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第二代的处境是“听得懂乡音,却回不去故乡”——他们夹在两种语言、两种世界之间,两边都够得着,两边都不完全属于——那么第三代的处境则更彻底:他们连那个“夹”的感觉都没有了。乡音已经不在耳边响起,故乡已经不在日常中出现。他们面对的不是断裂的痛感,而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空白。
第三代的故事,通常从一个问题开始。
“你是哪里人?”
这个问题在中国本土很好回答。你是广东人,你是福建人,你是潮汕人,你是客家人。你知道自己的祖籍,知道自己的方言,知道自己的祠堂在哪里。
可对于海外华人的第三代来说,这个问题变得很难回答。
他出生在悉尼,或者温哥华,或者伦敦,或者曼谷。他拿的是当地的护照,说的是当地的语言,上的是当地的学校,交的是当地的朋友。如果有人问他“你是哪里人”,他的第一反应是:我是悉尼人。或者我是加拿大人。或者我是英国人。
可他的面孔告诉别人另一个答案。他的姓氏告诉别人另一个答案。他的祖父母——如果还在世的话——告诉别人另一个答案。
他是华人。可“华人”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第三代和第二代的区别,在于距离。
第二代离故乡只隔了一代人。他们的父母是从中国来的,父母的记忆、语言、习惯都还是鲜活的。第二代虽然没有去过故乡,可他们在家里每天都能感受到故乡的存在——通过方言,通过饭菜,通过父母讲的故事。
第三代离故乡隔了两代人。他们的祖父母是从中国来的,可祖父母也许已经不在了,或者已经很老了,说的话他们听不太懂。他们的父母——第二代——本身就是在两种文化之间长大的,传递给他们的中国文化已经是经过一次稀释的版本。
到了第三代,很多东西已经变得很淡了。
方言:也许只剩下几个称呼。“阿公”“阿嬷”还会叫,可除此之外,他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方言句子。有些人连称呼都不会了,直接用英语叫grandpa、grandma。
中文:大多数第三代不会读写中文。有些人上过周末中文学校,学了几年,能认几个字,能说几句简单的普通话。可这种中文和祖父母说的方言完全不同——祖父母说的是台山话或者福建话,他学的是普通话。两种“中文”之间的距离,有时候比中文和英文之间的距离还大。
祖籍:他也许知道自己的祖籍是广东台山,或者福建南安,或者潮州澄海。可这些地名对他来说只是几个字,没有画面,没有气味,没有声音。他没有去过那里,不知道那里长什么样,不知道那里的人怎么说话、怎么吃饭、怎么过日子。祖籍对他来说,就像一个写在族谱上的地址——他知道它在那里,可它不连着任何具体的记忆。
节日:他也许还过春节——因为春节在很多国家已经成了一个被广泛认知的节日,学校里会提到,商场里会有装饰。可他过春节的方式,和祖父母过春节的方式已经很不一样了。他也许会去唐人街看舞狮,吃一顿中餐,收一个红包。可他不会贴对联,不会拜祖先,不会守岁。春节对他来说更像是一个“文化活动”,而不是一个“家庭仪式”。
清明和中元,他也许根本不知道是什么。
这种淡化,是自然的。
它不是背叛,不是遗忘,不是不孝。它只是时间和距离做的事。
每一代人都活在自己的时代里。第一代活在离乡和谋生的时代里,他们的一切都围绕着“从哪里来”展开。第二代活在两种文化的夹缝里,他们的一切都围绕着“我是谁”展开。第三代活在一个已经相对稳定的环境里,他们的一切围绕着“我要去哪里”展开。
每一代人面对的问题不同,给出的答案也不同。
第一代的答案是:我是台山人,我要回家。
第二代的答案是:我是华人,我在两边之间。
第三代的答案是:我是这里的人,可我的根在别处。
“根在别处”——这四个字,也许是第三代最典型的感受。
他们知道自己有一个“别处”。他们知道自己的姓氏来自那个“别处”,自己的面孔来自那个“别处”,自己家里的某些习惯来自那个“别处”。可那个“别处”对他们来说是模糊的、遥远的、几乎是抽象的。
它不像第一代心里的故乡那样具体——有一条河,有一棵树,有一座祠堂。
它更像是一种感觉:在某些时刻,他会忽然意识到,自己和周围的人不完全一样。
这种“不完全一样”的感觉,会在一些意想不到的时刻浮上来。
它会在一个朋友的家庭聚会上冒出来。朋友的家人围坐在一起,说着流利的英语,讲着几代人在这个国家的故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家族故事和他们的不一样。他的故事里有一段跨越大海的旅程,有一种他听不太懂的语言,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来处感。
它也会在一个不起眼的行政手续里冒出来。填一张表格,有一栏叫“族裔”(ethnicity)。他在“华裔”(Chinese)那一栏打了勾。打完之后他看着那个勾,想了一下:我勾了“Chinese”,可我对“Chinese”了解多少?
它还会在一次旅行中变得具体。他第一次去了中国,去了祖父母的故乡。他站在一个他从未来过的村子里,看着一些他从未见过的面孔,听着一种他从未学过的语言。可他的姓氏和这里的人一样。他的面孔和这里的人相似。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和他之间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联系——不是感情,更像是一种回声。一种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很微弱的回声。
第三代以后,文明的传承方式发生了根本的变化。
前面几代人的传承,靠的是直接的、日常的、身体层面的接触。方言是听来的,饭菜是吃来的,规矩是看来的,节日是过来的。这些东西不需要刻意去学,只要生活在那个环境里,身体自然就会吸收。
可到了第三代,这种直接接触大大减少了。祖父母也许已经不在了,父母本身的中国文化知识也有限。家里的方言已经消失了,饭菜已经融合了,节日已经简化了。那些曾经通过日常生活自然传递的东西,现在需要刻意去寻找、去学习、去重新建立联系。
于是,第三代的传承变成了一种主动的选择。
有些人选择不去寻找。他们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当地人,华人背景只是一个标签,不需要特别去探索。这种选择没有对错。一个人有权决定自己的身份由什么构成。
有些人选择去寻找。他们开始学中文,开始读关于华人移民史的书,开始去中国旅行,开始问父母和祖父母那些以前从来没有问过的问题。“爷爷是从哪里来的?”“他为什么来这里?”“他刚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奶奶做的那道菜叫什么名字?”
这些问题,在第一代和第二代那里是不需要问的——因为答案就在日常生活里。可到了第三代,这些答案已经不在日常生活里了。它们藏在老照片里,藏在旧信件里,藏在祖父母的记忆里——如果祖父母还在世的话。
所以,第三代的寻根,常常带着一种紧迫感:再不问,就来不及了。
有一个在温哥华长大的华裔女孩,姓黄,英文名叫Jessica。她的爷爷1920年代从广东台山来到加拿大,在维多利亚的唐人街开了一间洗衣店,一辈子没有回过中国。爷爷在她十岁那年去世了。他生前很少讲自己的过去,Jessica只记得爷爷偶尔会用一种她听不懂的方言自言自语,会在春节的时候炸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糕点。
二十年后,Jessica三十岁了。她在一次整理家里旧物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铁盒子,里面是爷爷留下的几封旧信——侨批。信纸已经发黄,字迹模糊,是用毛笔写的繁体中文。她一个字都读不懂。
她拿着这些信去找人翻译。翻译出来的内容很简短:汇款多少,家里一切尚好,请勿挂念。可其中一封信的末尾多了一句话:“母亲坟前的草,烦请大哥代为除一除。”
就是这一句话,让Jessica决定去中国。
她花了几个月的时间,通过侨批上的地址、网上的族谱数据库和当地华人历史学会的帮助,找到了爷爷在台山的老家。她飞到广州,转车到台山,再坐摩托车到一个她从来没有听说过的村庄。村子里还有几户姓黄的人家,有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是爷爷侄子的遗孀,算起来是Jessica的远房堂婶。
老太太拉着她的手看了很久,说了一句台山话。旁边的人翻译给她听:“她说你长得像你爷爷。”
Jessica在那个村子待了三天。
她去看了爷爷家的祖屋。已经塌了大半。只剩下一堵墙和半个门框。
她去看了爷爷母亲的坟。坟前的草,不知道还有没有人除。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她后来写了一篇文章,标题叫《我爷爷的一句话》。文章最后她写道:“我不会说中文,我不会写中文,我甚至不会用筷子夹花生米。可我站在台山的那个村庄里,看着爷爷家的旧墙,我觉得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我不只是温哥华的Jessica Wong。我也是台山黄家的孙女。这两个身份不矛盾。它们是同一个人的两半。”
这样的故事,在世界各地的第三代、第四代华裔中越来越多。
可即便在最淡化的第三代、第四代身上,也总有一些东西没有完全消失。
也许是一个姓氏。他的姓是Chen,或者Lin,或者Wong,或者Lee。这个姓在当地人听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姓,可他知道它来自中国。他也许不知道这个姓的堂号是什么,不知道这个姓的始祖是谁,可他知道:这个姓不是这个国家的姓。它从很远的地方来。
也许是一种食物。他也许不会做任何中国菜,可他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他喜欢酱油的味道,喜欢米饭的口感,喜欢某种说不清楚的、带着姜和蒜的香气。这种偏好不是他刻意培养的,是从小在家里吃出来的。它已经嵌在他的味觉记忆里,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也许是一种面对长辈的态度。他也许不知道“孝”这个字怎么写,可他在面对老人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放低声音,会不自觉地让座,会不自觉地多一份耐心。这种态度不是从书上学来的,是从小看父母对待祖父母的方式学来的。
也许只是一种感觉。一种在某些时刻会忽然冒出来的、说不清楚的感觉:我和这个世界上的某个地方有关系。那个地方我没有去过,那里的语言我不会说,那里的人我不认识。可我和它之间有一根线。线很细,细到大多数时候我感觉不到它。可在某些时刻——听到一首老歌的时候,闻到一种熟悉的气味的时候,看到一张老照片的时候——那根线会忽然绷紧一下,像是在提醒我:你还连着。
文明在远方不会原样保存。
这是从头到尾都在显现的一件事。方言会变淡,饭菜会融合,节日会简化,规矩会松动,记忆会模糊。每过一代,从故乡带来的东西就会少一点。到了第三代、第四代,也许只剩下一个姓氏、一种味觉偏好、一种面对长辈的态度、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可这些残留的东西,并不是“失败”的证据。
它们是另一种成功的证据。
因为它们说明,即使经过了几代人的稀释,即使经过了语言的转换、文化的混合、环境的彻底改变,仍然有一些东西没有被完全冲走。它们也许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方言变成了几个称呼,饭菜变成了一种味觉偏好,节日变成了一个文化活动——可它们还在。
它们在,就说明那条线还没有完全断。
而且,在第三代和第四代身上,还有一种新的东西正在生长。
那就是混合。
一个在悉尼长大的华人第三代,他的身份不是“中国人”,也不是“澳大利亚人”。他是两者的混合。他的味觉里有酱油也有番茄酱,他的节日里有春节也有圣诞节,他的语言里有英语也有几个方言词,他的价值观里有个人主义也有家庭责任感。
这种混合不是稀释。它是一种新的生成。
就像娘惹菜不是中国菜的稀释版,而是中国菜和马来菜相遇之后长出来的新东西。就像槟城福建话不是福建话的退化版,而是福建话在另一片土地上长出来的新枝叶。
第三代、第四代身上发生的,也是同样的事。他们不是“不够中国”的中国人,他们是一种新的存在——一种在两种文化的交汇处长出来的、前人没有见过的存在。
这种存在也许不够“纯粹”。可纯粹从来就不是文明的目标。文明的目标是活下去,是传下去,是在新的土地上长出新的枝叶。
只要还在长,就还活着。
也许有一天,一个华人的第五代、第六代,已经完全不会说中文了,不知道自己的祖籍在哪里了,不过任何中国节日了。他的姓氏也许已经被改成了当地的拼写方式,他的面孔也许因为几代人的通婚而不再明显地“像中国人”了。
可也许在某一天,他会在一个博物馆里看到一封泛黄的侨批,上面写着一个和他同姓的名字。也许他会在一个老唐人街的巷子里闻到一种说不清楚的气味,忽然觉得那个气味他在哪里闻到过。也许他会在一本书里读到一段关于海外华人的历史,忽然意识到:这说的是我的祖先。
那一刻,那根已经细到几乎看不见的线,会忽然被他感觉到。
他也许不会因此改变自己的生活。他还是会继续做他正在做的事,说他正在说的语言,过他正在过的日子。
可他会知道:在他的身体里,在他的姓氏里,在他的某些说不清楚的偏好和感觉里,有一些东西来自很远的地方。那些东西穿越了大海,穿越了几代人,穿越了语言和文化的层层转换,到了他这里。
它们也许已经很淡了。淡到他平时感觉不到。
可它们还在。
像一滴墨落进了一杯水里。水已经看不出墨的颜色了。可墨还在水里。
它改变了水的成分。永远地。