过去了。他的头发白了,背也有点驼了。杂货铺还在开着,不过主要是儿子在打理了。儿子说泰语比潮州话好,娶了一个泰国女人,生的孩子已经不太会说潮州话了。他有时候想教孙子几句,可孙子学了两句就跑去玩了,记不住。
他每天还是会在铺子后面的小房间里给祖先上香。画像上的人他已经不认识了——那是他祖父辈的人,他出生的时候就已经不在了。可他还是上香。这个动作他从小看父亲做,父亲从小看祖父做。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做,可他觉得不做不行。
有时候,傍晚的时候,他会坐在铺子门口,看着耀华力路上来来往往的人。街上的霓虹灯亮了,金店的招牌闪闪发光,小贩开始支起炉灶准备夜市。空气里弥漫着炭火和鱼露的气味。这条街他已经走了三十年,比他在潮汕老家走过的任何一条路都熟。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死了,他希望葬在哪里?
回潮汕?路太远了,手续太麻烦了,而且那边已经没剩下什么亲人了。 葬在曼谷?这里有他的铺子,有他的孩子和孙子,有他的朋友和同乡。他在这里生活了三十年,这里的泥土比故乡的泥土更熟悉他的脚印。
他没有说出答案。也许他自己也还没有想清楚。
可从那一刻起,“远方”这个词在他心里的意思,悄悄地变了。
年轻的时候,远方是暹罗,是南洋,是那个他不得不去的谋生之地。 现在,远方反而成了潮汕,成了故乡,成了那个他越来越回不去的地方。
什么时候开始,远方和故乡调换了位置,他自己也说不清。
这种调换,发生在无数海外华人的身上。
在新西兰的箭镇,那些十九世纪来淘金的广东矿工,到了九十年代金子淘完的时候,大多已经是老人了。能走的走了,走不了的留了下来。留下来的人开始认真地种菜、修房子、参加社交大厅里的聚会。他们不再说“等赚够了钱就回去”。他们开始说“今年的土豆种得不错”。
在旧金山的唐人街,排华法案通过之后,很多华人被困在了美国。他们不能入籍,不能把家人接过来,离开了就很难再回来。于是他们留下了,在唐人街里一年一年地过。洗衣店开了几十年,餐馆开了几十年,人也老了几十年。有些人到死都没有再见过家人。
在槟城的姓氏桥上,第一代的福建搬运工在水上搭了棚子,本来只是临时住住。可临时住住变成了一年,一年变成了十年,十年变成了一辈子。棚子变成了木屋,木屋变成了家,家变成了一条以自己姓氏命名的桥。他们的孙子和曾孙还住在上面。
这种心理转变,不只发生在十九世纪的南洋和金矿区。它一直在发生,发生在每一个时代、每一个地方的华人身上。
浙江丽水有一个县叫青田。青田的地形是“九山半水半分田”——百分之九十是山,能种地的地方少得可怜。可青田出产一种石头,叫青田石,质地细腻,适合雕刻。从明清时代开始,青田人就背着石雕,翻山越岭,走到沿海的港口,再坐船去海外卖。最早的记录可以追溯到十七世纪末十八世纪初,有一小批青田人经西伯利亚陆路到达了欧洲。
到了二十世纪初,青田石雕在欧洲的万国博览会上获了奖,更多的青田人开始往欧洲跑。他们先到法国、荷兰、意大利,在街头摆摊卖石雕。后来发现卖石雕赚的钱有限,就转行开餐馆、开皮革作坊、做服装加工。一个人站稳了脚,就把兄弟、堂兄、同村的人带过来。链条一环扣一环,和一百年前潮州人去南洋的模式一模一样。
今天,青田仍是著名侨乡。旅居海外的青田人以几十万计,分散在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在西班牙,相当大一部分华人来自青田和周边的温州地区。在意大利的普拉托,华人服装作坊构成了庞大的产业集群。在青田县城里,你能喝到正宗的意大利浓缩咖啡,买到西班牙的橄榄油和红酒——这些都是在欧洲待了几十年的青田人带回来的。
可那些在欧洲待了几十年的青田人,很多也经历了和南洋老华侨一样的心路。年轻时想着赚够钱就回去,可餐馆越开越大,孩子在当地上了学,说的是意大利语或者西班牙语,回去的计划就一年一年地往后推。等到头发白了,发现自己在欧洲待的时间已经比在青田长了。回去吗?回去做什么呢?孩子的生活在这里,朋友在这里,生意在这里。故乡的老房子还在,可住在里面的人已经不认识了。
在南美洲的阿根廷,又是另一个版本的同一个故事。
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先是台湾人,后来是大陆人——主要来自福建——陆续来到布宜诺斯艾利斯。他们发现了一个商机:阿根廷的社区零售业有大量空白。于是他们开起了超市,一间一间地开,从一个街区扩展到另一个街区。到了今天,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中国超市”(supermercado chino)已经成了这座城市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阿根廷人买牛奶、面包、洗衣液,去的就是街角的中国超市。
这些超市的老板,很多已经在阿根廷待了二三十年。他们的孩子说西班牙语,在阿根廷的学校上学,交阿根廷的朋友,看阿根廷的足球。可每年春节,一家人还是会关上超市的门,在后面的仓库里摆一桌福建菜,给祖先上一炷香。孩子们也许不太明白为什么要做这些,可他们还是跟着做了。
在非洲,从二十世纪末开始,又一批中国人——主要来自广东、福建和浙江——来到了尼日利亚、加纳、南非、坦桑尼亚、埃塞俄比亚。他们做贸易、开工厂、搞建筑、经营超市和餐馆。这是最新一波的“下南洋”——只是方向从南洋变成了非洲。他们中的很多人,出发时想的也是“干几年就回去”。可几年变成了十几年,生意越做越大,当地的关系越来越深,回去的计划也越来越模糊。
从十七世纪的青田石雕商人,到十九世纪的南洋矿工和铁路苦力,到二十世纪的欧洲餐馆老板和南美超市主,到二十一世纪的非洲贸易商——时代在变,地点在变,交通工具在变,可那个最核心的心理过程没有变:
一个人离开故乡,打算出去几年就回来。可几年变成了十年,十年变成了一辈子。远方慢慢变成了余生。
“临时”是海外华人生活里最不可靠的一个词。
几乎所有的东西,最初都是“临时”的。临时的住处,临时的工作,临时的生活。可时间一长,临时就变成了长久,长久就变成了永远。一个人在“临时”里住了三十年,那个“临时”就已经是他的一生了。
从“落叶归根”到“落地生根”,中间隔着的,是一个人对自己命运的缓慢接受。
这种接受不是一个痛快的决定,更像是一种慢慢渗透的认命。它不是放弃,也不是背叛。它只是一个人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点一点地意识到:自己的生活已经在这里了。自己的朋友在这里,自己的生意在这里,自己的孩子在这里长大,自己的习惯已经和这片土地长在了一起。
回去,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行程了。它变成了一种越来越不可能完成的愿望。
可“落叶归根”的念头并没有完全消失。它只是从一个具体的计划,变成了一种模糊的乡愁。一个老人坐在南洋的骑楼下面,看着街上的雨,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广东老家看到的雨。那种雨和这种雨不一样。那种雨是细的、绵的、凉的。这种雨是猛的、热的、一阵就过的。可都是雨。都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水。
他想起母亲在雨天做的姜汤。想起祠堂屋檐下滴水的声音。想起村口那条河涨水时浑浊的颜色。
这些记忆越来越远了,远到有时候他分不清它们是真实的还是自己编出来的。可它们还在。它们藏在他的身体里,藏在某个味道、某个声音、某个气温触发的瞬间里。
也许这就是“落叶归根”最后的样子:不是真的回到故土,而是在心里保留一个故土的位置。那个位置也许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可它一直在。
当一个人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回不去了,他会开始做一些事情。
他会开始认真地修会馆。年轻的时候,会馆只是一个借宿和找工作的地方,他不太在意。可到了中年以后,他开始觉得会馆很重要。因为会馆是他和同乡之间最后的纽带,是他在异乡仅有的“自己人”的圈子。他开始出钱出力,帮会馆修缮房子、添置家具、组织活动。
他会开始认真地修庙。年轻的时候拜神,更多是一种习惯。可到了中年以后,拜神变成了一种需要。他需要一个比自己更大的存在来承接他的恐惧、孤独和不确定。关帝也好,妈祖也好,观音也好,他需要一个可以说话的对象——哪怕对方不会回答。
他会开始关心义山的事。义山就是华人公墓。年轻的时候,他不愿意想死的事。可到了中年以后,他开始想了:如果我死在这里,葬在哪里?谁来给我立碑?碑上刻什么?要不要刻上祖籍?要不要把骨头运回中国?
这些问题,年轻的时候觉得遥远,到了将老未老的时候,忽然变得很近。
于是他开始参与义山的管理,出钱维护墓地,帮同乡料理后事。他知道,有一天自己也会需要别人来做这些事。
会馆、庙宇、义山——这三样东西,是海外华人社区最重要的公共设施。它们的建设和维护,很大程度上是由那些“将老未老的人”推动的。年轻人忙着赚钱,没有心思管这些。真正老了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恰恰是那些四五十岁、开始意识到自己可能要在异乡度过余生的人,成了这些公共设施最积极的建设者。
他们修会馆,是因为需要一个可以和同乡聚在一起的地方。 他们修庙,是因为需要一个可以安放心灵的地方。 他们修义山,是因为需要一个可以安放身体的地方。
说到底,他们修的是同一样东西:一个在远方可以安放自己的地方。
因为故乡已经回不去了。可人总要有一个归处。
如果归处不在故乡,那就在远方自己动手建一个。
从出发到被风吹散,故事的前半段讲的是离开——怎样上路、怎样在矿场和铁路上劳动、怎样被排斥和省略。那些是关于“被风吹散”的故事。后半段讲的,是扎根——怎样修会馆、怎样建庙宇、怎样安葬死者、怎样把文明的碎片重新拼起来。那些是关于“在远方重新长出枝叶”的故事。而连接这两半的,正是那个缓慢的、不知不觉的转变:一个人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要在异乡度过余生了。
于是,那些将老未老的人,开始在异乡为自己和同乡,一砖一瓦地重新发明一个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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